泰戈爾作品選

渡口

1

在我必須離開的那天,太陽從雲朵中鑽了出來。

藍天凝望著大地——上帝創造的奇幻景觀。

我的心是憂鬱的,因為它不知道那呼喊來自什麽地方。

和煦的風兒帶來的低聲細語是來自我離開的世界?那兒噙滿淚水的歌聲融入了一片歡樂的寂靜。也許和煦的風帶來的是那座小島嶼上的氣息?它在遠處的大海中,依靠在夏天美麗花草的甜蜜懷抱中。

2

集市散了,人們在暮色中踏上了歸途。

我坐在路旁,看著你泛著小舟,

穿過幽暗的水麵,斜陽照耀在你的風帆之上;

我看見你靜靜地站在舵旁,忽然,我看到了你那雙注視著我的雙眼;

我不再歌唱,我高聲地召喚你,帶我渡河。

3

風起了,我的詩歌之船就要揚帆起航,

舵手啊,請把穩了舵。

我的船兒想獲得自由,它想隨著風兒的節拍翩翩起舞。

白天已過,現在是夜晚。

岸邊的朋友們都已經離開。

解纜起錨吧,我們要在夜空下揚起風帆。

在我就要離開之際,風蕭蕭低聲吟唱。

舵手嗬,請把穩了舵。

4

我的主人,收留我吧,就在現在,將我收留吧!

讓我忘記那些你不在身邊的苦悶的歲月。

希望這短暫的時刻留在你的懷抱中,在你的照耀下無限延長。

我曾經四處飄**,隻為了追求那召喚我、卻又不知道把我帶往何處的聲音。

此時此刻,讓我安靜地坐下,聆聽你的那回響在我平靜的心中的話語。

不要無視我心底那陰暗的角落,用你的熱火燃燒它們,直到它們發出光亮。

5

遠方的暴風雨派來的前哨,已經在天空中拉開烏雲的帷幕;陽光暗淡,默默無聲的林蔭裏,凝結著淚滴一樣的水汽。

我的心裏平靜且悲傷,好像樂師撥動琵琶前那思考的靜默。

我的心中充滿了期待的痛苦,盼望著你來到我的生活中。

6

我的心上人啊,你幹得好!你把痛苦的火焰送來給我,你幹得好!

因為香篆不燃燒,就不會發出芬芳;燈火不點亮,就不會放射光芒。

我那安睡著的麻木的心啊,必須用你的愛的霹靂才能讓它警覺;

而那緊緊包圍著我的黑暗,隻有被你的愛之雷霆擊中,才會如火炬一樣熊熊燃燒。

7

我的主啊,把我從自我的陰影籠罩中、從往日的虛度和疑惑中解救出來吧。

請牽住我的手,因為夜是漆黑的,而你的朝拜者又是盲目的。

請把我從絕望中解救出來吧。

我的憂傷好像一盞熄滅的燈,用你的火光點燃它吧!

我的力量疲勞地安睡了,請你把它喚醒吧。

請別讓我獨自徘徊,哀歎逝去的時光。

每一次舉步,都讓道路對我高唱四海為家之歌吧!

請牽住我的手,因為夜是漆黑的,而你的朝拜者又是盲目的。

8

我手中的燈籠,令眼前黑暗的道路與我為敵。

路旁的景物讓我感到懼怕,甚至花草樹木也如鬼影一般憧憧,惡狠狠地向我示威恫嚇。我的腳步聲也引出了隱約的懷疑的回響。所以,我哀求你的曙光來臨,那時候,遠與近將互相親吻擁抱,生與死也將在愛情中融為一體。

9

當我得到你的拯救時,我會步履輕快地走進你的世界。

當你洗淨我心中的汙垢之時,它就會為你的太陽增光添彩。我生命的蓓蕾如不在美中開放,造物主的心中就會滿布憂傷。隻要從我的心靈上揭去那黑暗的帳幕,它便會為你的笑聲帶來音樂。

