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戒】
《詩》曰:“大邦維翰1”。《書》曰:“以蕃2王室”。諸侯之於天子,不惟守土地奉職貢而已,固將有以翰蕃之也。
今人有宅於山者,知猛獸之為害,則必高其柴楥3,而外施窞穽4以待之;宅於都者,知穿窬5之為盜,則必峻6其垣牆,而內固扃鐍7以防之。此野人鄙夫之所及,非有過人之智而後能也。今之通都大邑,介於屈強之間8,而不知為之備,噫!亦惑矣。
野人鄙夫能之,而王公大人反不能焉,豈材力為有不足歟?蓋以謂不足為而不為耳。天下之禍,莫大於不足為,材力不足者次之。不足為者,敵至而不知;材力不足者,先事而思9,則於禍也有間10矣。
彼之屈強者,帶甲荷戈11,不知其多少;其綿地則千裏,而與我壤地相錯12,無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門之關;其間又自知其不得與天下齒,朝夕舉踵引頸13,冀天下之有事,以乘吾之便;此其暴於猛獸穿窬也甚矣。嗚呼,胡知而不為之備乎哉!
賁、育之不戒14,童子之不抗15;魯雞之不期16,蜀雞之不支17。今夫鹿之於豹,非不巍然大矣,然而卒為之禽18者,爪牙之材不同,猛怯之資殊也。
曰:然則如之何而備之?曰:在得人。
1大邦維翰:語出《詩經·大雅·板》。大邦,大國諸侯。翰,借為幹,棟梁之意。
2蕃:通“藩”,屏障、捍衛之意。
3柴楥(yuan):用木柴做籬笆、柵欄。
4窞穽:陷阱。
5穿窬(yu):越牆而入。
6峻:
7扃鐍:
8介於屈強之間:屈,通“倔”。強悍,這裏指藩鎮。
9先事而思:事情還未發生就仔細思考過。
10間:間隔,指時間尚可緩解。
11帶甲荷戈:甲,武器。這裏指擁有武器的士兵。
12與我壤地相錯:相交接,這裏指接壤。
13朝夕舉踵引頸:指盼望之殷切。
14賁、育之不戒:孟賁、夏育,古代勇士。不戒,不戒備。
15童子之不抗:
16魯雞之不期:魯雞,體大能孵小雞。不期,不防備。
17蜀雞之不支:蜀雞,體大。
18禽:通“擒”,擒獲。
我們從閱讀韓愈的文章中可以看到,韓愈一向都是反對藩鎮割據,維護國家統一的。他曾經單車入鎮州,用正義折服了王廷湊,真正算的上是“勇奪三軍之帥”,他還主張平抑藩鎮的力量,采用的是用兵削藩的理論。我們知道在安史之亂之後,整個唐王朝中央的力量其實是大大削弱,藩鎮割據,各霸一方。有的蠢蠢欲動,趁機叛亂,有的猶豫觀望,尚未訴諸行為。唐王朝雖屢圖削弱藩鎮,卻收效甚微。在這種背景下,韓愈作《守戒》,告誡守職的藩鎮,要擁護唐王朝,對飛揚跋扈者加以防備。當時,以蔡州為中心的淮西地區(今河南省東南部)由吳少誠、吳少陽、吳元濟等人控製,前後達三十二年之久。蔡州離京城近,成德、淄州連結為援,是所謂“今之通都大邑介於屈強之間而不知為之備者”,因未“得人”,吳氏擅權,終釀成禍害,直至裴度用兵淮西,李莧雪夜入蔡州,生擒吳元濟,才基本解決了問題。曆史事實驗證了韓愈在《守戒》中提出的“如之何而備之?曰:在得人”這一判斷的正確。本文突出的寫作特點是:第一點是運用比喻說理。謂諸侯當為朝廷之輔翼、屏障,先以宅於山者,施陷阱,宅於都者,固扃;次以賁育之戒,童子之不抗,魯雞之不期,蜀雞之不支等為比喻,熨貼、形象、生動,切合事理,化抽象為具象,以具象言抽象,理越喻越明。第二點是逐層推進,論析透辟。中心論點於篇首揭出,篇中,先言不知備,次言知而不備,以二喻起,以三喻續,篇末收於“在得人”,一層深入一層,精辟地論述了守戒的重要性與守戒之術。所以我們在閱讀文章時應該注意到這一點,這樣才更有助於我們的理解
【圬者王承福傳】
圬1之為技,賤且勞者也,有業之2,其色若自得者。聽其言,約而盡3。問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為京兆長安4農夫。天寶之亂,發人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勳,棄之來歸,喪其土田,手镘5衣食,餘三十年,舍於市之主人6,而歸其屋食之當焉7,視時屋食之貴賤8,而上下其圬之傭以償之9,有餘,則以與10道路之廢疾餓者焉。
