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

【正統論】

正統者,何耶?名耶,實耶?正統之說曰:“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不幸有天子之實,而無其位,有天子之名,而無其德,是二人者立於天下,天下何正何一,而正統之論決1矣。正統之為言,猶曰有天下雲爾2。人之得此名,而又有此實也,夫何議。

天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聖人於此不得已焉,而不以實傷名3。而名卒不能傷實,故名輕而實重。不以實傷名,故天下不爭。名輕而實重,故天下趨於實。

天下有不肖而曰吾賢者矣,未有賤而曰吾貴者也。天下之爭,自賢不肖始,聖人憂焉,不敢以亂貴賤,故天下知賢之不能奪貴。天下之貴者,聖人莫不貴之,恃有賢不肖存焉。輕以與人貴,而重以與人賢。天下然後知貴之不如賢,知賢之不能奪貴,故不爭。知貴之不如賢,故趨於實。使天下不爭而趨於實,是亦足矣,正統者,名之所在焉而已。名之所在,而不能有益乎其人,而後名輕。名輕而後實重,吾欲重天下之實,於是乎始輕。

正統聽其自得者十4,曰:堯、舜、夏、商、周、秦、漢、晉、隋、唐。予其可得者六以存教5,曰:魏、梁、後唐、晉、漢、周。使夫堯舜三代之所以為賢於後世之君者,皆不在乎正統。故後世之君不以其道而得之者,亦無以為堯舜三代之比,於是乎實重。

1決:判定。

2正統之為言,猶曰有天下雲爾:所謂正統,就是從誰能引導天下這個角度來說的。

3以實傷名:因為實情而毀壞名聲。

4正統聽其自得者十:名實相符的時期共有十個。

5其可得者六以存教:後來能夠仿效的有六個。

蘇軾這篇文章說到了一個我們常常說,卻並不太清楚究竟是什麽意思的問題,那就是“正統”,對於這個詞,我們是常常聽說的,而且我們一般好像又有點理解,但是具體的是什麽,我們似乎又不太清楚,那麽蘇軾在這篇文章中就為我們說了出來。蘇軾這篇首先就說:“正統之說曰:‘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意思是:所謂“正”者,指與不正相對而言。所謂“統”者,指有統一的天下。接著說在上古時期,聖人並不一定有統一的天下,但卻“得其名”,這實在是不得已之事。但是,上古聖人並不因為無其實而妨害其名,而名也終不妨害其實,所以“名輕而實重。又因為當時“不以實傷名,故天下不爭。名輕而實重,故天下趨於實”。接著談論到就賢與不肖來說,往往有不肖(不賢)的人說自己是賢人,此即無其實而爭其名者。但卻沒有賤者而說自己是高貴的。於是,“天下之爭”,正是“自賢不肖始”。從蘇軾的這些論述中,我們可以看出這個“正統”一詞,重要的就在於一個“正”字,那麽怎麽才能算是一個正字呢?這是非常要緊的問題,古人常說要培養一身正氣,要培養自己的浩然正氣,那麽這個正字究竟是什麽呢?如何才能算得上是正呢?這是第一。第二,這個“統”字當然是說國家的統一,國家的政權,那麽這個統字就與這個“政”相連了,而這個“政”字又與“正”字相連,所謂“政者,正也”,也就是這個說法,所以這個“正統”其實還是一個“正”字的問題。而蘇軾在這篇文章中就為我們論述了這樣一些非常重要的問題及其相關的一些問題,所以我們可以參考一下,來看這個“正”字。這是我們閱讀時應該注意的地方。

【大臣論】

以義正君而無害於國,可謂大臣矣。

天下不幸而無明君,使小人執其權,當此之時,天下之忠臣義士莫不欲奮臂而擊之。夫小人者,必先得於其君而自固於天下,是故法不可擊。擊之而不勝身死,其禍止於一身。擊之而勝,君臣不相安,天下必亡。是以《春秋》之法,不待君命而誅其側之惡人,謂之叛。晉趙鞅入於晉陽以叛是也。