10

你曾經賜予我愛,人世間到處都充滿你愛的贈禮。

你的愛像甘霖灑在我的身上,我並未發現,是由於我的心在安睡著,而夜又是漆黑的。

雖然說你的愛在我的睡夢中迷失了,可是我仍然體驗到一陣欣喜的震動。

我了解,黎明來臨,我的心靈醒來之時,你會收到我的一朵小花兒,它是我的愛,是對你那無價的偉大的世界的回贈。

11

我目不轉睛地守望著;就算我看不到你,而那癡癡的注視依然是甜蜜的。

我的心躲在雨季的綠蔭之中,期盼著你的愛情;就算愛情被人奪走,而那期望依然是甜蜜的。

人們紛紛各自走各自的路,把我留在了身後;就算我孤寂無助,而聆聽你的腳步聲依然是甜蜜的。

大地編織著秋霧,它沉思的臉龐把握在心中的期望叫醒了;就算願望落空,而它帶來的痛苦依然是甜蜜的。

12

我的心兒啊,不要悲觀,天將破曉,黎明就要到來。

諾言的種子,深深地在途中紮下了根,終將發芽,破土而出。睡眠,好似花蕾,就要向著光明敞開胸膛,沉默終會發出聲響。負重將得到報償,苦難將照亮你的路程,這一天就要到來。

13

傍晚是結婚的吉時良辰。那時候,鳥兒唱完了最後一支歌,風兒在海上休息了,落霞為洞房鋪開地毯,那徹夜不熄的燈火也準備點燃。

寧靜的夜幕後,那看不見的來者正一步步走來,我的心顫抖著。

歌聲安靜下來了,因為婚禮將在星光下舉行。

14

夜間,各種喧囂倦了,蒼穹中彌漫著大海的低吟。

白天飄忽不定的思緒倦遊歸來,圍繞在點燃的燈火邊休息。愛的嬉鬧安靜地化為崇拜,生命的溪流匯入大海,有形的世界,在趕超所有色相的美的擁抱中找到了歸宿。

15

在大地沉睡、風兒在樹葉不動的密林中打盹兒的時候,那獨自醒著的是誰呢?

在靜悄悄的鳥巢中、在花蕾的密室裏,是誰還沒有入睡呢?在閃爍搖曳著群星的夜空上、在我的深沉的苦楚中,又是誰孤獨地觀望著,還沒入睡呢?

16

清早,你走到我的門前,大聲高唱,由於你驚破了我的睡夢,我憤怒不已。見我對你不理不睬,你便走開了。

午間,你來向我討水,由於打斷了我的工作,我斥責你,把你驅逐。

傍晚,你手持熊熊燃燒的火把來了,你好像讓我感到了恐懼,我緊緊地關上了門兒。

此時已經是午夜時分,燈火熄滅了,我孤獨一人坐在房中,召喚著你,召喚著被我屈辱地趕走的你,希望你回來。

17

從塵埃中把我的生命撿起。

把它放在你右手的掌心上,凝望著它。

讓它沐浴陽光,避開死的籠罩;讓它與夜空的繁星做伴兒,讓它等到黎明破曉時,與精力充沛的百花一同綻放。

18

我清楚,就算生命在愛情中枯萎了,它並沒有完全被遺忘;我清楚,就算花兒在曙光中凋零了,小溪在荒漠中消逝了,它們並沒有完全被遺忘。

我清楚,就算生活拖著沉重緩慢的步伐,被丟在後麵,它並沒有完全被遺忘。

我清楚,就算我的夢兒還沒有實現,我的優美的音樂還沒有奏響,它們圍繞在你琵琶的絲弦上,它們並沒有完全被遺忘。

19

是春色正濃最惱人的時候,伴隨著笛聲與繁花,你走到我的身旁。

你在我心中挑起漣漪,掀起波瀾,撞擊著愛情的紅蓮。你約我出來,和你共同去尋找生的奧秘。但是我卻在五月颯颯的樹葉的低鳴聲中悄然入睡。

當我醒來時,天空中烏雲密布,落葉隨風擺動。

淅淅瀝瀝的雨聲中,我聽見你越來越近的腳步,聽見你呼喚我出來,和你一同追尋死的奧秘。

我走到你身邊,把雙手放在你的掌心上,你的明眸閃閃發光,水珠兒沿著你的秀發滴落下來。

20

陰雨纏綿不休,天昏地暗。

惱怒的霹靂穿透破碎的雲幕閃爍著。

森林好似困在牢籠裏的雄獅,絕望地抖動著頸鬣。

在這樣的日子裏,在狂風敲擊著翅膀的時刻,讓我在你的身邊得到安靜平和吧。

因為,悲切的陰雲籠罩著我獨處的房間,你那撩動我心的撫摸更加意味深長。

21

那天夜裏,暴風雨擊開了我的房門。

我不了解你已從斷壁殘垣裏走進了我的房間,因為燈火熄滅了,屋子裏一片黑暗;

我展開臂彎,向上天乞求憐惜。

在這風狂雨驟的夜晚,我躺在地上等著,卻不清楚那風暴正是你的旗幟。

黎明來臨之時,我見到你佇立在我的小屋之中。

22

是毀滅之神來臨了嗎?

