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聖人境界
太和殿內,皇帝趙乾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搭在龍椅的扶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禦座之下,百官百態。
先前出言嗬斥的那名禦史大夫,嘴唇翕動,還想再說些什麽。
可他看著顧青山那副坦然的樣子,看著那雙不含一絲雜念的眼睛,後麵的話竟堵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些慷慨激昂的指責,在這樣純粹的願望麵前,顯得有些可笑。
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等待皇帝的雷霆之怒,等待對這場荒唐鬧劇的最終審判。
顧青山靜靜地站著。
他已經說完了所有想說的話,剩下的,便是聽天由命。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身影,從文臣隊列的最前方,緩步走了出來。
是內閣首輔,李德裕。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走到大殿中央,沒有看顧青山,而是顫巍巍地轉過身,麵向龍椅,撩起官袍,跪了下去。
一個結結實實的響頭,磕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陛下。”
李德裕的聲音沙啞,帶著歲月沉澱後的厚重。
“老臣為官五十載,見過追名逐利之徒多如過江之鯽,見過貪戀權位之輩猶如飛蛾撲火。”
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竟有淚光閃動。
“老臣從未見過,從未見過如顧先生這般,立下不世之功,卻視王爵如敝履,隻求歸隱田園之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悲愴。
“強留之,非愛之,實辱之也!”
“陛下若強行加冕,得到的,不過是一個心已歸隱的王爺。可陛下若肯放手,成全的,卻是一位功成身退的在世聖人!”
“懇請陛下,成全顧先生的聖人之誌!”
李德裕說完,再次俯身,長跪不起。
他的話,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朝堂。
兵部尚書楊士奇,這個鐵骨錚錚的軍方大佬,虎目含淚,大步出列。
他對著龍椅的方向,單膝跪地,行了一個軍禮。
“陛下!李首輔所言極是!”
他的聲音洪亮如鍾。
“顧先生此等胸襟,方能運籌出雁門關那樣的神跡!若非心無掛礙,怎能決勝千裏!”
“臣也懇請陛下,成全先生!”
“臣附議!”
一個年輕的官員從隊列中走出,他曾是顧青山推行新政時,一手提拔起來的幹吏。
他跪在李德裕身後,聲音激動得發顫。
“我等受先生教誨,方知為官之道,在於為民,而非為己!”
“先生身體力行,為我等上了一課!何為‘功成不必在我’!”
“懇請陛下,成全先生,為我大梁萬千士子,立下一座豐碑!”
“臣等附議!”
“懇請陛下成全!”
一個又一個的身影,從文武百官的隊列中走出。
那些被顧青山提拔的年輕官員,那些敬佩他功績的將軍,那些被他“聖人”言行所折服的老臣。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跪下。
從最初的一人,兩人,到後來的數十人,上百人。
不過短短片刻,太和殿內,除了禦座之上的皇帝,竟隻有顧青山一人還站著。
黑壓壓的人群跪倒在地,匯成了一股請求皇帝“放人”的強大合力。
山呼海嘯般的“懇請陛下成全”,在大殿內反複回**。
這股力量,這股由滿朝文武形成的眾意,甚至比當初請求封賞之時,還要來得更加猛烈,更加真誠。
皇帝趙乾看著階下跪倒的一片。
他看著白發蒼蒼的李德裕,看著剛正不阿的楊士奇,看著那些朝氣蓬勃的年輕麵孔。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選擇了。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最後落在了那個孤零零站立的身影上。
那個從始至終,都平靜如水的年輕人。
趙乾的心中,不舍、憤怒、猜忌,在這一刻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敬佩,一種被徹底折服的感慨。
他本想用王爵這根最華麗的韁繩,將這匹千裏馬永遠地拴在自己的戰車上。
可這匹馬,根本就不想跑。
他隻想回到自己的那片草原。
趙乾緩緩地,從那把象征著至高權力的龍椅上,站了起來。
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他們的君主。
趙乾沒有說話。
他一步一步,走下了禦階。
明黃的龍袍拖曳在地,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穿過跪拜的人群,親自走到了顧青山的麵前。
他沒有說話,隻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之中,有君王的不舍,有知己的欣賞,也有一絲微不可查的羨慕。
然後,他轉過身,麵對著滿朝文武,麵對著他整個帝國的基石。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洪亮聲音,朗聲宣布。
“準奏!”
兩個字,擲地有聲。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眾人那錯愕又狂喜的表情,再次開口,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笑意。
“朕,成全你!”
他再次轉向顧青山。
“安王之爵,朕為你留著。你何時想通了,隨時可以回來。”
顧青山躬身一拜。
“謝陛下,隻是臣,怕是永遠也想不通了。”
趙乾哈哈大笑。
“好!好一個想不通!”
他轉身走回禦階,聲音傳遍大殿。
“傳朕旨意!”
“收回安王爵位。”
“賜,黃金萬兩,江南良田千畝,禦賜府邸一座!”
“另!”
他回到龍椅前,卻沒有坐下,而是走到禦案旁,親自拿起那支朱筆。
內侍連忙上前鋪紙研墨。
趙乾揮毫潑墨,筆走龍蛇。
寫完,他將那張紙高高舉起,展示給所有人看。
三個大字。
“天下師”。
“朕禦筆親題‘天下師’匾額,懸於其府門之上!”
“自今日起,顧青山非官,非民,乃我大梁之師。任何人,任何事,不得無故打擾其歸隱生活,違者,以大不敬論處!”
最後,趙乾將朱筆重重地頓在禦案上,目光掃視全場,說出了那句注定要載入史冊的話。
“朕的大梁,可以沒有一位安王。”
“但不能沒有一位‘功成身退’的在世聖人,為萬世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