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捷報飛京華,龍心聖意慰
京城,太和殿。
卯時的晨光穿過窗格,在金磚上投下斜長的光影,塵埃在光柱中浮動。
早朝的氣氛像一塊凝固的豬油,又冷又膩。
楊士奇站在文臣之首,眼觀鼻,鼻觀心,神態肅穆。
他身後的幾名禦史和言官,交換著眼神,嘴角都掛著一絲不易察白的弧度。
“天譴論”是沒人敢再提了。
可新的說辭早已在京城的茶館酒樓裏傳開。
“聽說了嗎?那顧青山一到南方,就舉起屠刀,殺了上百人!”
“何止!聽聞他手段酷烈,激起了更大的民憤,淮安城外日日都有暴亂!”
這些話像無形的風,吹遍了朝堂的每一個角落。
楊士奇等著,他的黨羽們也等著。
他們在等南方那顆炸雷爆開,等顧青山身敗名裂的奏報傳回京城。
龍椅上的皇帝趙乾,麵沉如水,一言不發。
他也在等。
就在這壓抑的寂靜中,殿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傳令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殿內,聲音尖利,劃破了沉悶。
“報——!南直隸八百裏加急軍報!”
滿朝文武精神一振。
來了。
楊士奇的眼皮微微抬起,一絲精光閃過。
一個風塵仆仆的信使被帶上大殿,他雙手高舉著一個火漆密封的竹筒,跪倒在地。
“陛下!南巡總督府,加急奏報!”
趙乾的身體微微前傾。
“呈上來,當眾宣讀。”
一名老太監接過竹筒,小心翼翼地啟開火漆,取出裏麵的第一份絹帛。
他清了清嗓子,尖細的聲音在大殿裏回響。
“奏報一:總督顧青山抵達淮安,斬殺囤糧豪強王坤等十七人,開其糧倉,盡數放糧,城外數十萬流民,民心初定。”
話音落下,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楊士奇身後的幾名言官,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濫殺無辜!視人命如草芥!”
“此等酷吏,與國賊何異!”
楊士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想,顧青山,你果然還是太年輕了。
這第一份奏報,就坐實了你濫殺的罪名。
龍椅上的趙乾,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臉上看不出喜怒。
“繼續念。”
老太監展開第二份絹帛。
“奏報二:總督顧青山推行‘以工代賑’新法,整編流民,分派勞作。百萬流民,各司其職,盡皆為用,秩序井然。”
這一次,殿內的議論聲變大了。
“以工代賑?這是何意?”
“讓流民幹活換糧食?聞所未聞!”
戶部尚書的眉頭皺成了疙瘩,他想不通,哪來那麽多工程讓上百萬人去做。
楊士奇的冷笑僵在了臉上,他感到一絲不對勁。
老太監沒有停頓,拿出了第三份奏報。
這份奏報比前兩份都厚,還附著一張折疊起來的大圖。
“奏報三:總督顧青山總覽三州災情,創‘災情分級響應之法’。以死亡、存糧、暴亂三項為準,將各州縣劃為紅、橙、黃三等。”
太監的聲音頓了頓,與另一名小太監一起,將那張巨大的地圖摹本,在禦前緩緩展開。
一張畫著紅、橙、黃三色圓圈的地圖,出現在所有人麵前。
“紅色為危急,傾盡全力施救;橙色為嚴重,維持局麵,防止惡化;黃色為受災,安撫民心,令其自救。三色分明,主次清晰,救援效率,倍增十倍!”
當最後一句念完,整個太和殿,陷入了一片死一樣的安靜。
所有官員,無論派係,全都伸長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張匪夷所is所思的地圖。
那上麵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催淚的陳情。
隻有最直白的顏色,和最冷酷的邏輯。
可就是這份簡單到極致的圖,卻將三州之地那團亂麻般的災情,梳理得井井有條,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死寂之後,是轟然的爆發。
“天啊……這……這是何等奇才!”
“竟能想出此等辦法!將救災之事,當作戰陣來調度!”
“何止是戰陣!這簡直……簡直是鬼神之法!”
楊士奇的腦袋裏嗡的一聲,他看著那張圖,感覺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
他想反駁,想說這是嘩眾取寵,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那張圖的背後,是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卻又強大到讓他戰栗的智慧。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狂放的笑聲,從龍椅上傳來。
趙乾走下禦階,他一把從太監手中奪過那張地圖摹本,捧在手裏,像是捧著一件絕世珍寶。
他激動得渾身發抖,手指著地圖,環視著滿朝文武。
“經天緯地!”
皇帝的聲音,如同洪鍾大呂,震得每個人耳朵嗡嗡作響。
“這才是真正的經天緯地之才!朕!沒有看錯顧青山!”
他高高舉起那張圖,臉上的狂喜不加掩飾。
“你們看看!都給朕好好看看!什麽叫治國!這就叫治國!”
“他不是在救災,他是在給朕,給整個大梁的官僚體係,上一課!”
皇帝的每一句讚譽,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楊士奇和他黨羽的臉上。
他們的臉色,先是漲紅,然後變得慘白,最後一片鐵青。
趙乾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楊士奇身上。
“楊愛卿,你之前說他濫殺無辜,激起民憤。”
“現在,你還有何話說?”
楊士奇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趙乾冷哼一聲,不再看他。
“傳朕旨意!”
“總督顧青山,思慮周詳,調度有方,功在社稷!賞黃金千兩,錦緞百匹!總督府一應所需,戶部、工部、兵部,必須全力支持,不得有誤!若有延宕,朕要他們的腦袋!”
“遵旨!”
三部尚書連忙出列跪下,冷汗浸濕了後背。
下朝的鍾聲敲響。
文武百官躬身退去,許多人還圍在一起,對著那張地圖的摹本指指點點,驚歎不已。
楊士奇失魂落魄地走出太和殿,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痛。
一個身影湊了過來,是他的核心黨羽,禮部侍郎張昭。
“楊公……”
張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甘。
“就這麽讓他……成了?”
楊士奇沒有說話,他走到一處宮牆的陰影下,停住腳步。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閃爍著怨毒的光。
“不能讓他成功回來。”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張昭心頭一凜。
“您的意思是?”
楊士奇轉過頭,看著他,一字一頓。
“既然常規的手段不行,那就隻能……釜底抽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