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疑兵之計?不,是怕黑
博爾術在營帳外的山坡上,站了整整三天。
他手裏的馬鞭,已經無意識地抽斷了三根草莖。
他看著遠處那片塵土飛揚的大梁營地,眼神裏的困惑,一天比一天濃重。
第一天,他以為對方在構築防禦工事,是常規操作。
第二天,他發現對方的規模不對勁,那不像是在築牆,像是在平地起一座城。
第三天,他看著那些大梁士兵赤著膊,喊著號子,用一種近乎歡快的氣氛在工地上搬運土石,他徹底看不懂了。
“塔山。”
他頭也不回地開口。
身後那個名叫塔山的百夫長,上前一步。
“大汗。”
“你帶一隊最好的勇士,晚上去摸一摸。”
博爾術的聲音很沉。
“我不想殺多少人,我隻想知道,他們到底在搞什麽鬼。”
“是,大汗。”
塔山領命,轉身離去,眼神裏帶著草原狼的凶狠。
夜色,像一塊巨大的黑布,緩緩蓋住了雁門關外的這片土地。
蠻族大營裏,篝火漸熄。
塔山帶著五百名精銳,像五百道黑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營地。
他們沒有騎馬,每個人身上都塗抹著混了草汁的泥漿,完美地融入了夜色。
他們匍匐前進,動作輕盈得像貓。
離大梁軍營的壕溝還有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步。
塔山打了個手勢,所有人停下。
他能清晰地看到,前方那道新挖的壕溝後麵,高高的壁壘上,每隔五十步才有一支火把在燃燒。
防守很鬆懈。
他嘴角咧開一個無聲的笑容。
他再次揮手。
五百名蠻族勇士,同時從地上一躍而起,像離弦的箭,撲向那道黑暗的防線。
就在他們越過最後五十步距離的瞬間。
“梆!梆!梆!”
三聲急促的,刺耳的木梆子聲,劃破了夜空的寧靜。
緊接著,整個大梁營地的壁壘之上,火光驟然亮起。
無數的火把,從牆後被舉了起來,將整個營地外圍照得如同白晝。
“放箭!”
一聲暴喝。
箭矢破空的聲音,匯成一片死亡的蜂鳴。
塔山瞳孔猛地收縮。
他隻來得及將盾牌舉過頭頂,就地一滾。
他聽到了身後傳來的,密集的,身體被箭矢射穿的噗噗聲,還有族人臨死前的悶哼。
中計了!
這是塔山腦子裏唯一的念頭。
對方的防守,根本不是鬆懈,而是一個陷阱!
“撤!”
他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這個字。
幸存的蠻族士兵,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去。
壁壘上的箭雨,又追著他們射了兩輪,才停了下來。
塔山帶著不足三百人的殘兵,狼狽地逃回了黑暗之中。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大梁營地,在短暫的喧囂之後,又恢複了平靜。
那些多出來的火把,也一一點點地熄滅了。
仿佛剛才那場短暫而血腥的伏擊,隻是一場錯覺。
……
帥帳內。
顧青山被那三聲梆子響,直接從行軍**驚得坐了起來。
他一把抓過旁邊的外袍,胡亂地披在身上。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他心裏慌得一批。
(不是吧?真打過來了?)
(我這牆還沒挖好呢!坑也不夠深啊!)
一名親兵衝了進來,單膝跪地。
“總帥,小股蠻族襲營,已被擊退。”
“擊退了?”
顧青山愣了一下。
“對,擊退了。我軍零傷亡,射殺蠻族近兩百人。”
親兵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興奮。
“哦。”
顧青山應了一聲,提著的心放下一半,但另一半又懸了起來。
他揮手讓親兵退下,自己重新躺回**,卻怎麽也睡不著了。
他睜著眼睛,看著漆黑的帳頂。
耳朵卻豎得老高,聽著外麵的風聲。
(煩不煩啊,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這幫蠻子,大半夜不睡覺,精力這麽旺盛嗎?)
(剛才那麽黑,萬一有幾個摸進來了怎麽辦?這帳篷可不結實。)
他越想越怕。
主要是怕黑。
還有那種未知的,隨時可能從黑暗裏鑽出來的危險。
他猛地又坐了起來。
“來人!”
剛才那名親兵又跑了進來。
“總帥有何吩咐?”
顧青山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
“傳令下去。”
他停頓了一下,組織著語言。
“今晚,城牆上,火把加倍。”
“再派些人,去敲鑼打鼓,弄出點聲音。”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別讓他們再偷偷摸摸地過來了!”
