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作品選

再次集(3)

廢紙簍

“蘇妮 ,你在幹什麽?”父親驚詫地問,“為什麽把衣服裝在皮箱中?你要去哪兒?”

蘇娜麗達的臥室在三樓,有兩扇窗戶。窗前的**鋪著講究的拉克惱床單,對麵靠牆的書桌上,擺著亡母的遺像,一串芳香的花條掛在父親照片的鏡框兩端,粉紅色地毯上繁雜地堆著紗麗、襯衣、緊身上衣、襪子、手帕……

身邊的小狗搖著尾巴抬起前爪往女主人懷裏伸過去,它不知道女主人為何收拾衣服,害怕女主人扔下它不管。

妹妹莎米達抱膝而坐,側臉對著窗外看,她沒有梳頭,眼圈紅紅的,很明顯剛才哭過。

蘇娜麗達不回答,隻顧低頭收拾衣服,手微微發抖。

“你要出門?”父親又問。

蘇娜麗達口氣生硬地說:“你說過,我不可以在家裏成親,我要到阿努 家去。”

“哎呀!”莎米達喊了起來,“姐姐,你胡說些什麽呀!”

父親露出憤怒而又無奈的神情:“他的家人不同意我們的想法。”

“可是他們的意見,我得聽從一生。”女兒語氣堅定,表情莊嚴,決心不可動搖,說完之後把一枚別針裝進信封。

父親非常擔心:“阿尼爾的父親鼓吹種姓製度,會同意你們的婚事?”

“您不了解阿尼爾,”女兒驕傲地說,“他是個有主見並且胸懷坦**的青年。”

父親歎息了一聲,莎米達挽著父親的胳膊走了。

鍾打了十二下。

蘇娜麗達一上午沒有吃飯。莎米達來叫過一次,但是她偏要到朋友家吃。

蘇娜麗達失去了母愛,所以她是父親的掌上明珠。他也想去勸女兒吃飯,莎米達拉住了他說:“別去了,爸爸,她說不吃是堅決不會吃的。”

蘇娜麗達把頭伸向窗外,朝大街上張望。終於,阿尼爾家的汽車開來了。她趕忙梳洗打扮,一枚精巧的胸針插在胸前。

“拿走,阿尼爾家的信。”莎米達把一封信丟在了姐姐的懷中。

蘇娜麗達讀完信之後,神情恍惚,頹廢地坐在大木箱上。

阿尼爾在信中寫道:我本來以為我肯定能把父親的觀點改變,誰料磨破嘴皮,他依然固執己見,因此……

下午一點。

蘇娜麗達呆呆地坐著,眼中沒有淚水。

仆人羅摩查裏塔進屋小聲說:“他家的汽車還在樓下呢。”

“讓他們滾!”蘇娜麗達一聲怒喊。

她養的狗沉默地趴在她足邊。

父親獲悉事情發生變化,沒有細問,愛撫著女兒的柔順的頭發說:“蘇妮,走,到赫桑巴特你舅舅家散散心。”

明日將舉辦阿尼爾的婚禮。

阿尼爾固執地叫喊:“不,我不結婚。”

母親心疼地歎息:“唉,同意他吧。”

“你瘋啦!”父親怒火衝天。

家裏鑼鼓喧天,嗩呐從早晨吹到晚上。

阿尼爾失魂落魄。

黃昏七點前後,蘇娜麗達家的一樓裏點著煤油燈,汙漬斑斑的地毯上摞著一疊報紙。管家卡伊拉斯?薩爾加爾一邊用左手擎著水煙筒抽煙,一邊用右手扇著蒲扇,他正在等待奴仆來為他按摩酸疼的大腿。

阿尼爾忽然來臨。

管家連忙起身,抻抻衣服。

“慌亂之中忘了給喜錢,想起了專門來一趟。”阿尼爾遲疑一下說,“我想順道再看一看你家蘇娜麗達小姐的臥房。”

阿尼爾緩慢地走進臥房,坐在**,雙手抱著頭。**、門框、窗簾上,散發著讓人昏迷悠緩的清新氣味,是柔發的?殘花的?還是空寂的臥室中珍藏的回憶的?無從知曉。

阿尼爾抽了一會兒煙,把煙蒂往窗外一扔,從書桌底下取出廢紙簍,把它捧在胸口。他的心突然抽搐一下。他看到撕碎的信紙充滿了紙簍,淡藍色的信紙上是他的字跡。另外還有一張照片的碎片,四年前用紅絲帶係在硬紙板上的兩隻花——枯萎了三色花和紫羅蘭。

---

山茶花

她的名字是卡梅臘。

我是在她的練習本上看到她的名字的。

那天她乘電車前往學院,帶著弟弟。我坐在她後麵的椅子上,觀賞她的披肩的秀發和甜美的麵部線條。她胸前抱著教科書和練習本。

我沒有下車,錯過了該下車的車站。

之後,我做出了出門的時間表。這與我上班的時間沒有任何關聯,卻和她上學的時間一致,因此會經常遇到。

我覺得,就算我與她互不相識,可至少是彼此的旅伴了。

她的全身放射著機智的光芒,黑發從她美麗的額頭往後攏著,眼睛中閃爍著質樸的光芒。

我暗自埋怨,為何不發生什麽事件,讓我在救助中顯示我的人生價值呢?比如街上發生動亂,又或是哪個惡棍為非作歹。

這種事現在不是常常發生的嗎?