又曰:粟,稼11而生者也,若布與帛,必蠶績12而後成者也,其它所以養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後完也,吾皆賴之。然人不可遍為13,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14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15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16也。任有小大,惟其所能17,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18,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夫镘,易能19。可力20焉,又誠有功21,取其直22,雖勞無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強而有功也,心難強而有智23也,用力者使於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擇其易為而無愧者取焉。嘻!吾操镘以入貴富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往過之24,則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過之,則為墟矣。問之其鄰,或曰:噫!刑戮25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孫不能有也。或曰:死而歸之官也。吾以是視之,非所謂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非強心以智而不足,不擇其才之稱否,而冒之者26邪!非多行可愧27,知其不可,而強為之者邪!將貴富難守,薄功而厚饗之者邪!抑豐悴有時28,一去一來,而不可常者邪!吾之心憫焉,是故擇其力之可能者行焉,樂富貴而悲貧賤,我豈異於人哉!
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與子皆養於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謂勞力者,若立吾家29而力不足,則心又勞也,一身而二任焉,雖聖者不可能也。
愈始聞而惑之,又從而思之,蓋賢者也,蓋所謂“獨善其身”者也。然吾有譏焉,謂其自為也過多,其為人也過少,其學楊朱之道者邪?楊之道,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為勞心30,不肯一動其心,以畜其妻子,其肯勞其心以為人乎哉!雖然,其賢於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濟其生之欲、貪邪而亡道31以喪其身者,其亦遠矣!又其言有可以警餘者,故餘為之傳,而自鑒32焉。
1圬:抹刷牆壁。圬者指粉刷匠。
2業之:以之為業。
3約而盡:簡約而詳盡。
4京兆長安:京兆,府名。長安屬京兆府。
5镘:man,泥瓦工用的抹子,名詞動用,以抹刷牆壁養活自己。
6舍於市之主人:舍,居住。市之主人,即“雇主”。
7歸其屋食之當焉:房,房租。食,飯錢。當,相當,即相當於房租飯費的錢。
8視時屋食之貴賤:隨著當時房錢、飯錢的高低變化。
9上下其圬之傭以償之:增加或減低自己的工錢來支付自己的房租和飯費。
10以與:以之與,把它們交給。
11稼:種植。
12蠶績:養蠶結繭。
13不可遍為:不可能全都做完。
14相生:相互供給以維持生活。
15理我所以生者:皇帝治理人民,使人民得以生存。
16承君之化者:奉行皇帝的教化。
17惟其所能:依據他自己的才能。
18食焉而怠其事:隻是白吃飯而不想做事情。
19易能:容易做的事情。
20可力:可以使用勞力來做到。
21誠有功:的確有功勞、的確做得很好。
