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

【賣油翁】

陳康肅公堯谘善射,當世無雙,公亦以此自矜。嚐射於家圃,有賣油翁釋擔而立睨1之,久而不去。見其發矢十中八九,但微頷2之。

康肅問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翁曰:“無他,但手熟爾。”康肅忿然曰:“爾安敢輕吾射!”翁曰:“以我酌油3知之。”乃取一葫蘆置於地,以錢覆其口,徐以杓酌油瀝之4,自錢孔入而錢不濕。因曰:“我亦無他,惟手熟爾。”康肅笑而遣之。

1立睨:站著斜看。

2微頷:微微笑著。

3酌油:倒油。

4徐以杓酌油瀝之:慢慢地用勺子舀油灌入。

歐陽修這一篇文章是非常著名的,早就已經被選入了中小學的課文,成為了一個常用的典故,它的底就是“熟能生巧”的道理,不過更重要的是它體現了老百姓從生活中得出的真實的智慧,這種智慧不是從書本上來的,不是從案頭上來的,不是紙上談兵的,不是唱高調的,而是真正腳踏實地,在長年累月的生活中磨練出來、積蓄出來的,然後傳給後人,這是真正的人生智慧。同樣地,中華五千年的文明和智慧也是如此,老祖宗世世代代在幾千年的生活中積累下來的經驗、教訓和智慧,不是哪一個人一輩子和幾代人總結出來的,而且幾十代、幾百代人的生命結晶,如此的智慧和精華,我們怎麽可以舍棄、丟棄而去遵從眼前的的利益呢?所以我們應該回到古人的智慧中去,回到古人的經典中去,真正去領悟老祖宗的智慧,來解決今天的社會問題、家庭問題、經濟問題、環境問題,無一不可以解決!歐陽修這篇文章,從藝術上來說,體現了他的散文的易、簡的風格,具有風格的易、簡美。易、簡風格突出表現在三方麵,其一方麵,章法的易簡。具體表現在以下幾點:第一,結構精簡,布局輕盈精巧。《賣油翁》全文篇幅不加標點共一百三十五個字,可謂百字文。第二,著眼於易簡,選材重實忌虛。在百字文內考慮材料的剪裁,需要作者具有高度的概括能力,選材受篇幅所限,立足於選擇有效的材料,而所謂有效材料也需刪繁就簡,突出重點。並且運用語言講究易、簡,簡易、平淡,自然、省淨是歐陽修文章的語言風格之美處。《賣油翁》語言的遣詞造句洗煉,簡約無一贅語,作者都作了精擇。

【六一詩話】(選一)

聖俞常語予曰:“詩家雖率意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矣。賈島雲:‘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姚合雲:‘馬隨山鹿放,雞逐野禽棲。’等是山邑荒僻、官況肖條1,不如‘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為工也。”

餘曰:“語之工者固如是;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何詩為然?”

聖俞曰:“作者得於心,覽者會以意,殆難指陳以言也。雖然,亦可略道其仿佛。若嚴維2‘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態3,融和殆**4,豈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溫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則道路辛苦,羈愁旅思,豈不見於言外乎?”

1山邑荒僻、官況肖條:這是山野荒遠、官府蕭條的景象。

2嚴維:字正文,越州山陰人,中唐詩人。

3天容時態:春天的氣候暖和舒暢。

4融和殆**:顯出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歐陽修這篇文章其實是承接先前一篇文章來說的,那篇文章談論的是詩與樂均出自天和地與人三者的和氣,是先有了樂然後才出現詩。要是這種和氣不能表現在金石律呂這些音樂器材方麵,那麽很可能的情況就是隻能表現在詩歌裏麵了。詩歌寫得好不好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標準,那就是這種天地人的和氣究竟是不是純正的。在歐陽修看來,不管是音樂還是詩歌,那中間的一些東西都是能夠通過言語來表達說明的,不過這究竟怎樣來打動人心的,就是一個隻能意會不能言傳的事情了,也就是說隻能通過心靈的溝通而達到領會的效果。而這一篇文章主要說的是詩歌創作的問題。梅堯臣從詩人的切身體驗,精辟地提出了鑒賞詩歌的三個觀點,一為“意新語工”,二為“狀難書之景,如在目前”,三為“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這三個觀點包含了詩歌鑒賞的一些基本觀點。而歐陽修與梅堯臣的見解是共同的,他在《梅聖俞詩集序》中提出的“窮而後工”與“意新語工”應相提並論,富有積極的思想性。“狀難書之景,如在目前”即詩歌描景狀物必須生動傳神,傳神之筆貴在“神”,無論詩歌,無論散文,都需琢磨“神”韻,綻現詩文的風格韻味。描景狀物若果不能傳神,又何以體現詩歌的風格境界。描景狀物之傳神也不可脫離創作者本身的精神境界。欲求筆底傳神,作者必先入境界。所以古人視詩歌之傳神為最高美學範疇。這種鑒賞詩歌的見解無疑是藝術的、美學的。描景狀物之美,美在詩歌之傳神,也謂創作人心靈美的化身。所以這兩篇文章是很相關的,我們應該將它們聯係起來一起讀,這樣就能更好地理解兩篇文章。