我的命運猶如一潭渾水,接收不到可歌可泣的壯舉。平淡的歲月好似煩躁的青蛙,既請不到凶狠的鯊魚、鱷魚,也請不來高貴的天鵝。

有一天電車上非常擁擠。

卡梅臘的身邊坐著一位講一句孟加拉語夾雜半句英語的青年人。我恨不得一下子把他的帽子揭掉,抓住他的肩膀往車下丟。

可是一時間找不著借口,手特別癢癢。

就在這時,他點燃了一支很粗的雪茄煙。

我奮勇地走到他跟前,命令道:“把雪茄煙丟掉!”

他假裝沒聽見,依舊吞雲吐霧。

我一下子搶過他口中的雪茄,扔到窗外,緊握拳頭怒視著他。他一聲不響地跳下了車。

他或許認識我。我在足球場上因進攻猛烈而小有名氣。

姑娘的臉懵然紅了。她低頭假裝看書,手瑟瑟發抖,對我這位嫉惡如仇的英雄不屑一顧。

車上有正義感的職員異口同聲地讚揚說:“先生,你做得對!”

不一會兒時間,姑娘提前下車,改乘出租汽車走了。

之後接連兩天我都沒有與她相遇。

第三天我看見她乘坐黃包車上學,馬上反省我衝動地做了件錯事。姑娘自己會履行自己的責任,不用我插手。我獨自感歎我的命運的確是一潭渾水,英雄行為的記憶猶如牛蛙呱叫,在頭顱裏對我尖酸地譏諷。

我決心糾正我的錯誤。

過了不久,我得知她和全家人去大吉嶺避暑。

今年,我也特別需要換換空氣。

她家的別墅坐落在距山道不遠的茂密的樹林裏,名為“摩迪亞”。皓皚雪峰遙遙相望。

我走到那裏才清楚她一家人不來了。

我正計劃要踏上歸途,卻與崇拜我的球迷摩漢拉爾不期而遇。他是個瘦高個兒,鼻梁上架著一副斯文的眼鏡,微弱的消化器官在大吉嶺的新鮮空氣中得到了一些安慰。他對我說:

“我妹妹泰努卡希望能見您一麵。”

泰努卡猶如一個影子,身材單薄到了無法再單薄的程度,學習的興趣遠遠超過對飲食的興趣,對我這位足球名將懷有不可思議的敬仰。她覺得我願意和她談天說地體現了我對她別有意味的關心。

啊,命運的捉弄!

在我下山前兩天,泰努卡含蓄地對我說:“我要送你一盆花兒,它會使你時常想念我們。”

胡鬧!我用安靜來表示厭惡。

“這是珍貴的植物,”泰努卡說,“在恒河平原上精心培育才能存活。”

“什麽名字?”

“山茶花。”

我心頭一驚,與山茶花語音相似的一個名字,閃電般掠過我昏暗的心靈。我微笑著喃喃自語道:“山茶花,獲得她的心不容易。”

我不知道泰努卡是否明白此話是何含義。她忽然兩頰泛紅,興奮得全身微微顫抖。

我帶著這盆花兒上路了。

上了火車,我發現把這位“旅伴”安頓下來不是一件容易事,我把它藏在雙人包廂的盥洗間中。

這次旅行到此結束。

之後幾個月的瑣事恕不贅言。

在祭神節的假日中,紹塔爾族聚居區重新拉開了鬧劇的帷幕。這是偏僻的山區,我不願意說出地名。換空氣的闊佬從不光顧這裏。

卡梅臘的舅舅是鐵路工程師,家安在婆羅樹影遮護的“鬆鼠的村莊”裏,從那兒望得見天邊的青山。附近的沙礫地裏淙淙流淌著清泉,帕拉斯樹枝上結了野蠶繭,哈爾達基樹底下,**的紹塔爾族牧童騎在水牛背上。

這裏沒有旅館,我在河邊搭了頂帳篷。除了那盆山茶花,沒有別的旅伴。

卡梅臘是和母親一塊兒來的。

太陽升起之前,她手打花傘,沐浴著清爽的晨風,在娑羅樹林中漫步,野花兒爭先恐後地親吻她的玉足,竟然還沒有引起她的注意。她有時穿過淺清的小河,到對岸樹底下看書。

她不理睬我,因此我判斷她已經認出我了。

一日,我看到他們在小河邊野餐,我是多麽想走過去說,“需要我為你們服務嗎?我會汲水、打柴,附近樹林中或許還能弄來一隻溫柔的狗熊呢。”

我發覺一個年輕人穿著英國綢襯衫,坐在卡梅臘旁邊,伸直腿抽哈瓦那雪茄。卡梅臘心不在焉地把一朵薔薇揉碎了。旁邊放著一本英國文學刊物。

我的夢醒了,在這巴爾格那寂靜的河穀,沒有我的立足之地,我是不堪忍住的多餘的人。我理應知趣地走掉,可是,暫時不能走。我得耐心地住幾天,等山茶花開了,派人送過去,才算是了卻一樁心事。

我白天打獵,黃昏時分回來給山茶花澆水,觀察花苞的變化。

這一時刻終於到了。我大聲地叫喊為我弄柴火的紹塔爾族姑娘進帳篷,我要借她的手,送去用娑羅樹葉包裹的山茶花。

我在帳篷中讀一本偵探小說,等待著。

一個甜蜜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先生,叫我幹什麽?”