22取其直:收取與功、勞相當的價值。
23心難強而有智:心指腦力勞動。強,勉力努力。腦力勞動很難,隻憑下力氣就做得很好。
24往過之:再一次拜訪。
25刑戮:名次動用,遭到刑罰或殺戮。
26冒之者:冒指冒進,一味冒進、一味擔任。
27多行可愧:盡做一些有愧於良心的事情。
28抑豐悴有時:豐,豐盛,指家境昌盛。悴,憔悴,指家境敗落。
29立吾家:在我家當家。
30勞心:使心裏感到疲勞、勞累。
31貪邪而亡道:亡通“無”,指不務正道。
32自鑒:自己對照著檢視自己。
這一篇文章其實是為一個下層勞動人民作傳,但是其中又蘊含了很深的意思,我們在文章中能看的出來,現在我們就來分析:《圬者王承福傳》是記言的敘述性散文,文章中講述了一種粉刷牆壁的手藝,這其實是一種非常卑賤而且辛苦的工作。不過從文章的記述看, 王承福這個人就是從事於這種職業,但是他卻很滿意這份工作。聽他講的話,言詞簡明。意思卻很透徹。問他,他說姓王,承福是他的名。他的前幾代人都是長安的農民,但是由於在天寶年間全國發生了安史之亂,當地軍隊要抽調百姓去當兵,當年他也被征召到軍隊裏麵了,手持弓箭戰鬥了十三年,那時由於他的功績,所以朝廷就說要給他官當,但他卻放棄官勳回到家鄉來。由於喪失了田地,就靠拿著饅子維持生活過了三十多年。他寄居在街上的屋主家裏,並付給相當的房租、夥食費。根據當時房租、夥食費的高低,來增減他粉刷牆壁的工價,歸還給主人。有錢剩,就拿去給流落在道路上的殘廢、貧病、饑餓的人。本文結構明晰而嚴謹。從“圬之為技”至“則以與道路之廢疾餓者焉”為第一大段,寫王承福去官歸鄉,手镘衣食的來由。從作者的角度敘述。第二大段從“又曰”至“雖聖者不可為也。”記下王承福之所言。接著作者又寫道:粉刷牆壁是比較容易掌握的技能,可以努力做好,有確實有成效,還能取得應有的報酬,雖然辛苦,卻問心無愧,因此我心裏十分坦然。力氣容易用勁使出來,並且取得成效,腦子卻難以勉強使它獲得聰明。這樣,幹體力活的人被人役使,用腦力的人役使人,也是應該的。我隻是選擇那種容易做麵又問心無愧的活來取得報酬哩!他還說:“貢獻大的人,他用來供養自己的東西多,妻室兒女都能由自己養活。我能力小,貢獻少,沒有妻室兒女是可以的。再則我是個幹體力活的人,如果成家而能力不足以養活妻室兒女,那麽也夠操心的了。一個人既要勞力,又要勞心,即使是聖人也不能做到啊!”所以作者在文章中對他其實是持一種比較肯定的態度,讚揚他這種將節義的精神。
【諱辯】
愈與李賀書,勸賀舉1進士。賀舉進士有名,與賀爭名者毀之。曰:“賀父名晉肅,賀不舉進士為是,勸之舉者為非。”聽者不察2也,和而唱之,同然一辭。皇甫湜曰:“若不明白,子與賀且得罪3”。愈日,“然”。
《律》4曰:“二名不偏諱5。”釋之者曰:“謂若言‘征’不稱‘在’,言‘在’不稱‘征’6是也”。《律》曰:“不諱嫌名7。”釋之者曰:“謂若‘禹’與‘雨’,‘邱’與‘苉’類是也。”今賀父名晉肅,賀舉進士,為犯二名律乎?為犯嫌名律乎?父名晉肅,子不得舉進士。若父名仁,子不得為人乎?
夫諱始於何時,作法製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歟?周公作詩不諱,孔子不偏諱二名,《春秋》不譏不諱嫌名。康王劍釗之孫,實為昭王。曾參之父名皙,曾子不諱“昔”。周之時有“騏期”,漢之時有“杜度”,此其子宜如何諱,將諱其嫌,遂諱其姓乎?將不諱其嫌者乎?
漢諱武帝名“徹”為“通”,不聞又諱“車轍”之“轍”為某字也。諱呂後名“雉”為“野雞”,不聞又諱“治天下”之“治”為某字也。今上章及詔,不聞諱“滸、勢、秉、機”8也。惟宦官宮妾,乃不敢言“諭”9及“機”,以為觸犯。士君子言語行事,宜何所法守也?
今考之於經,質之於律,稽之以國家之典,賀舉進士為可邪?為不可邪?凡事父母得如曾參,可以無譏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士,不務行曾參、周公、孔子之行,而諱親之名,則務勝於曾參、周公、孔子,亦見其惑10也。夫周公、孔子、曾參,卒不可勝。勝周公、孔子、曾參,乃比於11宦者宮妾。則是宦者宮妾之孝於其親,賢於周公、孔子、曾參者邪?
