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的我,被迫卷成首輔

第167章 最後的演講

那聲“吉時已到”在山穀間反複回**,最後消失在雲海深處。

顧青山向前走了幾步,站定在祭天台的中央。

他的麵前,是一套奇特的裝置。

數十麵巨大的銅鏡被固定在特製的木架上,以一個精確的角度朝向他,又以另一個角度對著山下的峽穀。

這是他利用山穀回音和聲音聚焦原理,設計的土味擴音器。

整個泰山內外,百萬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一個人身上。

那目光沉重,有形,仿佛空氣都凝固了。

山巔的風吹過,卷起他寬大的布袍袖口。

他沒有立刻開口。

他隻是靜靜站著,側耳聽著風聲。

許久,他才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麵前的一麵銅鏡。

“嗡”的一聲輕響,通過鏡麵的陣列,被放大,傳遞,化作一聲沉悶的轟鳴,滾過山野。

所有人的心髒都跟著這聲音跳了一下。

然後,顧青山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通過裝置的放大,清晰地傳到了山腳,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你們聽見風聲了嗎?”

這是他的第一句話。

滿山遍野的人都愣住了。

李德裕、王翰等一眾官員也愣住了。

外國使節團裏,負責記錄的書記官們,手中的鵝毛筆懸在半空,不知該如何下筆。

這是聖人飛升前的訓示?

他在說什麽?

風?

顧青山沒有理會山下的**。

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風,從很遠的地方來,要到很遠的地方去。”

“它吹過高山,吹過平原,吹過江河湖海。”

“它沒有主人,也沒有方向,它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我覺得,這樣很好。”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可這番話落入百萬人的耳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聖人這是在論道!

他在用風,來比喻天地間至高無上的“道”!

王翰跪在皇帝身後,身體開始發抖,眼中迸發出狂熱的光。

老師,老師這是在傳授他最後的學問。

顧青山頓了頓,目光掃過山下那片黑壓壓的人海。

“你們都叫我聖人。”

“我不太喜歡這個稱呼。”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個近似於苦惱的表情。

“不要迷信聖人,聖人也是人。”

“聖人要吃飯,要睡覺,說錯了話也會被人罵,走得累了也想歇一歇。”

“把一個人捧上神壇,對他,對你們,都不是什麽好事。”

“因為神是不需要吃飯的,神是不會犯錯的,神是不能休息的。”

“可人不行。”

轟!

如果說之前的話是暗流,這幾句話就是驚雷。

山下的人群出現了巨大的**。

聖人說自己不是聖人?

這怎麽可能!

神樞營的軍官們立刻大聲嗬斥,勉強維持住了秩序。

祭天台上,李德裕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想起了顧青山在朝堂上說的那些話,想起了他推行的那些製度。

他好像明白了什麽。

顧青山沒有停。

他伸手指了指山下,指著那片廣袤的大地。

“大梁的未來,不在泰山之巔,也不在我。”

他的手臂緩緩劃過,劃過那百萬張仰望的臉。

“在你們。”

“在每一個種地的農夫手裏,在每一個打鐵的工匠手裏,在每一個搖著撥浪鼓的貨郎手裏,在每一個教書的先生手裏,在每一個守衛邊疆的士兵手裏。”

“你們每一個人,都活出自己的樣子,都為了自己而活,那大梁就好了。”

“不要總想著去依靠誰,更不要想著去造一個神出來,讓他替你們解決所有的問題。”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麽救世主。”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你們,就是你們自己的神!”

山下,徹底安靜了。

那是一種震撼到極致的安靜。

無數人張著嘴,腦子裏一片空白。

我們,是自己的神?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們腦中一道從未被觸碰過的門。

他們生來就被教導要信奉君王,信奉上天,信奉祖宗。

從未有人告訴他們,要去信奉自己。

佛郎機使團中,喬瓦尼的臉色蒼白。

他一把抓住盧卡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

“記下來!把這句話用血記下來!”

“他說……他說人就是自己的神!”

“瘋子!他是個瘋子!他比教皇還要傲慢!他要顛覆這個世界!”

喬瓦尼的聲音在顫抖,一半是恐懼,一半是無法言喻的激動。

祭天台上,小皇帝趙恒仰著頭,看著師傅的背影。

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他終於完全聽懂了。

師傅不是在告別,他是在上最後一課。

他教百官如何治國,教軍隊如何作戰,教天下百姓如何自信。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他把一個強大,自信,不再需要神靈庇佑的大梁,交到了自己的手上。

“學生……明白了。”

趙恒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道。

他擦幹眼淚,小小的身軀站得筆直。

顧青山感覺說得差不多了。

這些話,是他發自肺腑的。

他真的煩透了被人當成神供起來的日子。

他隻想當個自由自在的普通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山巔清冷的空氣湧入肺中。

他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他看著遠方的天際線,那裏,雲海翻騰,金光萬道。

他用一種近乎於夢囈的語調,說出了準備好的,最後一句台詞。

一句發自肺腑的大實話。

“世界那麽大。”

他頓了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想去看看。”

話音落下。

整個世界,仿佛都靜止了。

風停了。

雲凝固了。

百萬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世界……那麽大?

我想……去看看?

這是什麽意思?

這是聖人留給世間的最後一句箴言?

裏麵蘊含著何等高深的禪機?

王翰跪在那裏,嘴裏反複念叨著這句話,淚水和鼻涕糊了一臉,整個人狀若瘋魔。

李德裕閉上了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又仿佛年輕了十歲。

他懂了。

聖人不是回歸天位。

聖人是要去丈量這個世界。

他的道,不在廟堂,不在書本,而在天地之間,在萬水千山。

這,才是真正的聖人。

顧青山可不知道他們腦補了些什麽。

話說完了。

表演結束。

該退場了。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轉過身,背對蒼生,背對那片他親手締造的盛世。

他邁開腳步,走向祭天台的另一側。

在那裏,一個由無數絲綢縫製而成的巨大球體,正靜靜地躺在地上。

球體旁邊,是一個巨大的藤筐。

老木匠張山和一百多個工匠,早已等候在那裏,他們看到顧青山走來,眼中爆發出無比熾熱的光芒。

他們跪了下去。

顧青山沒有讓他們起身。

他徑直走到那個巨大的藤筐前,伸手拍了拍。

很結實。

他的退休之旅,就靠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