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此時的鍾海濤想的是如何通過劉蘭蘭在平凡工作崗位上默默奉獻,把農場青年熱愛生活、在邁向四個現代化的征程上闊步前進用小品的形式表現出來。他想起劉蘭蘭起早貪黑在地裏中耕的事,想起她無私幫助姚昌盛檢修機車的事,想起張大中說的她焊水箱把眼睛都刺腫了,第二天還戴著墨鏡在堅持打葉麵肥的事……對,創建現代化的國營農牧團場,正是像劉蘭蘭這樣甘願吃苦、默默無聞、任勞任怨、無私奉獻的人,把先輩們開墾出的綠洲建設得更加美好;也正是像無數個劉蘭蘭這樣平凡的人,才能接過前輩的重擔,把一個美好的現代化國營農牧團場帶入二十一世紀!
想到這,鍾海濤感到渾身一下子輕鬆起來。他扭過頭看了看官洪,見他悠然地騎著自行車跟在自己的後麵,知道他的構思也已經有眉目了,兩人對視一笑,接著又各自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和想法。對於散文詩歌的朗誦,官洪認為鍾海濤和自己都可以上,這樣可以起到帶動作用,也容易把握住朗誦情感和分寸。
官洪的想法得到鍾海濤的讚同。
隨後,鍾海濤也談起了自己的想法:將劉蘭蘭的事跡搬上舞台,讓林文蓉扮演劉蘭蘭是最合適不過的了。一是因為林文蓉和劉蘭蘭關係不錯,對她的事跡比較了解,不用下很大功夫就能進入角色;二是因為林文蓉的性格比較潑辣直率,和劉蘭蘭的性格有些相似。三是因為林文蓉很愛登台表演,讓她去扮演劉蘭蘭,她一定會很樂意去幹。給林文蓉當配角的,自己和張欣都可以上。
官洪讚許地表示認可:“海濤,我在想,你不僅要把我們的想法向閆書記說一下,而且還要向林文蓉多作交代。畢竟,她是以唱歌見長的,沒演過先進人物,讓她扮演劉蘭蘭,誇張了不行,拘謹了也不行,一定要掌握一個‘度’字。”
鍾海濤表示讚同:“官洪,你說得很對,不過我想,由我和張欣給林文蓉當配角,對她的表演應該是有幫助的,她表演如果不到位的地方,我們可以互相幫助一下。”
於是兩人商定,先拿出文字稿交給閆俊輝進行審核把關,定稿後再利用閑暇時間進行排練。
看看西邊的霞光漸漸淡下來了,兩人使勁地蹬著自行車往家裏趕。
天色漸漸暗下來,三分場職工住宅區那一排排房屋或是門外搭建的簡易廚房裏,已是飲煙嫋嫋了。刷鍋切菜聲,敲打農具聲、姊妹叫喊聲此起彼伏;清脆駝鈴聲、隆隆機車聲、踢踏馬蹄聲此起彼落,奏響了塔裏木河沿岸各農場特有的交響曲。漸漸地,縷縷輕煙都融入了降臨的夜幕裏,職工住宅區的交響曲的聲音也慢慢地消失了。茫茫的夜色裏,一排排房門前,一扇扇窗戶裏,陸陸續續地透出或暗或明的燈光,還時不時傳出大人們召喚孩子吃飯的喊聲,其樂融融的調笑聲……
鍾海濤和官洪回去後,已經很晚了。他們吃好飯後,便開始動筆寫起來。
十七
初春的天氣乍暖還寒冷,農場的夜晚靜謐且安詳。工作了一天的職工們吃罷晚飯後,有電視機的人家在看看電視,沒電視機的人家沒什麽事,就早早休息了。
方銳在五一農場招待食堂裏吃完晚飯,便回到臨時住所。她把門鎖好後,攤開稿紙,想把白天與鍾海濤、官洪所說的小品先擬個提綱。
剛坐下來沒寫多少,就聽到外麵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方銳連忙問:“是誰?”
“是我,夏侯雨!”
“這麽晚了,你來幹什麽?我已經休息了!”
“別騙我了,方銳,你不會休息這麽早的,我是來給你送水果的。”
“我不需要,請你趕快回去吧!”
“方銳,何必這樣呢?都是老同學,你的父母又不在這兒,我照顧你一下也是應該的嘛。再說了,我也沒別的意思,隻是盡盡老同學的情誼嘛!”