我從帳篷中走出,一眼就看到了山茶花夾在她耳朵上,她嘿嘿的臉龐閃現著高興的光彩。

“叫我什麽事?”她又問。

“我想看一看你戴花的模樣。”說完,我便動身返回加爾各答。

玩具的自由

穆尼小姐臥室中的日本木偶名叫哈娜桑,穿著一條豆綠色繡金花日本長裙,她的新郎來自英國商場,是沒落王朝的王子,腰際間佩戴著寶劍,王冠上插著一根長長的羽毛。明天這對新人盛裝打扮,後天舉辦婚禮。

傍晚,電燈亮了,哈娜桑躺在**。

不知哪兒飛來的一隻黑蝙蝠在房裏不停地嬉鬧,它的影子在地上轉圈兒。

哈娜桑突然開口說:“蝙蝠,我的好弟兄,帶我去雲的國度。我生為木偶,情願在遊戲的天國玩度假的遊戲。”

穆妮小姐走進房間找不著哈娜桑,焦急地大叫:“哈娜桑,你在哪裏呢?”

庭院外麵的榕樹上的神鳥邦迦摩說:“蝙蝠兄弟帶她飛走了。”

“哦,神鳥哥哥,”穆尼哀求道,“請帶我去把哈娜桑接回來吧。”

神鳥展翅飛翔,帶著穆尼飛了一整夜,清晨到達雲彩的村莊所在的羅摩山。

穆尼大聲召喚:“哈娜桑,你在哪裏呢?我接你回去玩遊戲。”

藍雲上前說:“人了解什麽遊戲?人隻會用遊戲約束與他遊玩的人。”

“你們的遊戲是什麽樣的呢?”穆尼小姐問。

黑雲隆隆地叫喊著,大笑著飄了過來說:“你看,她化整為零,在繽紛的顏色中,在春風和霞光中,在各個方向各種形態裏度假。”

穆尼非常著急:“神鳥哥哥,家中的婚禮已經準備就緒,新娘進門不見新郎,會發怒的。”

神鳥笑嗬嗬地說:“幹脆請蝙蝠把新郎也接過來,在雲朵上舉辦婚禮。”

“那世間隻剩下讓人痛哭的遊戲了。”穆尼一陣心酸,淚如雨下。

“穆尼小姐,”神鳥說,“殘夜已逝,明天清晨,雨水洗過的素馨花瓣上也是有遊戲的,隻是你們誰都看不到。”

怯 弱

高中一年級學生巴特克裏斯達說話非常尖刻,是膽小的同學心目中的惡魔。

他毫無緣由地為蘇尼塔起了一個綽號“白鶴”。

綽號後來變成“小鴨”,最後變為“純種鴨”。綽號本身並沒有特殊的意義,不過是惡作劇而已。

憨厚老實的人害怕被數落,可是也經常成為數落的對象,殘酷者的隊伍越來越大,四處亂射怪笑的毒箭。

巴特克裏斯達的囉嗦也懷著莫名的憎惡,他用毫無目的的嘲弄之針,把蘇尼塔刺傷。

可憐的蘇尼塔隻能轉學,為了擺脫他。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血管裏依然流著過往人前局促不安的拘束,蠻橫霸道的惡煞巴特克裏斯達把生活的不公平和無情的冷嘲熱諷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中。

巴特克裏斯達了解蘇尼塔的性格,路上遇到他,總是提醒他心中昏昏欲睡的害怕,以此為取樂,展現他擁有粗暴的手段的自豪。他依然叫蘇尼塔的綽號,依然對他怪笑。

大學畢業之後,蘇尼塔想要躋身於律師的行列,可是律師的行列沒有空缺容他擠入。

他缺少掙錢的機會,卻不缺少時間,他彈琴、唱歌,填補生活的空虛。後來幹脆拜藝術家尼亞瑪德為師,潛心鑽研音樂。

他的妹妹蘇妲在英國人創辦的達耶森學院已獲得了學士學位,而且發誓要戴上數學碩士的帽子。她身材勻稱、步子輕盈,近視眼鏡後麵的眼睛總是閃著好奇的光芒,身心充滿歡樂和甜美。

愛慕他的女友烏瑪拉妮嬌聲柔語,睫毛下**漾著攝魂的影子,纖細的手腕上戴兩隻精致的鐲子。她攻讀哲學,討論問題的時候羞答答的臉紅。

蘇妲雖然曾窺見哥哥的隱私,可在他麵前盡力按捺著笑聲,免得他難堪。

星期天,蘇妲請烏瑪拉妮來喝茶。

天下著暴雨,街道沉入水中。蘇尼塔獨坐窗前彈著雨曲。他知道烏瑪拉妮在隔壁房間,這喜訊融合他的節奏,在弦索上戰栗。

蘇妲忽然來到哥哥的房間,搶下他的琴說:“烏瑪拉妮特意要我轉告你,請你為她唱歌,不唱她決不饒你。”

烏瑪拉妮羞得滿麵通紅,卻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言詞抗議蘇妲姐姐編造謊言。

黃昏之前,天越來越暗黑了,房門在風中焦急地晃動。斜雨敲擊著窗玻璃,門廊中的茉莉花散發著清香,街上積滿了齊膝的雨水,汽車在水中行駛。

沒有燈光的房間中,蘇尼塔動情地邊彈邊唱:細雨霏霏,哦,來吧,我的心上人……

他的心兒飛往樂曲的天國、塵埃的所有嘈雜都融入了完美的歌曲兒,無際的流年的碧水中,一朵“美麗”的百瓣蓮花綻放了,他坐在蓮花中間,仿佛脫胎換骨……

突然間,樓梯口傳來猙獰地笑與大吼:“喂,純種鴨在嗎?”

肥胖的巴特克裏斯達闖進房間,驚奇地看見蘇尼塔站在門口,雙眸射出了坦然冷靜的憤怒,好似是雷神因陀羅朝粗野的譏諷投擲過去的霹靂。

巴特克裏斯達窘迫地笑著要說什麽,蘇尼塔大吼一聲:

“閉嘴!”