那是由於澎湃的淚海隨著排空的苦痛之潮呻吟。

閃電鞭打著猩紅的雲團,雲團在暴風中狂奔,那狂人雷霆般的笑聲響徹蒼穹。

生命乘著死神最後完成的戰車。

窮盡你的所有奉獻給毀滅之神吧。

不要將積蓄緊緊擁在懷中,不要轉頭回望。

伏在他的足前,在塵埃中拖起長發。

就在這時,啟程出發吧。

因為燈火已經熄滅,家園早已荒蕪。

風兒在門隙中呼嘯,四壁在顫抖,呼號從素不相識的幽冥之鄉傳了出來。

不要恐懼地掩起臉龐,不要徒勞地哭泣;你門上的鎖鏈已猝然折斷。

啟程吧,向所有的愉快和傷痛的終點行進吧。

踩著瘋狂的舞步,高歌“死亡中生存的勝利”,

接受命運的安排吧,啊,新娘!

披上你那紅色的長袍吧,穿過黑暗去追逐新郎的火炬吧!

23

當我令你傷心的時候,我已經和你最為親近,雖然我並不知道。當我奮鬥掙紮之時,當我被你打敗的時候,我終於認可你是我的主人。當我悄悄搶劫你的時候,我隻覺得是對你欠下了一筆令人煩惱的債務。

當我在你的激流中自豪地打水搏鬥時,反而感到了胸前你的力量。

我熄滅了房間中的火焰,以示抗議,你那繁星點點的夜空,反而使我驚奇。

24

你是作為我的悲傷來到我身旁的嗎?那麽,我就越發要把你抱緊。

夜色猶如麵紗遮住了你的臉,我反倒更想把你看清。

死神借你的手把我集中,反倒讓生命如燈焰跳躍燃燒。我的眼中淚如泉湧——讓眼淚環繞你的雙足流淌,以表示崇敬。

讓胸中的痛苦對我證明:你仍然是屬於我的。

25

我躲藏了起來,想逃避你。

既然你終於將我獵獲,打擊我吧,看我是不是會退縮。

永遠終結這場競賽吧。

假如你是最後的勝出之人,請剝奪我的一切。

路旁的草棚和莊嚴富貴的殿堂都曾經留下我的歡笑和歌唱——

現在你既然闖進我的生活,逼迫我哭吧,看你能不能讓我心碎。

26

當我從你的愛中清醒時,我的寧靜的夜就要結束。

你初升的陽光將用它火一般的指彈撥我的心弦,我將開始沿著它戰勝苦難的軌道航行。

我會勇敢地接受死神的挑戰,在譏諷與恫嚇的喧鬧下,傳播你的福音。

當你的孩子們遭受委屈暴虐之時,我會挺身而出;當你被世人拋棄之時,我會奮不顧身地站在你的身邊。

27

我是夏天中被太陽炙烤的大地,疲勞,焦急,生命已經耗盡。我等著,夜深之時,你的甘露降落,我將敞開胸杯,安靜地吸吮。

我希望用歌聲和鮮花回饋你,可是,我一無所有,隻有通過幹枯的小草傳出我心中的歎息。

但是,我了解,你會等到黎明的來臨,那個時候,我會變得生機勃勃、絢麗多姿。

28

來吧,你來到我身邊吧!像那夏天的雨雲灑下滿天的甘露。你用儀態萬方的倩影,染濃山巒的紫霞,催促死氣沉沉的森林加速花枝吐豔的步子,喚醒山泉奔向遠方的**。像夏天的雨雲,到我身邊來吧!你用潛在生命的承諾、綠野青蔥的快樂,挑動我的心弦吧!

29

在黑夜匯合於白晝的海邊,我與你相逢;在那兒,光明驚退了黑暗,化成黎明;在那兒,波浪將此岸的吻傳到彼岸。從無邊無際的蔚藍深處,噴射出金燦燦的陽光,傳來一聲呼喚,穿過迷離的淚霧,我專注地望著你的麵龐,卻不能肯定是否看見了你。

30

如果我的生活中沒有愛情,那麽,為什麽清晨的碧空充滿陣陣歌聲,使它心碎?為什麽南風要在新生的綠葉叢中,傳播著低語呢?