親兵愣住了。
加火把可以理解,是為了警戒。
可敲鑼打鼓?
這不是主動暴露我軍的動向嗎?
顧青山看他沒動,打了個哈欠,不耐煩地揮揮手。
“就這麽辦。”
“動靜搞大點,不然我睡不踏實。”
“……是,總帥。”
親兵領命而去,心裏卻在瘋狂琢磨。
總帥睡不踏實?
這必然是句暗語!
總帥的深意,豈是我等凡人能夠揣測的?
命令很快傳達了下去。
整個大梁軍營,再次被動員起來。
……
塔山帶著殘兵,剛剛回到蠻族大營。
他還沒來得及向博爾術匯報,就聽到身後,那座已經沉寂下去的大梁營地,突然又爆發出巨大的動靜。
他猛地回頭。
隻見那道連綿的壁壘之上,火光衝天!
數不清的火把,一瞬間全部點亮,將半邊夜空都映成了橘紅色。
緊接著。
“咚!咚!鏘!咚咚鏘!”
雜亂的,毫無章法的鑼鼓聲,響徹了整個夜空。
那聲音,巨大,刺耳,像是有成千上萬的人,在營牆之後狂歡。
塔山和他身邊的蠻族士兵,都看傻了。
這是……在幹什麽?
慶祝他們打退了一次偷襲?
不,不對。
這陣勢,太大了。
那衝天的火光,那喧鬧的鑼鼓,仿佛是在向他們宣告。
我們醒著。
我們等著你們來。
我們,有的是人!
……
博爾術的帥帳內。
聽完塔山的匯報,博爾術的臉色,變得鐵青。
他一把推開身前的輿圖,大步走出帳外。
他站在山坡上,親眼看到了遠處那片火光,親耳聽到了那片喧囂。
他的身體,僵住了。
他本以為,對方隻是防守嚴密,識破了他們的試探。
可現在看來,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這哪裏是防守?
這分明是挑釁!是示威!
對方在用這種方式,狂妄地告訴他。
你的小動作,我看在眼裏,就像看一場笑話。
我不僅能輕鬆碾碎你的試探,我還能在你麵前,點起篝火,敲鑼打鼓!
因為我根本,不怕你來!
一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了博爾術的腦子裏。
疑兵之計!
這位大梁的總帥,是在虛張聲勢!
不,不對!
博爾術猛地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對方是心虛,是兵力不足,那他現在最該做的,是保持安靜,隱藏實力。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主動暴露,大張旗鼓!
他這麽做,隻有一個解釋。
他根本不在乎我知道他有多少人!
他是在故意告訴我,他城內有千軍萬馬,正整裝待發,隨時準備連夜反攻!
他是在引誘我!
引誘我做出錯誤的判斷,以為他是外強中幹,然後主動發起總攻,一頭撞進他早已布好的天羅地網!
博爾術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好狠毒的計策!
好可怕的對手!
他每一步,都算到了我的心裏!
他先是用築城這種匪夷所思的舉動,讓我困惑,讓我急躁,逼我派出斥候去試探。
然後,他用一場幹脆利落的伏擊,打掉我的斥候,再用這漫天的火光和鑼鼓,給我造成巨大的心理壓力!
他是在玩弄我!
博爾術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戲耍的孩童,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掌控之中。
他轉身,快步走回帳內,一把抓起桌上的羊皮水囊,狠狠灌了幾口。
冰冷的馬奶酒,卻無法澆滅他心中的那團火。
他盯著地圖,一夜無眠。
……
大梁帥帳內。
外麵震天的鑼鼓聲,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顧青山翻了個身,扯了扯被子,發出了均勻的鼾聲。
他睡得很香。
而在另一處營帳內,老將軍魏和與京營總兵張猛,也披著衣服,站在帳口,遙望著帥帳的方向。
聽著那傳遍整個軍營的鑼鼓聲。
張猛的臉上,寫滿了震撼與崇拜。
“魏老將軍,您說,總帥這是……”
魏和捋了捋自己的胡須,渾濁的老眼裏,精光四射。
他用一種詠歎的語調,緩緩開口。
“總帥這是在告訴我們,也告訴蠻人。”
“今夜,他醒著。”
“整個大梁,都醒著。”
張猛倒吸一口涼氣。
他懂了。
這不僅是威懾,更是安撫。
安撫全軍將士的心。
告訴他們,有總帥在,你們,可以安然入睡。
高!
實在是高!
這個新的“戰功”,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天亮之前,就傳遍了整個大梁軍營。
所有將士的軍心,前所未有的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