一腳踩扁的癩蛤蟆的叫喊,巴特克裏斯達的笑突然停止。

不朽形象的福音

傍晚的陰影提前吞沒了院落,猶如天狗吞噬麗日的黑暗巨口。

一生怒吼從外麵響起:“開門!”

屋中的生命驚恐不已,哆哆嗦嗦地頂著門,插上門閂,用發抖的嗓音問:“你是誰?”

又是一陣雷鳴般的怒吼:“我是土壤王國的使者,時候到了,特意來索賠。”

門上的鐵鏈一直響個不停,四壁搖晃得十分猛烈。屋裏的空氣唉聲歎氣。空中飛禽雙翅的撲扇,猶如夜闌的心跳。

咚咚咚一陣擊打,門閂斷了,門板也被損壞了。

生命恐懼地問道:“啊,土壤,啊,殘酷者,你要什麽?”

“軀殼。”使者說。

生命長長歎息了一聲:“我的娛樂活動這些年都在軀殼裏進行,在原子中舞蹈,在血管裏演奏樂曲。難道一瞬之間我的慶典就要遭到損壞,笛簫折斷,手鼓破裂,愉快的日子沉入無盡的黑夜?”

使者不為所動:“你的軀殼負債累累,是時候還了,你軀殼的泥土必須返回泥土的寶庫。”

“你要收回泥土的借款,就討回吧。”生命不服氣地說,“你憑什麽索要更多的東西呢?”

使者諷刺地說:“你貧苦的軀殼猶如疲憊瘦弱的一勾彎月,裏麵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呢!”

“泥土是你的,可是形象不屬於你。”生命辯論道。

使者放聲大笑:“你要是能從軀殼上剝得下形象,就剝去好了。”

“我一定能剝下。”生命發誓。

生命的知音靈魂星夜趕往舉行慶典的光之聖地,雙手合十祈禱:“啊,偉大的光華!偉大的輝煌!啊,形象的源泉!不要在粗糙無比的泥土身邊否定你的真理,不要辱沒你的創造!他憑什麽把你擁有的形象摧毀?他念了什麽咒語讓我潸然淚下?”

靈魂注定苦修。

一千年過去了,一萬年過去了,生命不斷地悲歎。

路上一刻不停地運送盜竊的形象。

生物界日夜回**著祈禱:“啊,形象締造者!啊,形象愛慕者!‘僵固’這妖魔抓住了你的賜予,收回你的財寶吧!”

一個個時代消逝了。

隱隱約約地傳來天庭的旨意:屬於泥土的回歸泥土,冥想的形象留在我的冥想中,我承諾,毀滅了形象再度顯現,無形的影子攫住了光的胳膊將出席你目光的盛會。

法螺被嗚嗚地吹響,形象從抽象的畫中返了回來,形象的愛慕者從四麵八方奔湧而至。

一天天過去了,一年年過去了,生命仍在痛哭。

生命期待什麽?

生命雙手合十地說道:“泥土的使者用殘忍的手掐住了我的喉嚨,說:‘喉嚨是我的。’我反駁道,你隻有泥土的笛子,可是笛音不是你的。他聽到後苦笑了一聲。上天的懿旨啊,聽我含淚的控訴吧,板結的泥土的驕傲將會成為勝利的人?他耳聾眼瞎,他的聾啞將永遠壓住你的妙音?承載‘不朽’的旨意的胸膛上怎能允許打造‘僵固’的勝利之柱?”

天庭又傳來旨意:不必擔心,雲氣之海上聽不到的福音浪濤不會平息,靈魂苦修終成正果,這是我的祝願,萎縮的喉嚨溶進泥土,永生的喉嚨承載著旨意。

靈魂的色彩將泥土的妖魔駕車搶劫的迷茫的福音送回到無聲的曲目中,凡世間響起了勝利的歡呼。

無形的形象和無形的福音,在生命的海濱那軀殼的樂園中結合。

染衣女

桑格爾通曉古今之事,能說會道,名震四海。

他的思維敏捷,好似山鷹的尖喙,很多次好似閃電一般啄斷對方論據的雙翅,使之垂落塵埃。

南印度的雄辯家奈亞伊克慕名前來,提議與其親自辯論。

辯論的獲勝者將要獲得國王的賞賜。

桑格爾接受挑戰後,發現纏頭巾髒了,趕忙走向染衣房。

樹籬圍繞的菜地旁邊坐落著穆斯林查希姆的染衣房。他女兒叫阿米娜,十七歲左右,哼著歌兒,把顏料碾細,正在調理顏色。她身穿天藍色的紗衣,披著棕色披肩,辮子上係著紅色的纓子。

當她把顏料碗遞給染布的父親時,桑格爾走進染衣房,說:“查希姆,國王命令我上殿去辯論,請將我的纏頭巾洗淨染成金黃色。”

渠水清清、汩汩地流進菜地。在渠邊桑樹蔭影下,阿米娜在洗纏頭巾。

和煦的春光把渠水照得明亮,斑鳩在遠處芒果樹上歡快地叫著。阿米娜洗淨了纏頭巾,攤在青草上曬,猛然間看見上麵有一行詩:你的美麗的雙足垂臨我的額頭。她聚精會神地低頭沉思,聽不到芒果樹上斑鳩的鳴叫。

最後,她走向染衣房,用取來的絲線繡下了一行詩:可是內心感覺不到愛撫。

兩天之後,桑格爾來到染衣房問道:“誰在我的纏頭巾上繡的字?”