如果我的生活中沒有愛情,那麽,為什麽午夜要在渴望的沉默中承擔著繁星的悲痛呢?

為什麽這顆愚癡的心還要不顧一切,駕起希望的小艇,在不知涯岸的海上航行呢?

31

我在人世間僅僅擁有一部分財富,其他的都在夢境之中。你,一向躲避我的愛撫,請悄悄地走進我的夢裏吧,遮住你的燈火。

在黑暗的恐懼中,在看不見的萬物的悄悄細語中,在未知的海岸的輕風中,我會熟知你。

我會在心底迸發的歡樂融進悲傷的淚花中把你認來。

32

我知道,我愛,總有一天你會俘獲我的心。通過你天上的星辰,你的凝視深入到我的夢境;

月光是你的信使,帶來了你的心事,我沉思著,眼中盈著淚水。

陽光明媚的藍天,膽怯的綠葉的顫動,閑散時刻飄來的牧童的笛聲,細雨蒙蒙的黃昏,心兒在孤寂中的疼痛,這都是你在向我述說愛情。

33

有人偷偷地在我的手中放下一朵愛的鮮花。

有人悄悄地偷走了我的心,將它丟棄在天涯。

我不清楚,我是找到了他,還是依然在到處尋覓他;也不清楚這是極大的快樂,還是劇烈的苦痛。

34

細雨衝洗了天空,素馨花在濕漉漉的狂風中暢飲著自己的濃鬱芬芳。

無法說出的喜悅**漾在深沉的夜的胸膛,這是蒙著麵紗,藏起繁星的蒼穹的快樂,這是回響著鳥鳴餘音的深夜密林的快樂。

讓快樂充滿我的心,讓我把它偷偷地帶到白天吧。

35

白天,我四處飄**,感到安全,從沒注意你路上的奇跡,因為我以我的步履為自豪;你那耀眼的光彩使我看不見你的存在。

如今,黑夜已經到來。夜色中,我在路上行走,每一步都感覺到了你,花兒的芳香在靜夜中漂遊——好似燭火熄滅,母親在對孩子呢喃細語。

我緊緊地握住你的手,我感覺到了你對我孤獨的安慰。

36

我整夜地航行,奔赴生命的宴會,早晨的金杯為我倒滿了光亮。

我高興地歌唱。

卻不清楚那贈與者是什麽人,

也沒有問他的姓名。

正午時分,烈日似火,腳下的塵土灼人。

我口渴難耐,走到水井邊。

有人為我倒滿了一杯水。

我把它喝光了。

我喜愛那紅寶石的杯子,它如親吻般甜美,

卻沒有見到是誰拿著水杯,

也沒有問他的姓名。

疲憊的夜晚,我踏上歸途。

我的引路人持燈走來,朝我揮手。

我詢問他的姓名,

安靜的夜色中,卻隻見到他的燈光,隻感覺他的笑容洋溢在夜空。

37

別走,請別離開我,因為現在是黑夜啊。

那穿過田野的小徑荒涼又黑暗,在一片迷蒙之中消逝了;疲憊的大地靜靜地臥著,一動不動,像一個瞎子並且失去了手杖。我好像多年來一直在等待著這個時刻,好點亮我的燈火,采摘我的花朵。