“你如果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氣,我可要叫人了,讓你麵子上又過不去了。”方銳大聲說。
“我走,我走,你說話聲音別這麽大好不好?我這就走。”聽見方銳說話的聲音這麽高,火氣又這麽大,門外的夏侯雨訕訕地說。
方銳站在門邊側耳仔細聽聽,確認外麵確實沒動靜了,這才重新回到寫字台前繼續寫起來。
剛寫沒幾分鍾,又響起了急速的敲門聲。方銳十分生氣,說話的聲音提高很多:“你這人怎麽這麽煩嘛,你到底想幹什麽嘛?能讓人家安靜一會兒好不好?你……”
方銳還想大聲地申斥,聽見外麵敲門人輕輕地說了一聲:“方銳,是我,我是顏萍。”
方銳一聽是鄭顏萍的聲音,馬上把門打開,見她的臉上掛著淚珠,吃驚地問:“顏萍,你這是怎麽啦?快進來說話,外麵很冷的。顏萍,你快說說,是誰欺負你了?”
鄭顏萍邊進門邊搖頭,將房門關上後,抽泣的聲音更大了:“方銳姐,沒人欺負我……”說完又放聲大哭起來。
見此情景,方銳慌了,趕忙拿起毛巾遞過去:“顏萍,快別哭了,快坐下來慢慢說,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鄭顏萍接過方銳遞過來的毛巾,擦了擦眼睛上的淚水,這才慢慢穩定住了情緒,緩緩說起來:“方銳,今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家,和我媽又吵起來了!”
“為什麽和阿姨吵起來了?”方銳吃驚起來,她知道鄭顏萍不是那種喜歡和父母吵架的人。同在一個單位,方銳更知道鄭顏萍是她父母的掌上明珠。
“方銳,你知道我媽是上海人,按有關政策,在農場裏的上海知青,隻要上海那邊有監護人或是接收人,他們的子女在上學的時候就可以遷回上海了。我雖然已經工作了,按照政策也可以遷到上海去了。可他的父母沒有一個是上海人,他不能和我一起去,我一個人去有什麽意義呢?下午我回到家裏,我媽說話太無情了。說實話,方銳姐,我真的不想離開這裏啊!”
方銳聽明白了,鄭顏萍說的“他”,是指她的男友李伯康。
“那,伯康是咋想的呢?他有什麽辦法能不讓你回去嗎?”
“他能有什麽辦法呢,這是我媽還有我爸的主意。我媽說,她已經跟我在上海的舅舅商量好了,讓我舅舅作為我的監護人。聽說連我在上海的工作單位都已經聯係好了。方銳姐,我真的不想走啊!”鄭顏萍十分悲愴的地說完,又放聲大哭起來。
“顏萍,你先別太難過,聽我說一句,辦法總是有的!”
鄭顏萍聽了,擦了擦眼淚,充滿希望地看著方銳。
“顏萍,你跟叔叔阿姨他們說清楚嘛,這件事是勉強不得的。你不願意到上海去,他們就是強迫你去了,可你的心還在這裏,怎麽能安心在上海呆下去呢?又怎麽能安心在上海工作呢?”
“這話我也不知跟我媽說過多少遍了,可我媽還有我爸,他們從來都沒耐住性子聽我把話講完的。”
“顏萍,隻要你是真心地愛著伯康,並且堅持不走,我想,叔叔和阿姨他們是奈何不了你的,他們總不能將你捆送到上海去吧?”方銳望著鄭顏萍那淚汪汪的雙眼,語氣十分堅定。
方銳的這句話仿佛給鄭顏萍打了一劑強心針。她抬起頭來,擦了擦眼睛,語氣也十分堅定:“方銳姐,你說得對,隻要我堅持不走,他們總不能把我捆到上海去的!”