驚恐萬分的查希姆施禮道:“先生,是我的女兒不懂事。請原諒她的冒失舉動,上殿辯論吧,沒人看得見那句話,也沒人能看得懂。”

桑格爾轉向阿米娜,說:“染衣女,你讓美麗雙足的愛撫離棄高傲纏繞的額頭,順著你的花絲線走入我的內心,我走向王宮的道路消失不見了,今後也不會找到。”

解 脫

馬拉提國王儲巴基拉奧?波索亞的灌頂大禮定於明天上午隆重舉行。

民間藝人格爾達尼未被允許進入禦廟,他坐在庭院角落一株菩提樹下,彈奏著單弦琴,呢喃自語道:“神啊,是誰讓你端坐在堅硬的金椅上的呢?”

夜間,上弦月緩緩下墜。

遠處宮門前麵燈光輝煌,鑼鼓喧天,格爾達尼唱了起來:

我順著林間的小路走來,

聽見碧草在哭泣。

它們耳貼著塵土,

期待胸膛前落下無憂無慮的足跡。

獻燈儀式結束,廟堂大門關閉。人群湧向王宮,格爾達尼繼續歌唱道:

生命之神啊,

石龕中幽禁你是他們的目的?

預見到你我的摩挲交匯,

你從天國降臨到人世間。

烏黑的菩提樹下,格爾達尼孤獨地彈奏歌唱,巴基拉奧在不遠處傾聽著:

你召喚我衝出封閉的深深的宅院,

共同遊曆山川鏡湖,

你除去了流浪的孤單寂寞,

在心中收獲了自由。

偉岸的鐵絲網纏繞的石牢,

任憑他們晝夜守護!

清晨,啟明星孤寂地立在霞光中。宮門前鼓樂齊鳴,祭司送來了聖水,灌頂大禮就要開始。

冷清的禦廟中,燭光迷惑、黯淡,神像前淩亂地供放著祭品。

巴基拉奧悄悄地出走,踏上了漫遊之路。

聖 潔

白天,長老羅摩難陀撥弄著念珠背誦經書。

傍晚,他供奉祭品;內心服用了神的賞賜,他的饑餓即刻消除。

舉行廟會的那天,國王和王後駕到。

另外,一批滿腹經綸的學者和佩戴標記的各個教派的信徒從各地趕來。

晚上沐浴結束,羅摩難陀像往常一樣在神足前上供,可是心裏得不到神的恩賜,他咽不下食物。

停食兩天之後,羅摩難陀虛弱無力,稽首說道:“神啊,莫非我犯了惡行?”

“你當我住在婆伊昆塔 仙境嗎?”神氣憤地說,“那天沒能夠走進我廟宇的庶民全身受到了我的愛撫,我雙足接觸的聖水的生命之泉,在他們的血管中流淌,對他們的輕蔑令我氣憤。今天你的供品是不純淨的。”

“主啊,禮法必須維持啊。”羅摩難陀忐忑不安地注望著神的臉龐。

神的雙眸噴出怒火:“我從親手打造的大千世界的花園中,請來了芸芸眾生。你竟然企圖在這兒建築禮法的壁壘,竟然限製我的權力,真是膽大包天!”

羅摩難陀慚愧地說:“明日我走出禮法的界限,從你創造的世界中把我的狂妄清除。”

夜深了,點點繁星好像在默默沉思。羅摩難陀懵然驚醒,聽見神在催促:“時候到了,履行你的承諾。”

羅摩難陀雙手合十:“此時夜深路黑,棲禽不啼,我正在守候黎明。”

“黎明總是在夜盡的時候才升起嗎?”神申斥道,“你的心聽到我命令的時候,黎明就已到來,去吧,去履行你的承諾!”

羅摩難陀連聲答應,出廟上路,頭上頂著璀璨的北鬥星。

他走出了城,穿過了村莊,來到了河旁的焚屍場。一個昌達爾種姓人正忙著焚燒屍體。

羅摩難陀伸手把他摟在胸前。

那人神色惶恐:“師傅,我叫那瓦,是昌達爾種姓。我的行為遭人鄙視,你別這樣,這會使我成為玷汙您的罪人。”

“我在心中早已死去。”羅摩難陀悲痛地說,“我昏昏沉沉,因此一直看不到你。如今我非常需要你,沒有你,我心中死者的葬禮將沒有辦法舉行。”

說過之後,羅摩難陀繼續前行。

晨鳥啁啾,啟明星在朝陽中隱沒。

卡毗爾坐在院子中哼唱小曲兒織布,羅摩難陀坐在他的身旁,摟著他的頸項。

卡毗爾連忙自我介紹說:“師傅,我是穆斯林,以織布為生,職業低下。”

羅摩難陀語氣溫柔地說:“朋友,不和你在一起,我在心裏赤身**,我的心沾滿了塵埃。今天,我穿上了你織的純淨的布衣,羞恥之感頓時**然無存。”

在院子裏,幾個徒弟找到了羅摩難陀,責怪道:“師傅,這成何體統!”

“我在失去了神的地方又找到了神。”羅摩難陀坦然說道。

太陽冉冉升起,金色的陽光照亮了羅摩難陀愉快的麵孔。

---

愛的金子

鞣皮匠羅比達斯正在掃地。

道路是他的親人,孤寂是他的伴侶。

路人從很遠的地方就開始躲著他走路。

清晨,長老羅摩難陀沐浴完畢,走回寺院。離他還有一丈遠的時候,羅比達斯匍匐在地,行叩拜大禮。

羅摩難陀驚奇地問:“朋友,你是什麽人?”