我已經到達無涯的海邊,決心縱身一跳,永遠消失。

38

黎明未到,你就已經輕輕地愛撫了我,我卻全然不知。

你的消息輕輕地闖入了我的夢想,我睜開眼睛,裏麵含著驚喜的淚滴。

寰宇回響著,我的身體沐浴在歌的海洋之中。我的心崇拜地皈依你,好似一朵被露水打濕的小花低垂著頭顱;我覺得生命的激流正在衝向亙古的遠方。

39

我的房門是鎖著的,窗也關得很緊,已經很長一段時間無人來我家做客了;我以為,我的夜晚會是孤獨寂寞的。

當我睜開眼睛,卻看到黑暗早已消失。

我站了起來直奔房門,隻見門閂全都折斷,你的晨風與陽光正在敞開著的門外揮舞它們的旌旗。

當我自己成為緊閉著的大門內的囚徒之時,我的心每時每刻都在計劃怎樣逃離,四處遊**。

現在,在敞開著的門邊,我安安靜靜地坐等你的來臨。你用我的自由讓我受到了製約。

40

熄滅燈火吧,我的心啊,熄滅你孤寂長夜的燈火吧。

敞開你的大門吧,因為黎明的曙光就在門外。

把你的琵琶放在牆角吧,我的心啊,把伴你度過寂寞生涯的琵琶放在牆角吧。

靜靜地走到門外吧,因為清晨高唱著你自己的樂章。

41

今天清晨,我收到了你送我的東西:一朵剛剛綻放的鮮花,一支淺淺吟唱的歌兒。

我是一隻蜜蜂,沉醉在你金色黎明的花蕊中。

我的翅膀沾滿了花粉,上麵還閃耀著絢麗的光彩。

在你四月的歌宴上,我找到了我該坐的位置。在那兒,隻需要輕輕彈唱,就能掙脫掉一切的束縛,猶如曙光衝破晨霧一般。

42

放了我,讓我像原野上的鳥兒、像遊子浪跡天涯一樣自由吧。放了我,讓我像傾盆的暴雨、像掙脫牽絆衝向未知遠方的狂風一樣自由吧。

放了我,讓我像森林中的烈火、像瘋狂地笑著向黑暗挑戰的雷霆一樣自由吧。

43

我在牆角的陰影中沉沉地睡去,沒有聽到你的叫喊。

你用你的雙手輕輕敲擊著我,雙眸中噙滿淚水,叫醒了我。我驚奇地跳了起來,隻見太陽已經冉冉升起,大海的呼聲從潮水那邊傳來,我的小舟已經揚起風帆,準備在翻騰的波濤上顛簸。

44

歡呼吧!

黑夜的枷鎖已被敲碎,夢幻已經消失不見。

你的諾言把遮蓋的麵紗撕去,蓓蕾迎著清晨開放;醒來吧,酣睡的人兒!

東方的曙光向西方致敬問好!

凱旋的讚美之歌在牢獄的斷壁廢墟間響起!

45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見你正襟危坐在鋪滿晨光的金色地毯之上。陽光打在你的王冠之上,群星落在你的足旁,我們絡繹不絕地走到你的身邊,向你頂禮膜拜又隨即離去,隻有詩人沉默不語地坐在那角落裏。

46

秋天的清晨,我的客人來到門前。

我的心啊,唱吧,唱支迎賓的樂曲吧。

讓你的歌和陽光明媚的藍天、清露濕潤的晨風、金燦燦的豐收田地、高歌歡笑的清清河水同一曲調吧。

或者,屏住呼吸,注視著他的臉龐,在他的麵前站一會兒吧;

隨即,離開你的家,靜靜地跟著他,出發吧。

47

我住在路的那一邊,那裏濃陰遮蓋,黯淡無光,我看見對麵鄰人的花園,那裏姹紫嫣紅,陽光燦爛。

我覺得我很貧困,饑餓使我挨門乞討。

富裕的人們隨手施舍得越多,我越感覺到自己的貧窮。直到一天清早,房門被人猛地推開,我被驚醒了。你走了過來,來向我乞求施舍。

我絕望地打破了箱蓋,卻看見了我的財寶,不由得大吃一驚。

48

他正站在門外等待著,像一個來生命宴席上乞討的乞丐,直到你用臂彎把他擁抱,用死亡給他加冕。

他失敗過很多次,可是你卻用右手祝福他,靜靜地親吻著他,平息了生命狂亂的渴望。

你令他如帝王一般高貴,如古代的哲人一般明智。

49

在人生塵土飛揚的道路上,我把我的心遺落了,你卻把它拾起。我追尋快樂卻獲得了傷痛,而你給我帶來的苦痛卻變成了我生活中的快樂。

我的期望毀滅了,你卻把它的碎片合在一起,用你的愛把它們串連了起來。

在我沿門挨戶四處流浪的時候,每行一步都把我向你的大門引近。

50

當我在路上行走之時,我曾經與熙來攘往的人們在一起;

可是,在道路的盡頭,我發覺隻有你和我在一起。

我不清楚白天什麽時候開始逐漸暗淡並變成了黃昏,也不清楚旅伴們什麽時候開始離我而去。

我不清楚你的大門什麽時候敞開了,也不清楚我什麽時候站在了你的門前,驚喜地傾聽心中的樂章。

就算床已然鋪好,燈早已點燃,並且隻有我和你,我們倆單獨在一起。可是,我不清楚,我的雙眼中是否還含著眼淚?

