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被迫營業的顧青天
顧青山最近很滿意。
他在縣衙後院的角落,親手挖了個三尺見方的小池塘。
塘裏還沒放魚,水也有些渾。
他卻搬了把躺椅,坐在塘邊,看了一上午。
一名心腹下屬腳步雜亂地跑了進來,額頭上全是汗。
“大人,出事了!”
顧青山眼皮都沒抬一下。
“慌什麽。”
(內心:皇帝又下聖旨了?這次是讓我把池塘擴大到能跑船嗎?)
下屬喘著粗氣,聲音都變了調。
“是鄰縣,安豐縣!流民聚眾生事,把縣衙的糧倉給圍了!”
顧青山終於舍得把目光從池塘上挪開。
“安豐縣的事,讓安豐縣令去頭疼。你急什麽?”
(內心: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鄰縣的鍋,我可不背。)
下屬的臉色發白,嘴唇都在抖。
“可……可那些流民打出的旗號,是衝著咱們來的!”
顧青山坐直了身體。
“把話說清楚。”
“他們喊……喊著‘效仿石陽新政,反遭盤剝’!說官府學著咱們,隻登記人頭,卻不發一粒救濟糧!矛頭……矛頭全指向您這位新政的始作俑者!”
顧青山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瞬間明白了問題的關鍵。
(內心:這幫蠢貨,抄作業都抄不明白!我這邊又是分田又是給農具,他們那邊就光學了個KPI?現在出事了,想把鍋甩到我這個“出題人”身上?)
他可以不在乎安豐縣的死活,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名聲。
這名聲要是臭了,傳到皇帝耳朵裏,他那“著書立說,天下表率”的罪過就更大了。
到時候別說躺平,怕是得被綁在改革的戰車上,一輩子都下不來。
(內心:我發明了一把手術刀,他們卻拿去當板磚用,現在還要怪我刀太鋒利?)
顧青山站起身,臉上的悠閑一掃而空。
“不能坐著等死。”
他看著下屬。
“去,準備三套最不起眼的便服,再叫上王翰和張虎,備三匹快馬。”
下屬愣了一下。
“大人,您這是要……”
“去安豐縣看看。”
顧青山的聲音很冷。
“我倒要親眼瞧瞧,他們是怎麽把我的經,給念歪的。”
***
兩日後,安豐縣城。
顧青山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舊布衫,頭戴一頂破鬥笠,活脫脫一個進城討生活的莊稼漢。
王翰和張虎也換了短打扮,跟在他身後,警惕地看著四周。
剛進城門,顧青山就皺起了眉頭。
城門口,幾個衙役正圍著一個賣菜的老農。
“這個月的入城費,漲到五十文了,不知道嗎?”一個衙役用腳踢翻了老農的菜筐。
青菜滾了一地。
老農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官爺,饒了我吧!往日隻要十文,我這一車菜也賣不了五十文啊!”
“少廢話!縣尊大人說了,要學石陽縣,廣開財源!拿不出錢,就別想在這擺攤!”
衙役說完,還往菜葉上踩了兩腳。
顧青山默不作聲,拉著王翰二人,繞了過去。
街上的氣氛很壓抑。
商鋪門口大多冷冷清清,行人們也都是步履匆匆,臉上帶著一股惶恐。
他們走進一家茶館,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
鄰桌幾個商販打扮的人,正在低聲咒罵。
“這日子沒法過了!上個月的商稅剛交完,這個月又派下來一個‘新政建設捐’!”
“什麽新政,就是變著法子搶錢!我聽說,縣衙給底下官吏下了死命令,這個季度收不上來稅,就直接滾蛋!”
“可不是嘛!我家對門的布莊,就因為交不起稅,掌櫃的直接被抓進大牢了,店也封了。”
“他們還美其名曰,這叫‘唯二考’,是石陽縣顧青天傳下來的法門!”
“呸!什麽顧青天!我看就是個催命鬼!”
顧青山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內心:好家夥,這黑鍋扣得嚴絲合縫。劉成安這個王八蛋,是打算拿我的名聲給他當墊腳石啊。)
他放下茶碗,起身結賬。
“走,去鄉下看看。”
他們租了一輛牛車,往城外走。
一路上,景象更是觸目驚心。
大片大片的良田被木柵欄圍了起來,上麵插著“官府墾荒區”的牌子。
柵欄外,一群群農夫呆呆地站著,看著自己世代耕種的田地。
王翰忍不住,上前問一個老農。
“老鄉,這地怎麽都圍起來了?”
那老農看了他們一眼,眼神麻木。
“被鄉裏的趙大戶‘買’走了。”
“買?”
“哼,給的錢,連一季的收成都不夠。可我們不賣不行啊。”老農指了指遠處一個穿著吏服的人,“官府的人幫著他們圈地,說這是為了響應縣尊大人的號召,集中土地,好向上麵報墾荒的數目。”
張虎脾氣火爆,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這不是明搶嗎!”
老農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顧青山看著那些被圈占的土地,又看了看那些農夫絕望的臉,一言不發。
他知道,安豐縣的官吏們,把“唯二考”裏的人丁和錢糧,徹底玩成了殺雞取卵的數字遊戲。
***
牛車繼續往前,來到一個叫李家村的村落。
村口一片死寂,聞不到一絲煙火氣。
村道上長滿了野草,幾戶人家的院門都敞開著,裏麵空無一人。
顧青山跳下牛車,走進村子。
在一間破敗的茅草屋前,他停下了腳步。
一個老人靠在牆根,身體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雙眼緊閉,胸口隻有微弱的起伏。
顧青山快步上前,從懷裏摸出水囊,遞到老人嘴邊。
“老人家,喝口水。”
那老人費力地睜開眼,渾濁的眼球動了動。
他貪婪地喝了幾口水,嗆得連連咳嗽。
“你們……是過路的?”老人的聲音像破風箱。
“是。”顧青山蹲下身,“老人家,村裏的人呢?”
“跑了,都跑光了。”老人喘著氣說。
“為什麽跑?”
老人咧開嘴,像是在笑,卻比哭還難看。
“官府……說要學石陽縣的新政。”
顧青山的心沉了一下。
“他們怎麽做的?”
“一個月前,衙役來村裏,把所有人都登了記。我那個逃荒好幾年的兒子,也給寫在了冊子上。”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茅草屋。
“他們說,我家從三口人,變成了四口人。”
王翰在一旁問。
“登記了人頭,給你們發糧食了嗎?分田地了嗎?”
老人聽到這話,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幹瘦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他笑了,笑聲嘶啞,充滿了無盡的悲涼。
“糧食?田地?”
“他們登記完人頭,第二天就來收人頭稅!說我們家多了口人,就要多交一份稅!把我們最後一點存糧都給收走了!”
老人抬起頭,看著顧青山。
“都說石陽縣的顧青天是活菩薩,讓流民有飯吃,有田種。”
“可他們學了新政,我們的日子,比以前鬧饑荒的時候,還苦。”
“以前隻是餓肚子,現在,我們還欠著官府一屁股的債。”
老人說完,緩緩閉上了眼睛,不再言語,仿佛說這幾句話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顧青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老人那張布滿溝壑、毫無生氣的臉,看著他那雙已經放棄了所有希望的眼睛。
那眼神像一根針,刺進了他的心裏。
(內心:我隻想自己一個人過得好一點,有錯嗎?)
(內心:可……這就是我想要的那個世界的一部分?)
他那套“事不關己,隻為自己躺平”的道理,在這一刻,第一次出現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