“我是路上幹燥的塵埃,師傅,您是天間的雲朵,假如您把愛的甘霖降落,沉默的塵埃將放聲高歌,遍地百花將盛開。”

羅摩難陀把他摟在胸口,將愛給了他。

歌聲悠揚的春天的和風吹進了羅比達斯生命的花叢中,歌聲傳到吉托爾國王後佳莉的耳裏,她不禁黯然神傷,一邊派宮女做事,眼淚一邊撲簌簌地滾落。

她把王後的高貴拋在了腦後,佳莉找到羅比達斯,皈依了毗濕努教派。

王族德高望重的祭司知道了這件事,憤慨地對王後說:“可恥啊,王後,羅比達斯種姓低賤,他揮動掃帚掃地,你竟然稱他為師傅,丟盡了你王國婆羅門的臉麵。”

王後鄭重地說:“聽我說一句,尊敬的祭司,你每天專打清規戒律的死結,卻不了解愛的金子已經丟失,是我手沾灰塵的師傅從塵土中把它撿了起來。你可以自豪地抱住那些毫無價值的打結的繩索,然而我是愛的金子的乞丐,寧可頭頂著塵土的賜予。”

聖 浴

青春,羅摩難陀麵對東方,肅穆地站立在恒河中。微風拂過,流水潺潺,河水好像被點金棒點觸了,閃爍著金光。他遙望著薔薇般的朝陽,在內心喃喃自語:“啊,大神,你慈祥的容貌怎麽不在我心頭閃現,快掀開您的麵具吧。”

旭日從娑羅樹梢上升起。漁民們揚帆起航。一群白鶴飛上陽光明媚的天空,飛向彼岸的沼澤地。

大師聖浴遲遲還沒有結束,弟子著急地說:“師傅,不能耽擱了,祭神的時候到了。”

大師說:“我的肉身未淨,恒河到現在還遠離我的心境。”

弟子坐下思索:這話為何意?

芥菜地灑滿了一片陽光。賣花女在路邊賣花,養奶牛的女人頭頂奶罐向集市走去。

大師若有所思地出水上岸,穿過黃鸝歌唱的灌木叢。

弟子迷惑地問:“師傅,您去何方?前麵不是上等人的村落。”

羅摩難陀說:“我正走在完成聖浴的路上。”

河灘的盡頭是一座村莊,猴子在枝頭跳躍。大師走進桑樹濃蔭夾裹的小巷子。

小巷深處是製革人維強的房子,牲畜生皮的臭味從那裏飄散出來,兀鷹在空中盤旋,骨瘦如柴的野狗在啃骨頭。

弟子緊緊地皺著雙眉,在村子外麵站著,默念“羅摩,羅摩”。

維強懼怕地向羅摩難陀叩頭行禮。

羅摩難陀把他扶了起來,與他享用。

維強驚恐地說:“師傅,不能如此,賤民屋裏的汙物會把您聖潔的身軀損毀。”

“在遠離你村子的地方下河沐浴,我的心靈不能與滌淨萬物的恒河相連。”羅摩難陀欣慰地說,“現在,淨化萬物的聖水連通了你我的身軀。今日,我沒能順利地膜拜太陽神,我說太陽神啊,我體內那與你的靈光相似之物為什麽不閃現呢?現在,它在你我的額頭閃爍,從今以後我沒有必要再進廟堂。

第一次膜拜

傳說,在遠古時代天界,神匠毗舍迦羅莫是三界神王的廟宇奠基,建廟的大量岩石是巨猴訶努曼運來的。

曆史學家考證說:棲息在森林裏的基拉特族人造了這座神廟,神祗本來就屬於他們。

舍帝利 國王曾經占領了這個國家,屠殺信徒,神廟裏血流成河。

神祗更名換姓,在新的教規後麵躲藏著,幸免於難。

虔誠的千年之河改變了流向,如今,基拉特族人淪為不可接觸的人,他們通往神廟的路被堵塞。

基拉特族的村舍分布在恒河東岸,他們被排斥在社會之外,他們虔信天神,唱頌神歌,但是沒有寺院。他們的手很靈巧,目光的判斷從不出錯,他們擅長砌石牆,擅長在黃銅器皿上鑲嵌銀花,精通大理石神像的內在節拍。

但是刀劍把他們昔日的禦座奪走了,砍去了他們的服飾和舉止的尊嚴的標記,剝奪了他們享有知識的權利。

他們隻能遙望屹立在西邊地平線上的神廟的金頂,隻能遙拜神廟,但想象中的神廟依舊那麽熟稔。

十月十五日是祭神節。

臨時搭的高台上擊鼓敲鈸,彈琴吹簫,遍野帳篷,幡幢獵獵飄揚。路邊擺滿商品——銅器,銀首飾,神像畫,綢布,孩子玩的撥浪鼓、泥娃娃、葉笛、供品、花環、水果、香燭、一罐罐聖水……

魔術師陰陽怪氣地玩魔術。

民間藝人聚精會神地在講《羅摩衍那》。

身著絢麗製服的衛兵騎馬巡邏。

大臣歪坐在大象背上的軟榻上,士兵在前麵吹號開道。

在繡簾彩轎裏,高門貴族的太太小姐端坐著,仆人們前呼後擁。

長發蓬亂、麵色青灰、一絲不掛的遊方僧坐在五個樹幹支撐的榕樹底下,腳邊是信女們施舍的水果、牛奶、甜食、奶酪、大米、土豆……

一陣陣“勝利屬於神王”的歡呼聲響徹雲際。

明日就是國王第一次祭神的黃道吉日。

國王乘著大象蒞臨,路邊的香蕉樹掛滿了花環。繪有吉祥圖案的銅罐口蓋著芒果樹葉,隔一會兒灑一遍香水、驅散塵土。

十三日深夜,廟裏的鍾聲緩慢地消逝。

明兒好像蒙著黑紗,朦朧的月光好似劇烈的眩暈,夜風停滯,空中聚集著薄霧,林木受了驚嚇似的呆立不動,狗莫名其妙地狂吠,馬望著無形物豎起耳朵嘶鳴。

突然,地底下響起沉悶駭人的聲音,地獄的妖魔仿佛一齊擂響了戰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廟裏的掛鍾急促地搖響,好似要掙脫繩索,像雲一樣瘋狂奔跑。