51

他們圍住了我,吵吵嚷嚷地遮住了我的視線,令我看不到你。

我覺得最終我要把供禮獻給你。

現在白天就要過去、陽光微弱,隻有我獨自一人,他們都獻上禮物離開了。

我看見你站立在門邊。

但是我發現我沒有任何禮物獻給你,我隻向著你舉起雙手。

52

雖然大方地饋贈,

但是我索要的更多——

我來不僅僅是向你乞討一口瓊漿用來解渴,而是來索要甘露;

不僅僅是要你把我帶到門邊,而是要跨進我主的廳堂;

不僅僅是要愛的饋贈,而是要我摯愛的人兒他自己。

53

我來請你祝福,去開始新的一天。

讓你的眼睛凝視我的雙眼,哪怕隻有一會兒。

朋友啊,讓我去工作吧,帶著你的友誼的保證。

讓你的歌裝滿我的心,直到最後穿過那喧囂的荒漠!讓你的愛的陽光親吻我思緒的高峰,在我生活的碩果豐盈的山穀流連。

54

你站在我的麵前,請用你一瞥的眼光使我的歌兒化作烈焰。你站在你的群星之中,請讓我在星光點點中找到我自己的閃亮的敬慕之火。

大地站在宇宙的路邊等候著。

她為你鋪好了綠色的長毯,你站立在上麵;請讓我感到在她的綠草和牧場的百花兒中彌漫著我自己的俯首頂禮。

你站在我孤獨遙望著的寂寞黃昏裏;請將孤寂充滿我的內心,讓我感到你無限的愛深深植入了我的靈魂。

55

讓你的愛伴著我的聲音響起,伴著我的沉靜入眠。

讓你的愛穿透我的心,滲入我的一舉一動。

讓你的愛像星鬥,夜裏照耀著我,陪我入眠,黎明照射著我,伴我起身。

讓你的愛在我的欲望之火裏熊熊燃燒,和著我的愛河一同流淌。讓你的愛伴我一生,就好似樂曲永遠地伴著豎琴。最後,我將用我的生命與你的愛情相連,交還給你。

56

你隱藏在我的榮譽之中,我的主人。

沙粒和露珠顯得比你還要自豪。

厚顏無恥的天宇將你的所有都說成己有,卻從來沒有紕漏。你沉默地站在旁邊,為我們讓出地方;所以,愛把你奉為神明,它為了找到你而把燈火點亮。

57

宴飲歸來,魅力的午夜削平了我奔騰的熱血。

我的心頓時平靜了,好似人去燈熄的淒涼的劇院。

我的心穿過黑暗,站在群星間。我看見,我們正在君王安靜的宮院中無憂無慮地嬉戲玩耍。

58

昨夜,我回憶起被揮霍的國王,忽然想起你曾將對我說:“當你年輕時,你挾著青春的快樂,無憂無慮,打開了你自己所有的門。”

“世界任意出入你的大門,帶來了它的塵土、疑惑、喧鬧,也帶來它的樂章。”

“你不曾發覺,隨著那嬉鬧的人群,我這不速之客一次又一次地走進你的大門。”

“如果當年你理智地深居簡出,把你的大門關嚴,我怎麽能來到你的家中呢?”

