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後勤改革,斷其黑手
顧青山邁過歪斜的營門,沒去看那個靠著門柱打瞌睡的哨兵。
蹲著修指甲的那個抬了下眼皮,又繼續低頭忙活。
顧青山徑直走向那群聚在一起賭錢的士兵。
他站定,那群人吆喝得更起勁了,沒人理他。
“軍需官在哪?”
他的聲音不大,穿不透嘈雜的呼喝聲。
他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丟在賭局中央的地麵上。
叮當一聲脆響。
所有聲音瞬間消失了。
七八雙眼睛同時盯住那塊銀子,又慢慢移到顧青山身上。
“我問,軍需官在哪?”
一個士兵指了指營地深處最大的一座建築。
“錢爺在那邊。”
顧青山轉身就走,沒人去撿那塊銀子。
軍需倉庫的門前,一個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男人正躺在椅子上曬太陽。
他看見顧青山走過來,不情不願地站起身。
“這位大人麵生得很,有何貴幹?”
“顧青山。”
顧青山拿出那份手令。
“從今天起,接管神樞營。”
軍需官錢得多眼珠一轉,臉上立刻堆起笑。
“原來是顧大人,失敬失敬。小人錢得多,忝為本營軍需官。”
他一邊說,一邊引著顧青山往倉庫裏走。
“大人,您看,這就是咱們神樞營的家底。賬冊都在這兒,您隨時過目。”
他從一張滿是油汙的桌上,拿起一本封麵發黑、紙張卷邊的冊子,遞了過來。
顧青山沒有接。
他環視整個倉庫,一股黴味和灰塵味混在一起,嗆得人鼻子發癢。
“叫你的人,都出來。”
錢得多愣了一下。
“大人,這……”
“把所有人都叫到倉庫外麵空地上。”
顧青山重複了一遍。
錢得多不敢再問,轉身出去吆喝。
很快,十幾個穿著雜亂的庫丁和夥夫,懶洋洋地在外麵站成一排。
顧青山走到門口。
“從現在起,倉庫封存。”
他從懷裏拿出兩張蓋著自己印信的封條,親自貼在倉庫大門上,交叉封死。
“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他轉頭看著錢得多。
“清點所有物資,重新登記造冊。”
“從今天起,所有物資出入庫,必須有我親筆簽發的領用單,以及接收方的雙重簽字。”
錢得多的笑容僵在臉上。
“大人,這不合規矩吧?軍中後勤,向來是……”
“從今天起,我就是規矩。”
顧青山打斷他。
“你,還有你。”
他隨手指了兩個看起來還算機靈的年輕人。
“你們倆識字嗎?”
兩人點了點頭。
“很好。你們兩個,一組負責登記入庫,一組負責登記出庫,賬目分開,每日核對。若有差錯,我隻問你們。”
這套流程,錢得多聽都沒聽過。
(內心:交叉審計,最基礎的財務防作弊手段。先讓你們自己人和自己人互相監督。)
顧青山又叫來一個親兵。
“去,找塊最大的木板來,立在食堂門口。”
“每天吃了多少米,用了多少柴,發了多少兵器,損耗了多少箭矢,一筆一筆記在上麵。”
“讓全營的兵都看著。”
錢得多的臉色,從僵硬變成了鐵青。
新規矩施行的第一天,營裏就炸了鍋。
午飯時,夥夫去領米,被告知需要顧大人的手令。
一隊士兵要去靶場,領箭矢時,也被告知需要顧大人的手令。
整個神樞營的運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瞬間停滯。
兵士們的抱怨聲越來越大。
錢得多找到顧青山,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
“大人,您看,這……這底下的人都怨聲載道啊。”
“軍營不是衙門,事事都要批條,這仗還怎麽打?”
顧青山正在看那兩個文書初步整理出來的庫存清單,頭也沒抬。
“按規矩辦。”
第二天,錢得多又來了。
“大人,不好了!倉庫東南角漏雨,泡了兩百斤白麵!”
顧青山放下筆,跟著他去看了。
所謂的漏雨處,隻有幾片瓦有些錯位,地上確實擺著十幾個破了口的麻袋,白麵和著泥水,糊成一團。
“記下來。”
顧青山隻說了三個字,轉身就走。
第三天,一名百戶來報,說新發的腰刀,有二十把還沒用就卷了刃,要求換一批。
顧青山依舊是那句話。
“記下來,舊刀入庫,再發新的。”
一時間,整個神樞營裏,到處都是“意外”。
飯菜越來越難吃,兵器越來越不好用。
士兵們的怨氣,開始從針對繁瑣的新規矩,轉向了顧青山這個新來的主官。
這天夜裏,三更剛過,營地西北角突然火光衝天。
“走水了!軍糧倉庫走水了!”