地下的風暴很快地升了起來,駱駝、水牛、黃牛、山羊、綿羊,喘氣蹦躥,成千上萬善男信女麵露恐懼,分不清親屬、陌生人,辨不明東南西北,互相踩踏,驚叫著逃命。

地麵裂開了,從裏麵冒出了一股股熱水,一縷縷塵煙。池沼的清水滲透到了下麵的沙層。

飛簷上的鍾不停地搖擺,隨著一聲訇然巨響,鍾聲停止了。大地沉默的一瞬間,將圓的月亮從西天下垂。

一頂頂的帳篷被點燃了,衝天的濃煙好似蟒蛇圍繞著月光。

第二天,失去親人的哭嚎隨處可聞,為了預防不測,禦林軍把神廟包圍了,大臣、星相家、文人墨客陸續到場,隻見山牆倒塌,廟頂在神壇上塌落了。

星相家奏道:“陛下,下個月十五之前,廟宇必須修繕完畢,要不然,神靈就會離去。”

國王下令:馬上修繕。

大臣上前啟奏:“隻有基拉特族人會雕刻神像,可是堅決不能讓他們低賤的目光把神像玷汙,神明的聖潔被褻瀆,修繕是浪費財物。”

國王下達命令召見基拉特族頭領瑪達卜。

瑪達卜年過花甲,頭發花白,幹淨的白色纏頭巾纏繞在頭上,紫銅般的上身**著,下身圍著一條黃色的土布,兩眼露出絲絲敬畏,在國王的足前小心翼翼地獻上一束素馨花,倒退了幾步,伏地禮拜。

國王開口說道:“朕聽說修繕廟宇非你等不可。”

“這是神明對小民的寵愛。”說罷,瑪達卜朝著神廟跪拜。

“蒙上眼睛,你能不能雕塑神像?”

“心靈的主宰指導小民勞作,雕琢時不用睜開眼睛。”

數百名基拉特族人在廟外砌石牆。

瑪達卜雙眸被幾層黑布纏繞,在廟裏雕神像,晝夜不準外出,他冥想著神的容顏,哼著小曲兒雕刻。

“快幹,快幹,時間過得真快,吉期快到了。”大臣經常來督促。

瑪達卜合掌說道:“是誰 的事,誰自會拚命幹,我隻不過是他的工具。”

朔日已過,望日就要來臨。

被蒙眼的瑪達卜用手指觸摸著和石頭說話,石頭有問必答。

衛兵在旁邊監工,防止他把布條解開。

星相家也過來問道:“十一日之夜,是陛下第一次祭神的日子,能不能如期完成?”

瑪達卡合掌回答:“我沒有資格作答,心靈的主宰何時降恩,我何時稟報。在這之前,任何人來打聽隻會延誤工期。”

初六、初七已過,淒涼的月光穿透廟門,落在瑪達卜的銀發上。

夕陽西沉,十一的月亮升上灰暗的夜空。

瑪達卜長長地歎口氣,說:“喂,衛兵,去送個信兒,神像雕好了,莫錯過吉日良辰。”

衛兵趕忙跑出廟堂。

瑪達卜把蒙眼的黑布解掉,隻見十一的月光照臨在莊嚴慈悲的神像上,他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凝望著神王,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幾千年來基拉特族信徒仰望神王的心願今日終於實現了。

國王走進廟堂,看見瑪達卜頭貼著神壇底座,憤怒地拔劍砍去,瑪達卜登時身首分離。

這是瑪達卜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神王的足前膜拜。

---

禳解詛咒

貢達卜?所羅遜是天宮的名伶。

他的情人瑪杜斯麗前往北極山脈朝拜太陽那天,他神不守舍,胡亂地擊打著鼓,導致舞女優美的舞步淩亂不堪,掃了嘉賓的興致。

薩吉 羞紅了臉,神情尷尬。

因為眾神的詛咒,英俊的貢達卜變得醜陋,他被懲罰下凡,投生於坎達爾王族,取名奧魯內夏爾。

瑪杜斯麗回來,向薩吉俯首施禮,哀求道:“不要把我們拆散,讓我倆流入人世,同甘共苦。”

薩吉憂愁地看著雷神因陀羅。

因陀羅的心開始動容:“我成全你,下凡去吧,你為他受苦,也給他苦楚。苦楚能把他攪亂娛樂的罪孽清除。”

瑪杜斯麗投生到馬特羅王族,取名卡姆莉佳。

這天,坎達爾國王奧魯內夏爾看到了馬特羅國公主卡姆莉佳的肖像,日思夜想,夜不成寐,因此派欽差到馬特羅國求親。

馬特羅國國王大喜過望,開口說道:“此乃公主的洪福。”

二月十五日吉祥的時辰,國王奧魯內夏爾的一把七弦琴擱在象背上嵌珠鑲玉的禦座上,送到了馬特羅國王宮,沒有奏樂,公主與奧魯內夏爾的象征七弦琴舉行婚禮,之後便日夜兼程趕去坎達爾國。