59

當愛為你準備座位時,她對別人也一視同仁。

沒必要因為給你騰出空位而把別人趕走。

人間的帝王在哪兒出現,侍衛們就把那裏的人群趕走。我的君主啊,當你來臨之時,整個世界在你的後麵追隨。

60

伴著晨曲,他輕輕地敲打我們的房門,帶來了朝陽的問候。

我們和他一起,把牛群趕到牧場,在樹蔭下把短笛吹響。我們失去了他的影蹤,卻一次次在趕集的人群中找到他的影跡。

在一天最繁忙的時候,我們也會猛然看到他,在路邊的草地上坐著。

踩著他的鼓點,我們前行。

隨著他的歌聲,我們起舞。

用我們的快樂和悲痛打賭,把他的遊戲進行到底。

在我們的小舟上,他是舵手。

在驚濤駭浪上,我們和他一起,顛簸行船。

日落之時,我們等待著他,為他點起燈火。

61

快走到他和工人一同勞動的地方去,和他做誌同道合的友人。

在他嬉戲的地方,坐在他的周邊,和他做同伴。

追隨他前行,讓你的腳步踩著他的鼓點敲擊的節奏。

衝進人群密集的集市——那生死的集市,

因為他正和人們在一起,在那喧囂騷亂的中心之處。

不要在穿過鋪滿荊棘的荒涼山路上驚恐搖動,

因為每一步都能聽到他的呼喚,我們都知道那是愛的呼喊。

62

早晨,你廟宇中的鍾聲響起來了,善男信女帶著奉獻的鮮花,沿著林間的小徑,快步走了過來。

我卻躺在樹蔭下的草地上,任憑他們急匆匆地走過。

我覺得,我如此懶散是對的。

因為那個時候,我的花兒正含苞待放。

日落時,鮮花開放了,我正好去做禱告。

63

我主的路途安靜地擋在我的門前,它喚起我心中的渴望。它向我伸出手臂,召我走近。它的靜默召喚我走出家門,它的無言的請求親吻著我的雙足。

我不清楚它將把我引向哪裏,是無邊的喜悅,是意外的收獲,還是莫測的危難?

我也不清楚它迤邐蜿蜒,哪裏是終點——

然而,我主的路途安靜地擋在我的門前,它喚起我心中的渴望。

64

日落時分,我走到我主的門前,旅伴們問——

“你有何獻給我們的主呢?

我不清楚拿出什麽給他們看,也不清楚應該怎樣回答,因為我隻有一首歌能夠奉獻。

我在家做了大量的準備;那兒,需要很多,提出要求的人也很多。

可是,當我來到我主的門前,我隻有這一支歌兒可以用來奉獻,把它編織進他的花環。

65

我的歌兒好似春天的花朵,它是你的賜予。

但是我依然把它當作自己的,拿來獻給你。

你微笑著接受了,並為我驕傲的愉悅而感到快樂。

如果我的歌之花朵是脆弱的,它凋零了,混入塵土,我也決不會難過。

因為,在你手中,“不在”並不是“消失”,那短暫的風華正茂的時刻,在你的花環裏永遠是新鮮的。

66

我的主啊,你讓我在路旁吹笛,那些肩負生命重擔而默默生活的人們,也許會短暫的停止奔波,在你宮門外的廊座前坐下來,吃驚地思考著;也許他們會用新的方式來看待那遠古的過往,並且重新認識自己,說:“鮮花在盛開,鳥兒在歌唱。”

67

當詩歌在我心中蘇醒的時候,我想,我的詩歌就是晨花的遊伴。當它們展翅飛向原野的時候,我認為,我的詩歌是夏天的精靈,和著一陣雷電轟鳴突然來臨,呼嘯著,狂笑著消耗所有精力。

我覺得,它們在響應暴風雨瘋狂的召喚,匆匆衝進落日的國土的那一邊,迷失了道路。

可是如今,在暮色迷茫中,我看見了藍色的海岸,我清楚,我的詩歌就是一葉小舟,渡過茫茫大海,已經把我帶到了彼岸的港灣。

68

你的琵琶上有無數根琴弦,請讓我也加上我的一根。當你撥動琴弦時,我的心就會打破靜默,我的生命就會和你的歌曲融合在一起。

在你無數的星辰中,請讓我再添上我的一盞小油燈。在你燈節歡快的舞蹈之時,我的心就會受到震動,我的生命就會和你一起微笑。

69

但願我的歌兒質樸得好像清晨的初醒,好像綠葉上的滴露。

但願我的歌兒樸素得好像雲霞的顏色,好像午夜的陣雨。

可是,我的琴弦是新調的,彈出的曲調是從未聽過的,矛尖似的刺耳。

所以,它們失去了風的韻味,愧對晴朗的天空;我的歌兒的不自然的氣質頑強地鬥爭著,要把你的樂曲推向背後。

70

我曾經看到過你在生命的舞廳中奏樂。在樹木紛紛舒展嫩葉的春天,你的微笑曾向我致意。躺在開滿鮮花的原野上,我曾經聽到草叢中你的柔聲細語。

嬰兒出生,給我的家庭帶來你期望的信息;而女人,帶來了你愛的樂曲。

如今,我坐在海灘上等待著,在死亡中去碰觸你,在夜空上繁星的歌曲中帶回生命的和聲。

71

我想起了我的童年,那個時候,朝陽好似我的遊伴,天天都帶著它黎明的奇跡,忽然在我的床邊出現。那時,我懷著純真的快樂,展望世界,相信不平凡的事物猶如鮮花,每天在我心中盛開;那個時候,昆蟲、飛禽、走獸、蘆葦、青草和天上的雲霞,都令人驚詫;那個時候,夜雨淅瀝,送來仙境的幻夢,日落時母親的低語包含群星的情意。

