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就想下個班,咋就這麽難?
京城的消息,比夏日的風還快。
當那份六百裏加急的捷報抵達京城時,另一隻信鴿也撲扇著翅膀,落在了石陽縣衙的後院。
陳平展開那張小小的紙條,手都在抖。
他快步衝進院子,顧青山正躺在槐樹下,手裏還拿著那把修剪蘭花的小剪刀。
“大人!京城捷報!”
陳平的聲音帶著顫音。
“楊士奇一黨,在朝堂之上,被陛下的捷報駁斥得體無完膚!大勝!我們大勝了!”
顧青山手裏的剪刀“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徹底癱在了躺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內心:結束了,終於結束了。)
他感覺壓在心頭那塊叫“新政”的巨石,終於被挪開了。
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透著輕鬆。
他坐起身,臉上是許久未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好,好啊。”
他拍了拍陳平的肩膀。
“去,告訴王翰他們,把手頭的事都交接一下。收拾行囊,準備回京!”
陳平愣了一下。
“大人,這就回京了?石陽縣這邊……”
“這邊不是有孫縣令他們嗎?”
顧青山揮了揮手,一副甩手掌櫃的架勢。
“我們已經把火點起來了,剩下的,就看他們自己了。我們該撤了。”
他看著院子裏那群聞訊趕來的年輕下屬,他們一個個臉上都放著光。
“都別愣著了,回去收拾東西。”
顧青山清了清嗓子,畫起了大餅。
“等回到京城,本官親自為你們請功。到時候,論功行賞,誰都跑不了。”
他嘴上說著場麵話,心裏的小算盤卻打得劈啪作響。
(內心:回京就上書,說自己才疏學淺,不堪大任。然後去國子監或者翰林院找個整理故紙堆的閑差,每天喝茶看報,這輩子就算圓滿了。)
整個縣衙後院,都沉浸在一片喜悅和對未來的憧憬之中。
沒人注意到,顧青山眼底深處那抹對“躺平”生活的渴望。
動身的日子定在第二天。
顧青山幾乎一夜沒睡,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暢想未來的退休生活,想得太過投入。
第二天一早,行李都已裝車,馬匹也喂好了草料。
顧青山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官袍,準備在全縣百姓的“歡送”中,瀟灑離去。
就在車隊即將出發時,城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密集如雨。
一名衙役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大人!城外來了一隊京城的使者!”
顧青山眉頭一挑。
(內心:還有賞賜?皇帝這次倒是大方。)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帶著孫得祿和一眾下屬,走到縣衙門口迎接。
隻見一隊禁軍騎兵護衛著一架華麗的馬車,緩緩停在縣衙門前。
為首的,是一名麵白無須,身穿絳紫色錦袍的太監。
孫得祿一看,倒吸一口涼氣,連忙在顧青山耳邊低語。
“大人,是宮裏的李公公,陛下身邊最得寵的內侍總管之一!”
這次的規格,比上次傳旨召他入京時,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顧青山心裏樂開了花。
(內心:看來這次的功勞確實不小。正好,拿著這筆賞賜,回京買個大宅子,再買幾百畝地,完美。)
李公公下了馬車,臉上堆滿了**似的笑容。
他快走幾步,對著顧青山拱了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咱家見過顧大人。哎喲,顧大人真是年輕有為,咱家在宮裏,都時常聽陛下念叨您呢。”
“公公客氣了。”
顧青山回了一禮,心裏已經開始盤算著回京的路線了。
李公公沒有立即宣旨,而是先從身後侍從手裏接過一個長長的禮單。
“顧大人,陛下口諭,您在石陽縣勞苦功高,特命咱家送來一些賞賜,以示嘉獎。”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念了起來。
“賞,黃金五百兩,東海明珠十顆,蜀錦百匹,禦筆親題‘經世濟民’匾額一方……”
一長串的賞賜念出來,整個縣衙門口鴉雀無聲。
孫得祿和一眾官吏聽得眼皮直跳,呼吸都急促了。
這賞賜的豐厚程度,簡直堪比打了滅國之戰的大將軍。
顧青山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他已經想好了,那五百兩黃金,一半用來買宅子,一半存起來吃利息。
李公公念完賞賜,笑著將禮單遞給顧青山。
“顧大人,接賞吧。這還隻是開胃菜,真正的大頭,還在後頭呢。”
顧青山滿心歡喜地接過禮單,躬身行禮。
“臣,謝陛下隆恩。”
他以為“大頭”指的是回京之後升官,心裏美滋滋的。
然而,李公公臉上的笑容一斂,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他從袖中,又取出了一卷用明黃色絲綢包裹的聖旨。
看到第二份聖旨,顧青山心裏“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內心:怎麽還有?不是說完了嗎?)
“顧青山,接旨。”
李公公高聲喊道。
顧青山和身後眾人齊刷刷跪了一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李公公展開聖旨,那尖細而洪亮的聲音,一字一句地敲在顧青山的天靈蓋上。
“新政試驗司司丞顧青山,才堪大用,智計無雙。於石陽縣推行新政,首季功成,成效斐然,朕心甚慰。”
前麵都是誇獎,顧青山聽著,心裏稍微安定了一些。
(內心:對對對,我功勞很大,快讓我回京吧。)
聖旨繼續念道。
“然,石陽試點,僅為新政之始,如星星之火,尚需成燎原之勢。顧青山身為新政之首倡者,當為國分憂,為民立命,善始善終。”
顧青山的心沉了下去。
他聽出了不對勁。
“特命:顧青山留任石陽縣,總領新政事宜,不必急於回京。”
“轟”的一聲,顧青山的腦子裏像是有個炸雷。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留任?
不回京了?
李公公的聲音還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刀,紮在他的心上。
“著顧青山,務必將石陽縣,打造成我大梁新政之樣板,為天下州縣之表率。並將其策論、實踐之法,著書立說,總結出一套‘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章程,以備日後全國推行。”
“此任艱巨,關乎國運,望顧愛卿,體朕苦心,勿負朕望。欽此!”
“臣……接旨……”
顧青山幾乎是憑著本能,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兩個字。
他雙手前伸,李公公笑嗬嗬地將那份沉甸甸的聖旨,放在了他的手上。
“恭喜顧大人,賀喜顧大人。”
李公公扶起顧青山,滿臉都是“你前途無量”的表情。
“陛下對您,可是寄予厚望啊。這可是天大的恩寵,旁人求都求不來的。”
顧青山拿著那份聖旨,隻覺得它重如泰山。
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回響。
(內心:我隻是想下班,皇帝卻給我辦了張終身VIP工位卡,還是不能退款,自動續費的那種!)
他身後的陳平、王翰等一眾年輕下屬,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們聽完聖旨,先是震驚,隨即臉上湧現出狂熱的激動。
一個個激動得熱淚盈眶,渾身顫抖。
“聖上英明!”
“大人!陛下沒有忘記我們!陛下要讓我們在石陽縣,再創輝煌!”
“我等誓死追隨大人,為新政大業,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年輕人們的呐喊聲,充滿了理想和**。
這聲音傳到顧青山耳朵裏,卻像是催命的符咒。
李公公滿意地看著這一切,拍了拍顧青山的胳膊。
“顧大人,您看,民心可用,眾望所歸啊。咱家就先回京複命了,您好好幹,陛下等著您的好消息呢。”
說完,李公公在一片“恭送公公”的呼聲中,登上馬車,浩浩****地離去了。
隻留下顧青山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縣衙門口。
他手裏捧著那份要他“著書立說”的聖旨,臉上還維持著一個僵硬的笑容。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的躺平計劃,再一次,宣告破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