先後走進不開燈的暗房,國王和王後鸞倒鳳顛,幾天後,卡姆莉佳說:“我渴望瞻仰陛下的尊容。”

國王說:“你在歌曲中看得見我。”

黑暗中,國王邊彈七弦琴邊圍在王後的旁邊跳天國的舞蹈,這舞蹈成為被懲罰的伴侶,附著在他的肉體之上。猶如子夜撲打沙灘的海潮,舞中洋溢的情愛,令王後心潮澎湃,淚水瀅瀅。

有一天,四更時分,啟明星在東方天空中閃爍著。卡姆莉佳把柔順的頭發蓋在國王的雙足上,請求道:“請準許我在第一縷霞光中首次看到陛下。”

國王婉言拒絕:“王後,不能損害不見麵的甜蜜結合。”

“我瞻仰陛下的愉悅難道要被永遠地剝奪?這是比眼瞎更可怕的詛咒!”王後憤恨地把臉轉了過去。

國王做了妥協:“明天是我與諸位愛卿在納克格斯樹林裏共舞之日,你站在王宮頂上觀看吧。”

王後發出了長長的歎息:“如何才能認出陛下?”

“你可以隨意地幻想。幻想就是真實。”

第二天夜裏王後又在暗室迎接國王。

王後說:“我所見的舞蹈,好似吹拂萌發新葉的婆羅樹的飄**的春風。跳舞的個個如同月中人一樣秀美,隻有一個人醜陋至極,像極了天狗的幫凶,令人作嘔。他憑借什麽贏得進入樹林的權利?”

國王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醜陋裏至上的感情是對美麗的召喚,陽光安慰著羞愧的烏雲,在烏雲的額頭描繪彩虹。天堂可憐被詛咒的人世的漫漫荒漠,荒漠中出現了鬱鬱蔥蔥的美麗景象。摯愛的人啊,那憐憫沒有讓你的心靈充滿甜蜜的柔情嗎?”

“沒有,陛下,沒有啊!”王後雙手捂臉。

國王用帶著哭腔的聲調說:“你同情那個人,你的心可以變得充盈,你為什麽要硬著心腸厭惡他呢?”

“我沒有辦法忍受糟蹋藝術旨趣的不和諧。”王後說著從椅子上站立了起來。

國王摁著她的手:“獻出真摯感情的那天,你就能容忍了。醜陋所作的自我犧牲中孕育著‘美’的勝利。”

王後皺著眉頭:“我不明白陛下偏袒‘不美’的用意。薄暗中感受到光明,杜鵑才鳴叫歡迎朝霞,我希望今天太陽初升之際,陛下出現在我的日光中。”

“你會如願以償的。”國王下定決心,“讓怯懦離我遠去吧。”

陽光下,王後見到了國王的真實麵貌。

恩愛的支柱崩塌了。

“殘酷的虛假!殘酷的欺騙!”卡姆莉佳尖叫著跑出王宮。

她在王家森林獵場靜謐的行宮居住,好似嬌羞地藏在雲霧中的啟明星。

夜半時分,她隱隱約約地聽見七弦琴彈奏的悲痛的調子,這曲調是那麽熟悉,猶如夢境中遠方的暗示。

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了,漆黑的樹底下如影子一樣舞蹈的人,她肉眼看不到,心幕上卻看得清清楚楚,好像望見空闊的雪鬆林裏搖動的枝葉間南海颶風哀號的神情。王後為什麽會產生這種感覺呢?絕望的別離喚醒了她的留戀?泥燈的火苗點燃了金燈?清醒的夜鳥飛越冷清的巢,振翅的聲響激奮了宿鳥的翅膀?

七弦琴彈著哀怨的樂曲。

繁星好似苦修的黑夜無言的詛咒。

王後在臥榻上坐起,披頭散發,失魂落魄。琴聲在夜空鋪了條沒有盡頭的重逢的路途,她的思維在這溟蒙的路上巡視。

她找誰?找尚未見麵就早已相識的人嗎?

一天,苦楝樹的香味把不必言說的邀請送進王後的寢室。

王後走到窗前,再次目睹那熟悉的舞姿,那離恨的波濤!

王後瑟瑟顫抖了起來。

冷清悲戚的夜裏,下弦月在地平線上徘徊,朦朧月光下的樹叢在囈語。

寧靜的青林把沉默的天籟傳入王後的軀體,令她不自覺地翩翩起舞,這是今生今世的舞蹈,也是往生往世的舞蹈!

又過了兩夜,相會的路延伸到了窗口,琴弦上跳**著激越的樂音。

卡姆莉佳在心裏說:“啊,哀絕的人兒,別呼喊了,我不再推遲。”

可是,她到誰的身邊去?肉眼看不見的那個人?怎麽可能呢?心中見到的人把肉眼看不見的人挾持到了海邊神話的國度?哪兒是與神話國度相連的路?

一天後月亮隱隱地消失,“幽暗”的呼喚越來越急迫,在王後腦際無路的洞穴裏,激**起渾厚的回音。

七弦琴以逐漸明朗的曲調模糊地講述著天界的過往歲月。

“今天我非去不可了,我不害怕我的眼睛。”王後自言自語地走出了行宮,踩著枯葉走到老菩提樹下。

琴聲消失,王後停下了步伐。

“別懼怕,親愛的王後。”國王的話好似雨雲的轟鳴。

“我不害怕,陛下贏了。”王後拿出紗麗遮掩的燈,慢慢地舉到國王麵前。

王後目不轉睛地看著國王,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的主,我的陛下無比英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