於是,我想到了死亡,想到了幕布升起,想到了新的清晨就要來臨,在新的愛之驚奇中,我的生命蘇醒了。

72

假如我不是因為內心充滿愛慕而親吻你,世界啊,你就失去了美妙的絢麗光輝,蒼穹也要燃起燈火來守望長夜漫漫。

我的心攜帶著她的歌來到你身邊,和你悄聲密語,還把她的花環戴在你的脖頸上。

我清楚,她給了你一樣禮物,它將和你的眾星一樣得到珍惜愛護。

73

黎明時分,你讓我坐在了你的窗前。

我曾經和你的仆人交談,由於你的差遣,它們在路上不停地奔波勞碌,默默無語;我也曾經高聲歌唱,與你天空中的音樂應和著。

我曾經見過風平浪靜時的海水,保持著不可估計的沉默;我也曾經見過狂怒時的海水,激烈地咆哮著,想說出它內心深處的秘密。

我曾經見過大地擺開青春奢華的宴會,我也曾見過它籠上憂慮陰影的不幸時光。

播種的農夫曾聽到我向他們問好,而那些滿載或空手而歸的人們沒有注意到我的歌聲。

就這樣,我終於結束了我的一生。如今,日暮黃昏,我唱響了最後的歌兒,傾訴著我愛你的世界。

74

我是你的歌手,以我的歌來敬仰你是我的責任。

我的歌曲有著你春花甜柔的聲音,帶著你綠葉沙沙的節奏。

我歌唱你午夜的寧靜和清晨的安詳。

初夏喜雨的震動,秋天收獲時稻波的翻滾,都融入我的歌曲。我的主啊,當你走進我家,令我心碎之時,請不要讓我的歌兒,讓它放聲高唱歡迎曲來招待你。

75

啊,闖進我生活中的客人們,

你伴隨黎明而來,你在深夜光臨。

你的名字曾被春花低誦,被夏季的陣雨召喚。

你為我的家帶來了豎琴,帶來了光明。

當你離開之時,我看到神的足跡留在了地板上。

如今,當我朝聖的旅程到達終點時,我留下了一束祈禱時用來敬神的鮮花,向你們告別致意。

76

我覺得我看見了你,所以,我敢在黑暗裏揚帆起航。

此時此刻,朝陽顯現出了笑容,春花爭芳鬥豔。

就算晨光隱曜,鮮花凋謝,我也要勇往直前。

萬物沉寂,夜色蒼茫,你向我發出了無言的告誡。

此時此刻,鍾兒轟鳴,小船滿載黃金。

就算鍾聲沉默,扁舟空空,我也要勇往直前。

有的船兒已經遠去,有的船兒還沒有起航,我不願意等待拖延、落在後麵。

輕風吹起船帆,鳥兒從彼岸飛來。

就算帆落索斷,就算看不到彼岸的蹤影,

我也將勇往直前。

77

“遊子啊,你要到哪裏去呢?”

“我要到大海中沐浴,那裏的清晨霞光萬丈,那裏的海邊綠樹成蔭。”

“遊子啊,大海在何處呢?”

“就在河流的盡頭。黎明時,晨光從那裏升起;黃昏時,夕陽在那裏下落。”

“遊子啊,有多少人和你同行呢?”

“我不曉得如何才能數清。他們整夜持燈趕路,他們整日哼著歌兒翻山越嶺。”

“遊子啊,大海有多遠呢?”

“大家都想知道它有多遠。當我們沉默不語時,轟鳴的浪花震撼天際,它好像遠在天邊,又仿佛近在咫尺。”

“遊子啊,烈日炎炎,大地像蠟燭一樣在融化。”

“是的,我們的路程荊棘叢生,精神疲憊的時候,我們放聲歌唱;心靈怯懦的時候,我們也放聲歌唱。”

“遊子啊,夜色降臨時,你們該如何安身呢?”

“我們將安然入睡,直到從歌聲中飄來新的黎明,直到從天空中傳來大海的呼喚。”

78

我的朋友啊,我的旅伴

請你接受我這旅行者的敬意。

啊,生死離別,破壞消損,

日暮黃昏憂鬱的靜寂。

房倒屋塌的廢墟,

啊,我的主啊,

請接受我這旅行者的敬意。

啊,新生的黎明的陽光,

恒久的白晝的太陽,

請接受我懷著永不熄滅的期望的敬意。

我的引路人啊,

我是一個在漫漫無盡道路上行走的旅人,

請接受我這漂泊者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