淒厲的喊聲劃破夜空。
顧青山衝出營房時,半個營地的人都已經被驚醒。
火勢不大,很快就被撲滅。
燒的是靠近門口的一小堆陳年稻草,糧倉主體並未受損。
錢得多的副手,一個叫趙三的男人,滿臉黑灰地跑過來。
“大人,幸好發現得及時!應該是夜裏巡邏的弟兄不小心,火把掉下來引燃了幹草。”
他說話時,眼神有些閃躲。
顧青山沒理他,徑直走向糧倉。
他帶來的兩個親兵,此時正押著一個瑟瑟發抖的士兵。
親兵手裏,還提著一個沒倒幹淨的油罐。
“大人,人抓住了。”
“他想把油潑在糧袋上,被我們按住了。”
那個被抓住的士兵“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
“不……不是我!是趙管事!是趙管事讓我幹的!”
他指著錢得多的副手趙三。
趙三的臉瞬間沒了血色,轉身就想跑。
兩個親兵動作更快,一左一右將他架住。
“冤枉!大人冤枉啊!”
趙三聲嘶力竭地喊著。
顧青山走到他麵前,蹲下身。
“我不好奇你為什麽要燒糧倉。”
他看著趙三的眼睛,聲音很輕。
“我隻好奇,是誰讓你這麽做的。”
趙三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顧青山站起身。
“吹號,集合。”
天還沒亮,神樞營兩千多名官兵,睡眼惺忪地被趕到了校場上。
火把燒得劈啪作響,照得每個人的臉忽明忽暗。
顧青山站在高台上,他的身後,跪著錢得多,趙三,還有那個縱火的士兵。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這幾天都在罵我。”
顧青山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校場上傳得很遠。
“罵我的規矩多,罵我讓你們吃飯都吃不痛快。”
台下的士兵們一陣**,沒人敢接話。
顧青山拿起一本冊子。
“這是我讓人清點出來的倉庫實錄。”
“神樞營在冊兩千三百一十二人,按朝廷軍需標準,我們倉庫裏,現在應該有大米三百石,過冬棉衣兩千套,精鋼腰刀一千五百把,羽箭十萬支。”
他頓了頓,將那本冊子狠狠摔在地上。
“可實際上呢?大米不到一百石,還摻了沙子!棉衣隻有五百套,裏麵的棉花都發了黴!腰刀全是些卷了刃的廢鐵!箭矢的箭頭,是鐵做的!”
“你們知道剩下的東西去哪兒了嗎?”
他指著跪在地上的錢得多。
“問他!問問他,你們的糧食,你們的冬衣,都變成了他家裏的金子,變成了他頓頓吃的肥肉!”
“你們知道他為什麽急著要燒糧倉嗎?因為不燒,這筆爛賬就再也藏不住了!”
台下的士兵們,徹底炸開了鍋。
他們終於明白,為什麽自己的軍餉月月不缺,日子卻過得豬狗不如。
憤怒的吼聲,匯成一片。
“殺了他!殺了這幫蛀蟲!”
“殺了他!”
錢得多癱在地上,麵如死灰。
顧青山抬起手,校場瞬間安靜下來。
他抽出腰間的佩劍,那是皇帝禦賜的尚方寶oken。
他走到錢得多麵前。
“依據大梁軍法,貪墨軍餉,盜賣軍資者,斬。”
劍光一閃。
錢得多的頭顱滾落在地。
顧青山沒有停,又走到趙三和那個縱火士兵麵前。
“破壞軍備,動搖軍心者,斬。”
又是兩道血光。
三顆人頭,並排擺在高台上。
濃重的血腥味,壓過了火把的煙味。
校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顧青山提著還在滴血的劍,走回台前,麵向所有士兵。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我來這裏,隻辦三件事。”
“公平,公平,還是他媽的公平!”
“讓你們吃飽飯,穿暖衣,然後拿最鋒利的刀,去掙自己的功名富貴!”
他將劍插回鞘中。
“現在,所有人,回去吃飯!”
“今天的早飯,管夠!”
人群沉默了片刻,不知是誰第一個單膝跪下。
“願為大人效死!”
嘩啦一聲,校場上兩千士兵,齊刷刷地跪倒一片。
“願為大人效死!”
喊聲直衝雲霄。
顧青山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麵黑壓壓的人群,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內心:總算把後勤這個最大的坑填上了。不過,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下仇家可結大了。)
他知道,這三顆人頭,隻是一個開始。
倉庫裏的賬本幹淨了,可軍營外的黑賬,才剛剛翻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