方銳也堅定地點點頭。
經過方銳的勸說,鄭顏萍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了,說話的語氣也平和起來了。兩人又說起了心裏話。鄭顏萍問:“方銳姐,海濤最近怎麽樣了?他經常到這裏來看你嗎?我看得出他對你是真心的。我們都是在三分場一起長大的,我能看得出來,從小時候到現在,他就隻對你一個人好,從來沒有對別的女孩子感興趣過。”
“顏萍,不瞞你說,今天下午他就和官洪一起來過了,主要是商量舉辦文化藝術節拿出什麽文藝節目的事,還沒坐幾分鍾就走了。”方銳如實地說。
“方銳姐,我估計海濤說過來和你商量文化藝術節隻是一個原因,最主要的,還是想你了,想過來看看你,才是他真實的想法。”
方銳不可置否地點點頭。
“方銳姐,我覺得我們都很慶幸,都找到了自己真心喜歡的人。不知你有沒有這樣的感覺:在大千世界芸芸眾生裏,能夠找到一位終生相伴的知己,真是人生中的一件大喜事啊!”鄭顏萍說話的語氣裏充滿感慨。
方銳再次點點頭。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鄭顏萍就起身告辭了。
送走了鄭顏萍,方銳再也沒有心思寫下去了。她靜靜地坐在床邊,鄭顏萍剛才的一番話,讓她想起自己外出求學那天和鍾海濤分別時的情景。
那一年秋季,方銳要去首府上大學了。
鍾海濤送她到五一農場唯一一輛通向外界的班車。路上,他們有說不完的話,道不盡的情。也許是想到方銳就要離開自己一段時間,鍾海濤的情緒十分低落。
而方銳更是舍不得離開鍾海濤。於是,她就將清代著名女詞人賀雙卿的《惜黃花慢•孤雁》那首詞默誦給鍾海濤聽:
碧盡遙天,但暮霞散綺,碎剪紅鮮。聽時悉盡,望時怕遠,孤鴻一個,去向誰邊。素霜已冷蘆花渚,更休倩、鷗鷺相憐。暗自眠,鳳凰縱好,寧是姻緣!淒涼勸你無言,趁一半沙水,且度流年。稻梁初盡,網羅正苦,夢魂易警,幾處煙寒。斷腸可以嬋娟意,寸心裏,多少纏綿。夜未閑,倦飛誤宿平田。
方銳還記得自己默誦完這首詞後,動情地對鍾海濤表白:自己走後,雖然不像女詞人那樣心中充滿幽怨,但也像女詞人所描寫的那樣心中充滿憂傷,像一隻孤雁,心中的極度痛苦和傷感是一時無法釋懷的。
聽完方銳講述後,鍾海濤更傷感了,對今後的生活也有些茫然了:方銳去首府高等學府深造,自己今後的出路在哪裏?是在那蔚藍色的天空盡頭,還是像大雁一樣飛向殘陽之中?
當時的鍾海濤看到,因為自己的情緒不太好,導致方銳的情緒更低落了,全然沒了赴首府高等學府深造的喜悅心情,本想好好安慰她,但又實在想不出用什麽語言才合適,於是也吟誦了一首賀雙聊的詞《鳳凰台上憶中吹簫(送韓西)》作為回應:
寸寸微雲,絲絲殘照,有無明滅難消。正斷魂魂斷,閃閃搖搖。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隱隱迢迢。從今後,酸酸楚楚,隻似今宵。青遙,問天不應,看小小雙卿,嫋嫋無聊。更見誰誰見,誰痛花嬌?誰望歡歡喜喜,偷素粉,寫寫描描?誰還管,生生死死,暮暮朝朝?
這首詞是賀雙聊為別女友韓西而作的,細膩地表現了她內心抑鬱的情緒,巧用疊字抒情寫意,將賀雙卿心中的酸楚盡相傾訴,扣人心弦,令人動容。
鍾海濤用這首詞作為回應,也道盡了他對心上人的難舍難分之情。
車來了,分別的時刻來到了,鍾海濤將方銳伸出車窗外的手使勁地抓住,方銳也緊緊抓住鍾海濤的手不放。票務員看到他們倆不鬆手,趕忙製止:“你到底走不走呀?你們這樣是很危險的。”引得車內的許多人都在朝兩人看,方銳這才鬆開了鍾海濤的手……
想到這裏,方銳長歎一口氣,拉下燈閘開關躺下了。
十八
南疆春天的腳步盡管走得很緩慢,但總歸是要走進塔裏木盆地的。
春天的塔裏木盆地,雖然風裏還帶著些寒意,但已經處處勃發著生機了。楊柳婀娜的枝條已經在春風裏搖曳起汩汩地春情,急不可待地剝開它那膨脹的苞芽,努力地迎合著季節的造訪,給大自然塗上第一抹新綠。胡楊還是那麽年輕卻依然呈現沉穩的性格,執著卻隱忍,倔強卻柔軟,偏執卻溫和,骨子裏不屈不撓但麵容卻隨和安靜,仿佛暗藏著一股力量堅強地支撐著它那不腐的身體,巍然屹立在蒼茫間,講述著千年不倒的故事。白楊樹還是那麽高大挺拔,像是一道道堅固的城牆,抵禦著大漠裏的狂風。星羅棋布的田野講述著“生在井岡山,長在南泥灣,轉戰數萬裏,屯墾在天山”和不穿軍裝、不拿軍餉、永不轉業、永不換防的“特殊部隊”的軍墾人風範。
春灌結束後,官洪整天不是忙於寫詩,就是在構思“五一農場金秋文化藝術節”節目的事,再加上前期到地裏去檢查兩次沒發現問題,後來就沒再去了;三分場黨支部組織各班組長進行春灌檢查時,他地裏已經垮了好幾個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