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的影子

第26章 爭吵

蘇妍感覺,跟著冷冷醫生越往下走,越不對勁,好像不是要去正常的病房。

“冷醫生,我們這是?”

“特殊的病人,我們給予特殊的……看護。你看我的腦袋,還有脖子。”

“我記得新聞上說,秦勇完全沒有刑事責任是因為案件發生的時候,秦勇並不知情?”

“對,不過這並不妨礙秦勇是一個危險的人物,第一次見麵我覺得他陰鬱,不苟言笑,遇事會選擇逃避,喜歡鑽牛角尖,可是後來……”冷寧突然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了。

“後來怎麽了?”

“沒什麽,現在大部分的想法都是推測,我不能在你去見秦勇之前,就把我的想法告訴你,這樣你會先入為主,影響你的客觀判斷,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是一個負責人的導師。”

“哈哈,要不要問一下,你的夢想是什麽?”

“拉到吧。”蘇妍翻著白眼。

很快他們就進了隔離區,冷寧告訴蘇妍,今天究竟是哪一個人格還不知道。

“這種事情就像抽獎一樣,我女兒以前整蠱我,買了一盒奇怪味道的糖豆——你應該知道那種東西——然後賣家會給一個小轉盤給你,轉到哪種顏色就吃哪種,我現在每天上班就有這樣的感覺。”

“那你最不喜歡哪一個人格?”蘇妍問。

“你是以私人的身份問我嗎?”

“對呀。”

“我都不喜歡。”

秦勇聽見腳步聲,從容地站起來,透過玻璃像外看,看到蘇妍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這是誰?”秦勇眼裏充滿了興趣,“新朋友?”

“對。”冷寧說,他看了看右手邊的角落。這次沒有小女孩,他很欣慰,看來蘇妍來了也不是沒有好處。

“作家?記者?”秦勇透徹的眼睛裏有一絲懷疑,“還是說你是一個給了紅包,想偷偷溜進來做直播的小主播?不要以為我在這裏與世隔絕就什麽都不知道,我的事情在網上吵得挺厲害的。按照一貫的套路,受害者的家屬會試圖利用網絡輿論施壓,然後群眾鬥誌昂揚把我十八代祖宗都罵了無數遍,這時候記者就會對我感興趣,作家也會,一篇成功的報道,一部取材於現實的小說,都能讓一個文字工作者有機會站上行業的頂端,特別是,一個像你這樣漂亮的女孩子,對嗎?”

“我不覺得我長得漂亮有什麽錯,”蘇妍不顧冷寧的勸阻,她的倔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你可以懷疑我的身份,認為我想炒作,可是這關漂亮什麽事?美麗的容貌冒犯您了嗎?秦先生?還是說,我的青春與活力讓你感受到了一絲不敬?是因為你這失去了自由和已經逐漸衰老的身體讓您感到自卑了嗎?”

冷寧用手捏著鼻梁,他不知道該怎麽收拾現在的局麵,蘇妍一直瞪著秦勇,秦勇倒是很冷靜,他沒有任何的感情波動。

“哦,是個實習醫生,我說怎麽不像呢。”

“我覺得……”

“打住!”秦勇的嘴裏發出嘖嘖聲,“我不是很想和你聊天,因為我已經可以看到,當我在說話的時候,你會在旁邊嘰嘰喳喳,像一個討打的小麻雀一樣,縱然你很漂亮,可是我已經過了那個年齡了。”

“你很老了嗎?”蘇妍不服氣。

“比你老,走吧,不要再來了,實習生就去做實習生該做的事情,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你!”

“你先出去吧。”冷寧無奈道,“別吵了。”

“冷醫生,我……”

“去吧,一會兒我出來再跟你說。”

蘇妍見冷寧這個態度,隻好氣鼓鼓地走了。

“關係戶?”見蘇妍走遠,秦勇問冷寧。

“算是吧。”

“不像你的作風啊。”

“小女孩本來就學這個專業的,來學習學習沒什麽不好的,對吧?你何必去激怒她呢?”冷寧苦笑道。

“這你不用管。”

“你休息了很久,睡夠了?”

“是啊,每天被關在這種地方,其實很累。心裏也要盤算很多事情,上次我跟你講過,我想拯救杜佳玥和秦燃,說實話,我被關在這裏,依然有這個想法。”

“秦先國跟我聊了你的過去,他比你健談。”

“我覺得我的話也不少啊,他都說什麽了?”

“你自己的過去,還需要我複述一遍嗎?他應該也不會亂說,對不對?”

“當然。”

“你對自己的童年是什麽印象?”

“爭吵,顛簸,灰色。”秦勇做了一個抽煙的手勢,“憋壞了。”他一邊接過冷凝的煙一邊說,“還有壓力,那種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的壓力。經濟問題,家庭氛圍,我覺得隨便一個人都過得比我好,比我快樂。”

“自卑才是你最大的壓力。”

秦勇愣了愣,他猛地把煙一口吸完,“自卑啊,怎麽說呢?算是吧,沒有人會在這樣的環境裏活得很自在。”

“童年裏記憶最深的事情是什麽?”

“你在給我做一套我看不見的心理測試題嗎?幾天不見,冷醫生你都已經保守成這個樣子了。”秦勇嘲笑地看著冷寧,“在這些東西對我能起什麽作用?如果你想研究我,不如想想我上次跟你說的那些話。”

“我保守,是因為我這兩天聽到了不同的聲音。”

“什麽聲音?”

“根據你之前的反映,你好像和他們是有過溝通的。”

“他們?”

“你的父親和你的兒子。”

“對,我看得到他們,我說過的,我也知道我得了什麽病。”

“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你表現得你對這個病一無所知,為什麽?”

“我不想談這個話題。”

“你的父親認為你幻想出了一個時間旅行的故事,來彌補你內心的缺憾,是這樣嗎?”冷寧問。

“不是。”

“你的兒子說,你有家暴的行為,你承認嗎?”

“家暴?”

“對。”

“你覺得我像那種人嗎?”秦勇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我覺得像不像沒有意義,對吧?你的父親有過家暴行為嗎?”

“有過。”

“多大的時候?”

“在我初中的時候吧……初二,那一年父親和繼母矛盾很多。”

“你害不害怕?”

“沒有哪個孩子是不怕家暴的,對吧?我是一個普通人,你問我怕不怕?我當然很害怕,”秦勇越說聲音越大,表情卻還是很平靜,“我的繼母在挨打之前給我五塊錢,讓我出門自己去玩,然後我就聽見她的慘叫聲,我很想製止這種行為,但是我製止不了,我很弱小。”

“你隻是膽怯。”

“膽怯,”秦勇重複了一遍,“可以這麽說。自卑讓我活在陰影裏,這讓我很壓抑,我什麽都幹不好,當然,也沒有人在意這件事。沒有人會喜歡我,也沒有人會在乎我的成績好不好,更不會在意我的想法。同學聚會沒有人會在意我去或者沒有去,當我遲到五分鍾,卻發現大家已經在端起酒杯了的時候,我就體會到自己其實是一個透明人。隨時會有人打斷我的發言,因為那對他們來說根本就不重要,不重要的人說的話就是廢話,沒有人喜歡聽廢話。”

“你不能隻看到別人的問題,還有你自己的,當影子遮住你的時候,你……”

“冷醫生,光明是高傲的,它看不見黑暗的卑微。”秦勇說,“就算我走出陰影,我依然是陰影,有陽光的地方,就會有影子,我就是那塊永遠被人忽視的,黑暗的地方。”

冷醫生用複雜的表情看著秦勇,秦勇落寞地回到**,看樣子不太想繼續談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