世之君子,將有誌於天下,欲扶其衰而救其危者,必先計其後而為可居之功,其濟不濟則命也,是故功成而天下安之。今夫小人,君不誅而吾誅之,則是侵君之權,而不可居之功也。夫既已侵君之權,而能北麵就人臣之位,使君不吾疑者,天下未嚐有也。國之有小人,猶人之有癭1。人之癭,必生於頸而附於咽,是以不可去。有賤丈夫者,不勝其忿而決去之,夫是以去疾而得死。漢之亡,唐之滅,由此之故也。自桓、靈之後,至於獻帝,天下之權,歸於內豎,賢人君子,進不容於朝,退不容於野,天下之怒,可謂極矣。當此之時,議者以為天下之患獨在宦官,宦官去則天下無事,然竇武、何進之徒擊之不勝,止於身死,袁紹擊之而勝,漢遂以亡。唐之衰也,其跡亦大類此。自輔國、元振之後,天子之廢立,聽於宦官。當此之時,士大夫之論,亦惟宦官之為去也。然而李訓、鄭注、元載之徒,擊之不勝,止於身死,至於崔昌遐擊之而勝,唐亦以亡。

方其未去也,是累然者2癭而已矣。及其既去,則潰裂四出,而繼之以死。何者?此侵君之權,而不可居之功也。且為人臣而不顧其君,捐其身於一決,以快天下之望,亦已危矣。故其成則為袁、為崔,敗則為何、竇,為訓、注。然則忠臣義士,亦奚取於此哉?夫竇武、何進之亡,天下悲之,以為不幸,然亦幸而不成,使其成也,二子者將何以居之。故曰:以義正君而無害於國,可謂大臣矣。

1癭:ying,頸部的囊狀瘤子。

2累然者:使人勞累、痛苦。

蘇軾這篇文章與前麵那篇《正統論》似乎有些相關的東西,正統是就國家政權而言、國家思想而言,而這裏的大臣就更加側重於國家政權了。並且從前麵我們讀一些文章看得出來,過去的文人其實都是非常關心這樣一些問題的,他們讀書的目的就是為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所以所談論的、所思考的、所寫作的,就都是這樣一些問題,那麽就如同前麵蘇洵論述了一些列有關國家治理的策略一樣,這裏蘇軾也是這樣,寫了一係列他所思考的有關國家治理的話題,從這些之中,我們能看出過去文人思考的集中點。蘇軾在這篇文章中告訴我們,作為一個名副其實的大臣來說,一定要做到“以義正君而無害於國”。蘇軾認為作為一個大臣,難就難在“天下不幸而無明君,使小人執其權”的時候。作者認為,在這個特定環境下,單是做一個“忠臣義士”是不夠的,一定要處理好“以義正君”和“無害於國”的關係,麵對昏君當朝,小人執政,“天下的忠臣義士莫不欲奮臂而擊之”。並且說如果“世之君子”能夠“先計其後而為可居之功”,那麽“濟不濟則命也”,如果“功成而天下安之”。相反地,如果對於擅權的小人,君王沒有下令讓你去除掉他們,你卻去除掉他們,這叫做“侵君之權”,這樣的“功”不叫功,自然也是“不可居”的。我們知道既然過去的讀書人是為了做官,是為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那麽一旦他真的而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做官了,那麽就意味著他要如何來對待自己所取得的這個位子,該在這個位置上究竟要做些什麽才能真正算是實現了自己的願望,這就是蘇軾這篇文章所要關心的話題。這些也是我們在閱讀時應該注意的地方。

【續歐陽子《朋黨論》】

歐陽子曰:“小人欲空人之國,必進朋黨之說。”嗚呼,國之將亡,此其征歟?禍莫大於權之移人,而君莫危於國之有黨。有黨則必爭,爭則小人者必勝,而權之所歸也,君子安得不危哉!何以言之?君子以道事君,人主必敬之而疏。小人唯予言而莫予違,人主必狎之而親。疏者易間,而親者難睽1也。而君子者,不得誌則奉身而退,樂道不仕。小人者,不得誌則僥幸複用,唯怨之報。此其所以必勝也。

蓋嚐論之。君子如嘉禾也,封殖之甚難,而去之甚易。小人如惡草也,不種而生,去之複蕃。世未有小人不除而治者也,然去之為最難。斥其一則援之者眾,盡其類則眾之致怨也深。小人複用而肆威,大者得誌而竊國。善人為之掃地,世主為之屏息。譬斷蛇不死,刺虎不斃,其傷人則愈多矣。齊田氏、魯季孫是已。齊、魯之執事,莫非田、季之黨也,曆數君不忘其誅,而卒之簡公弑,昭、哀失國。小人之黨,其不可除也如此。而漢黨錮之獄,唐白馬之禍,忠義之士,斥死無餘。君子之黨,其易盡也如此。使世主知易盡者之可戒,而不可除者之可懼,則不瘳2矣。

且夫君子者,世無若是之多也。小人者,亦無若是之眾也。凡才智之士,銳盡功名而嗜於進取者,隨所用耳3。孔子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未必皆君子也。冉有從夫子則為門人之選,從季氏則為聚斂之臣。唐柳宗元、劉禹錫使不陷叔文之黨,其高才絕學,亦足以為唐名臣矣。其欒懷之得罪於晉,其黨皆出奔,樂王鮒謂範宣子曰:“盍反州綽、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欒氏之勇也。餘何獲焉!”王鮒曰:“子為彼欒氏,乃亦子之勇也。”嗚呼,宣子蚤從王鮒之言,豈獨獲二子之勇,且安有曲沃之變哉4!

