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太陽照常升起
大梁,啟明二年,秋。
京城的清晨,街麵被一夜的露水洗過。
車輪滾過青石板路,留下一道道濕痕。
早起的小販推著車,車上蒸籠冒出白氣。
沿街的鋪子卸下門板,夥計們拿著掃帚清掃門前。
一隊巡街的緹騎打馬走過,馬蹄敲擊地麵,聲音清脆。
緹騎們腰杆挺直,盔甲的甲片隨著馬步開合,映出晨光。
街角,一個報童揮舞著手裏的《京華時報》,衝著行人叫喊。
“內閣議定西域商路新章程,戶部尚書大戰工部侍郎!”
“三百字論戰,有理有據,童叟無欺,一份兩文錢!”
紫禁城,文華殿。
殿內沒有生火,氣氛卻比燒了炭還熱。
一張巨大的沙盤擺在殿中央,上麵是整個大梁西域的輿圖。
內閣首輔李德裕坐在主位,手捧一杯熱茶,小口吹著氣。
他眼皮低垂,仿佛睡著了,手指卻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
工部侍郎王翰站在沙盤前,手裏拿著一根長長的木杆。
他指著輿圖上一條用紅線標注的路線,聲音洪亮。
“從沙州到龜茲,全程一千三百裏,沿途需設九個驛站,三個補給大倉。”
“我部預算,修路、建倉、挖井,共需白銀三百二十萬兩,工期兩年。”
王翰說完,將木杆重重頓在地上,目光掃向對麵的戶部尚書胡正。
胡正五十多歲,一張臉像是用算盤珠子串起來的,處處透著精明。
他從一堆文書中抽出一本賬冊,翻開,念道。
“啟明元年,朝廷總稅入三千八百萬兩,軍費開支一千二百萬兩,官吏俸祿八百萬兩,皇室用度三百萬兩,各地水利、馳道維護五百萬兩。”
“剩下的一千萬兩,是預備著黃河泛濫,草原大旱的救命錢。”
“王大人一開口就要三分之一,這路是用銀子鋪的嗎?”
王翰脖子一梗。
“胡大人,這叫戰略投資。商路一開,我大梁的絲綢、瓷器、茶葉就能賣到更西邊去。”
“你算過這筆賬沒有?隻要商路通暢,十年,不,五年就能回本!”
胡正冷笑一聲。
“五年?王大人拿什麽保證?”
“你可勘察過沿途的水文地質?你可推演過當地部族的反應?你可計算過大軍護商的成本?”
“你這三百二十萬兩,怕隻是個頭款吧。”
王翰被問得臉頰發熱。
“我……”
“你沒有。”胡正直接打斷他,將賬冊拍在桌上,“你隻有一個想法,一個工部想出來的,拍腦袋的想法。”
王翰大怒,指著胡正。
“你這是為了反對而反對!是黨同伐異!”
胡正站起身,毫不退讓。
“下官隻認數據!顧聖人當年留下的規矩,任何耗銀百萬以上的國策,都必須有三套獨立的數據模型進行可行性評估。”
“你的數據呢?你的模型呢?拿出來!”
兩人怒目而視,殿內的火藥味越來越濃。
李德裕這時才慢悠悠地睜開眼。
他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吵完了?”
王翰和胡正同時向他拱手,各自把頭扭向一邊。
李德裕緩緩開口。
“王翰,胡正問的沒錯,你的方案太粗疏了,拿回去,三個月內,拿出詳細的評估報告。”
“胡正,你也別把話說死了。西域商路是國本大計,戶部不能隻想著省錢,也要想想怎麽掙錢。”
“這件事,就這麽議著。下一個。”
一場足以在先帝朝掀起腥風血雨的爭論,就這麽被壓了下去。
沒有攻訐,沒有站隊,隻有基於規矩的辯論。
養心殿。
小皇帝趙恒穿著一身常服,正踮著腳,給籠子裏的一隻金絲雀喂食。
他嘴裏吹著口哨,逗弄著那隻鳥兒。
一個太監捧著一份報紙和一摞奏本,悄步走進來。
“陛下,內閣的決議送來了。”
趙恒頭也不回。
“念。”
太監展開報紙,小聲念著頭版的標題。
“《論西域商路之投入產出比》,嗯……戶部尚書胡正撰。”
趙恒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哦?那王翰呢?他沒寫點什麽?”