【《華陽頌》跋尾】

右《華陽頌》,唐玄宗詔附。

玄宗尊號曰“聖文神武皇帝”,可謂盛矣!而其自稱曰“上清弟子”者,何其陋哉!方其肆情奢**,以極富貴之樂,蓋窮天下之力不足以贍其欲;使神仙道家之事無不為,亦非其所可冀1,矧其實無可得哉2!

甚矣,佛老之為世惑也!佛之徒曰“無生”者,是畏死之論;老之徒曰“不死”者,是貪生之說也。彼其所以貪畏之意篤則棄萬事絕人理而為之。然而終於無所得者,何哉?死生天地之常理,畏者不可以苟免,貪者不可以苟得也。惟積習之久者,成其邪妄之心。佛之徒有臨死而不懼者,妄意3乎無生之可樂,而以其所樂勝其所可畏也。老之徒有死者,則相與諱之曰:“彼超去矣,彼解化矣。”厚自誣而托之不可詰4。或曰:“彼術未至,故死爾。”前者苟以遂其非5,後者從而惑之,以為誠然也。

佛老二者同出於貪,而所習則異,然由必棄萬事絕人理而為之。其貪於彼者厚,則舍於此者果。若玄宗者,方溺於此,而又慕於彼,不勝其勞,是真可笑也。

1可冀:希望。

2矧其實無可得哉:矧shen,何況。無可得,根本就沒有。

3妄意:狂妄地以為。

4厚自誣而托之不可詰:他們得以自欺欺人,不過是死無對證罷了。

5苟以遂其非:苟且地宣揚其錯誤的觀點。

歐陽修這篇文章主要是在探討唐玄宗李隆基的功過問題,李隆基, 也就是唐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他出生於公元六百八十五年,去世於公元七百六十二年,由於在他的諡號中有一個“明”字,所以又被人們稱為唐明皇,他是唐睿宗李旦的第三個兒子。是公元七百一十二年和公元七百五十六年之間在位的,他開創了唐朝的鼎盛時期,但也是從他開始,一度強盛的大唐王朝也走上了下坡路,也即是從安史之亂開始,在唐玄宗手裏達到了鼎盛的唐朝開始逐漸衰落下去。這是曆史上有明確記載的,而在這篇文章裏,歐陽修也是根據這些曆史事實,給出了自己的評論。整個文章揭示了唐玄宗後期的荒唐行為,指出其行為十分可悲。唐玄宗李隆基是一位功過皆領的人物。前期勵精圖治,開創開元盛世;後期荒**誤國,導致安史之亂。歐陽修對玄宗早年是大力肯定的,稱他為“英豪之主”。這篇跋文,一開始即對唐玄宗采取兩分法。既肯定他以文治武功,開創隆盛局麵,被臣下尊為“聖文神武皇帝”;又指斥他肆情奢**的愚蠢行為。跋文旨在批判玄宗的愚蠢行為,對其前期功業隻是略微提及,即使如此,也可看出,作者評論曆史人物所持觀點的全麵性。玄宗晚年,一方麵縱情聲色,極盡富貴之樂,即使耗盡全國的物力財力,也不能滿足他的欲望;另一方麵又以“上清弟子”自居,妄圖得道成仙。歐陽修指出,玄宗對於求仙之事無所不為,也不可能成仙。因為他那種驕奢**逸的生活與宗教教義是格格不入的。所以對於曆史人物的評價,首先是應該回到曆史的真實情況裏去,而不能隻是被現前的輿論所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