愚以謂治道去泰甚耳5。苟黜其首惡而貸6其餘,使才者不失富貴,不才者無所致憾,將為吾用之不暇,又何怨之報乎!人之所以為盜者,衣食不足耳。農夫市人,焉保其不為盜,而衣食既足,盜豈有不能返農夫市人也哉!故善除盜者,開其衣食之門,使複其業。善除小人者,誘以富貴之道,使隳其黨。以力取威勝者,蓋未嚐不反為所噬也。

曹參之治齊曰:“慎無擾獄市7。”獄市,奸女之所容也。知此,亦庶幾於善治矣。奸固不可長,而亦不可不容也。若奸無所容,君子豈久安之道哉!牛、李之黨遍天下,而李德裕以一夫之力,欲窮其類而致之必死,此其所以不旋踵而罹仇人之禍也。奸臣複熾,忠義益衰。以力取威勝者,果不可耶!愚是以續歐陽子之說,而為君子小人之戒。

1睽:分離。

2不瘳:不會出現差錯。

3隨所用耳:依著任用的位子而安定。

4宣子蚤從王鮒之言,豈獨獲二子之勇,且安有曲沃之變哉:蚤,通“早”。

5愚以謂治道去泰甚耳:我認為統治管理之道不過是除去過甚之處罷了。

6貸:赦免。

7慎無擾獄市:獄,獄訟。市,交易買賣。

蘇軾這篇文章中所說的是借著歐陽修所寫的《朋黨論》來談的問題,我們知道歐陽修曾經寫過一篇重要的文章《朋黨論》,這篇文章我們在前麵也論述過。這篇文章起筆不凡,開篇提出:君子無黨,小人有黨的觀點。對於小人用來陷人以罪、君子為之談虎色變的“朋黨之說”,作者不回避,不辯解,而是明確地承認朋黨之有,這樣,便奪取了政敵手中的武器,而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開關一句,作者就是這樣理直氣壯地揭示了全文的主旨。它包含三個方麵內容: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朋黨有君子與小人之別;人君要善於辨別。作者首先從道理上論述君子之朋與小人之朋的本質區別;繼而引用了六件史實,以事實證明了朋黨的“自古有之”;最後通過對前引史實的進一步分析,論證了人君用小人之朋,則國家亂亡;用君子之朋,則國家興盛。文章寫得不枝不蔓,中心突出,有理有據,剖析透辟,具有不可辯駁的邏輯力量。既然歐陽修已經寫出了這樣好的一篇文章,那麽蘇軾再在這裏寫,當然就是要從不同的角度來看待這個問題了。蘇軾可以說基本上是肯定歐陽修的觀點的,並且在此基礎上進一步闡發,說到了怎樣來去除小人之黨的問題,因為君子之黨是很容易去除的,蘇軾在文中以君子比嘉禾,以小人比惡草。嘉禾“封殖之甚難,而去之甚易”。惡草,“不種而生,去之複蕃,”說明小人去之最難,而往往會僥幸複用。並且還說有仁德的人安於仁,聰明人利用仁。所以他認為君子一般都因為守著德行所以不願從烏合之眾,自己就去了,而小人卻不一樣,偏偏要想盡辦法占著位置,做出很多不可忍受的事情來,所以蘇軾就在歐陽修論述的基礎上進一步闡發了他的觀點。這是我們在閱讀時應該注意的地方。

【屈到嗜芰論】

屈到嗜芰1,有疾,召其宗老而屬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2,宗老將薦芰,屈建命去之。君子曰:“違而道3”。唐柳宗元非之曰:“屈子以禮之末,忍絕其父將死之言。且《禮》有:‘齋之日,思其所樂,思其所嗜’。子木去芰,安得為道?”