太監翻到第二版。
“有,工部侍郎王翰撰文,《再論基建對長遠國策的戰略意義》。”
趙恒聽完,嘴角翹了翹。
“打筆仗去了,有點意思。”
他轉過身,接過太監手裏的奏本。
那是內閣根據今日廷議,整理出的最終決議,上麵有所有內閣大學士的聯署。
趙恒翻開看了看,上麵清晰地寫著“西域商路議題,責成工部拿出細化方案,三月後再議”。
他拿起桌上的玉璽,嗬了一口氣,重重蓋了下去。
“行了,讓他們繼續吵,吵出個結果來。”
他把奏本扔回給太監,又轉頭去逗他的鳥兒。
“小金,來,跟朕念,內閣……加油……”
京城,德雲茶樓。
茶樓裏座無虛席,瓜子皮和花生殼鋪了一地。
堂上,一個說書先生正講到精彩處。
他一拍醒木,聲調陡然拔高。
“話說那泰山之巔,風雲變色!顧聖人腳踩七彩祥雲,身後跟著九條金龍,十八隻鳳凰!”
“他對著山下百萬蒼生,隻說了一句話!”
台下有茶客高聲問。
“什麽話?”
說書先生吊足了胃口,才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
“世界……那麽大,我想……去看看!”
“好!”
滿堂喝彩,銅錢像雨點一樣扔向台子。
說書先生鞠躬作揖,喝了口茶潤嗓子,又換了一段《三英戰呂布》開始講。
台下,一個綢緞商人嗑著瓜子,對他同桌的布商說。
“老張,你這《顧聖人泰山飛升傳》都聽八遍了,不膩啊?”
姓張的布商咂咂嘴。
“聽不膩。每回聽到這,心裏都敞亮。”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說真的,一年前聖人飛升,我還真怕這天要塌了。”
綢緞商人深有同感地點頭。
“誰說不是呢。沒了主心骨,這生意還怎麽做?”
“可你看這一年,朝廷的章程一道接一道,稅改了,路通了,咱們的生意比以前還好做了。”
張布商看著窗外的人來人往,臉上露出笑容。
“是啊,日子還得自己過。聖人當年不就這麽說的嗎?別指望救世主。”
“他老人家是神仙,給咱們指了條路。咱們這些凡人,就悶頭往前跑,掙自己的錢,過自己的日子,錯不了。”
綢緞商人舉起茶杯。
“說得對!來,敬咱們自己一杯!”
兩人碰了碰杯,一飲而盡。
隻有當人們不再時刻呼喚英雄時,這個時代才算真正偉大的時代。
茶樓裏的喧囂,就是最好的證明。
大梁,泉州港。
潮水拍打著海岸,發出嘩嘩的聲響。
一個穿著短打的年輕人,正在海邊的礁石上練劍。
他身形矯健,劍光閃爍,卷起陣陣海風。
練了半個時辰,他收了劍,渾身是汗。
他走到海邊,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臉。
就在這時,他看見一個被海浪推到岸邊的玻璃瓶。
瓶子是西洋人的款式,用軟木塞封著口。
他好奇地撿起來,拔開木塞。
一張被蠟紙包裹的紙條從裏麵掉了出來。
他展開紙條。
紙上沒有字,隻有一些奇怪的符號。
五條平行的橫線,上麵畫著一些黑色的豆芽菜,還有一些他從未見過的鬼畫符。
他看不懂。
但他覺得這東西很重要。
像是一份地圖,又像是一段咒語。
他小心地將紙條折好,揣進懷裏。
他抬起頭,望向南方那片蔚藍無垠的大海。
海的盡頭,會有什麽?
他握緊了手中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