甚矣,柳子之陋也。子木,楚卿之賢者也。夫豈不知為人子之道,事死如事生,況於將死丁寧之言,棄而不用,人情之所忍乎!是必有大不忍於此者而奪其情也。夫死生之際,聖人嚴之。薨於路寢,不死於婦人之手4,至於結冠纓、啟手足之末,不敢不勉5。其於死生之變亦重矣。父子平日之言,可以恩掩義。至於死生至嚴之際,豈容以私害公乎?

曾子有疾,稱君子之所貴乎道者三。孟僖子卒,使其子學禮於仲尼。管仲病,勸桓公去三豎。夫數君子之言,或主社稷,或勤於道德,或訓其子孫,雖所趣不同,然皆篤於大義,不私其躬也如是。今赫赫楚國,若敖氏之賢,聞於諸侯,身為正卿,死不在民,而口腹是憂,其為陋亦甚矣。使子木行之,國人誦之,太史書之,天下後世不知夫子之賢,而唯陋是聞,子木其忍為此乎?故曰:是必有大不忍者而奪其情也。

然《禮》之所謂“思其所樂,思其所嗜”,此言人子追思之道也。曾皙嗜羊棗,而曾子不忍食。父沒而不能讀父之書,母沒而不能抱母之器,皆人子之情自然也,豈待父母之命耶?今薦芰之事,若出於子則可,自其父命,則為陋耳。豈可以飲食之故而成父莫大之陋乎!

曾子寢疾,曾元難於易簀6。曾子曰:“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之愛人也以故息7。”若以柳子之言為然,是曾元為孝子,而曾子顧禮之末易簀於病革之中,為不仁之甚也。

中行偃死,視不可含8,範宣子盥而撫之曰:“事吳敢不如事主!”猶視。欒懷子曰:“主苟終,所不嗣事於齊者,有如河9。”乃瞑。嗚呼,範宣子知事吳為忠於主,而不知報齊以成夫子憂國之美,其為忠則大矣。

古人以愛惡比之美疢藥石10,曰:“石猶生我。疢之美者,其毒滋多。”由是觀之,柳子之愛屈到,是疢之美。子木之違父命,藥石也哉。

1屈到嗜芰:屈到,楚國貴族,楚康王時為莫敖,喜好吃芰(菱)。

2及祥:等到祭祀的時候。

3違而道:違背禮節,即“夫子不以私欲幹國政”。

4薨於路寢,不死於婦人之手:薨於路寢,死在路上。

5結冠纓、啟手足之末,不敢不勉:

6簀:竹席。

7細人之愛人也以故息:一般百姓愛人用的是放縱、任由的方法。

8視不可含:死不瞑目。

9主苟終,所不嗣事於齊者,有如河:你如果死去以後,我不繼續從事於齊國的事情,我將受河神的懲罰。

10以愛惡比之美疢藥石:將愛比作有毒但好看的疢,而將反對比作能治病的藥。

蘇軾這一篇文章中所談到的問題,其實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雖然看似簡單而且看起來也不算是一件什麽樣的大事情。我們知道一個人一輩子最重要的就是生死之事了,一個生命來到世間,無論如何,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也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一個生命從無到有,一個生命從一個黑暗的世界突然進入到這樣一個光明的世界,這無論如何也是一件偉大的事情;另外,當一個離開這個世間的時候,就該是給這個人蓋棺定論的時候了,這樣一個重要的時刻,自己的一絲一毫的行為可能都關係非常重大,人生一世,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可以說既然如此匆忙,那麽當自己離開這個人世的時候,再在臨終時,想到自己究竟給這個世間留下了什麽呢?難道自己來到人世就是為了來製造糞便和垃圾的嗎?自己一生的價值和作用究竟何在?想到這些,在臨終的時候,自然是應該給自己的一生做一個總結了,那麽這時候當然是在一些重大的問題上作出決斷,以給自己劃上一個圓滿的句號了。所以古人都很重視臨死之前的時候所做的事情和所說的話。這不隻是關係到自己一個人,更重要的是一個生命的尊嚴和價值,如果臨死隻是想到自己那一口吃的、那一點穿點,我們就可以知道這個人一生真的就是來製造糞便的,完全是一個垃圾囊,就是到這個世間來傾倒垃圾的,這是多麽地讓後人難於啟齒啊!所以大人物臨死,所考慮的應該是天下國家的事情,而不是個人的事情,這也就是作者在這篇文章中所談論的重要話題。作者說範宣子所見者陋,欒懷子所見者遠,以欒懷子比屈建,說明屈建去芰是對的。這些都是我們在閱讀文章時應該注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