1舉:考取。
2察:仔細辨別。
3得罪:遭致罪罰、譴責。
4《律》:《唐律》,當代邢典總稱。
5二名不偏諱:語出《禮記·曲禮》。意即當君主或尊長是雙字名,隻言及其中一個字時,不用避諱。
6言‘征’不稱‘在’,言‘在’不稱‘征’:《禮記·檀弓下》記載,孔子母親名“征在”,孔子單說“征”時不同時說“在”,單說“在”時不同時說“征”。
7不諱嫌名:語出《禮記·曲禮上》,意即不避諱與君主或尊長名字同音的字。
8“滸、勢、秉、機”:唐太祖(唐高祖李淵的祖父,追諡太祖)李虎,“虎”與“滸”同音。唐世祖(李淵的父親,追諡世祖)李昞,“昞”與“秉”同音。唐太宗李世民,“世”與“勢”同音。唐玄宗李隆基,“基”與“饑”同音。
9諭:唐代宗李豫的“豫”與“諭”同音。隻有內監和宮女才比嫌名之諱。
10惑:不解、不明智。
11乃比於:將自己與…等同。
這一篇《諱辯》是韓愈非常有名的文章,我們先來看看文章的大體內容:我給李賀寫了一封信,勉勵他去考進士。李賀參加進士考試,由於他非常有才能,所以就有人出來說他的壞話,說:“由於李賀的老爸名字叫做叫晉肅,所以由於避諱的原因,那李賀就不能參加進士考試了,而那些勸告他去考的人是錯誤的。”那些聽到這種觀點的人不由分說,都讚成這種說法。有一天皇甫湜來跟我說:“要是不說清楚這件事的話,你們兩個人都可能因此而獲罪。”我回答說:“你說的也是。”現在我們來看看,李賀的老爸名字叫做晉肅,那麽李賀去參加進士考試,是違背了二名律呢,還是違背了嫌名律呢?父名晉肅,兒子不可以考進士,那麽倘若父親名仁,兒子就不能做人了嗎?而法律規定兩個字組成名的,不單諱一個字,例如孔子的母親名“征在”,假使說了“征”,就不說“在”;說了“在”,就不說“征”。法律上還規定:“不諱同音的字。”如“禹”與“雨”,“丘”與“”,不必避諱。引用法律條文為據,聯係李賀之事,便勢如破竹,“晉”、“進”,不偏諱,同音不諱,李賀舉進士,合法。作者接著說? 大凡服侍父母能像曾參那樣,可以免遭非議了;做人能像周公、孔子,也可以達到頂點了。而現在的讀書人,不努力學周公、孔子的行事,卻要在諱親人的名字上,去超越周公、孔子,真是太糊塗了。周公、孔子、曾參,畢竟是無法超過的,超越了周公、孔子、曾參,而去向宦官、宮女看齊,那麽豈非宦官、宮女對親人的孝順,比周公、孔子、曾參還要好得多了嗎?作出假設:“父名晉肅,子不得舉進士;若父名仁,子不得為人乎?”根據邏輯進行推理,必定得出,兒子不得做人的荒謬結論。這一歸謬法的運用,使論敵謬說的荒唐可笑暴露無遺。語中包含李賀舉進士合情、合理之意,當時這是文章中比較明顯的意思,這篇文章也是對當時一種比較錯誤的觀點的批評。
【伯夷頌】
士之特立獨行,適於義而已,不顧人之是非,皆豪傑之士,信道篤而自知明1者也。
一家非2之,力行而不惑3者寡矣。至於一國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蓋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於舉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則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窮天地亙萬世而不顧4者也。昭5乎日月不足為明,崒6乎泰山不足為高,巍乎天地不足為容也!當殷之亡,周之興,微子賢也,抱祭器而去之;武王、周公聖也,從天下之賢士與天下之諸侯而往攻之,未嚐聞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齊者,乃獨以為不可。殷既滅矣,天下宗周,彼二子乃獨恥食其粟,餓死而不顧。由是而言,夫豈有求而為哉?信道篤而自知明也。
今世之所謂士者,一凡人譽之,則自以為有餘;一凡人沮7之,則自以為不足。彼獨非聖人而自是如此!——夫聖人乃萬世之標準也。餘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獨行、窮天地亙萬世而不顧者也。雖然,微二子,亂臣賊子接跡於後世矣。
1自知明:自信心很堅定。
2非:否定、譴責。
3惑:疑惑。
4顧:回頭、迫顧。
5昭:光明。
6崒:zu,集中。
7沮:打擊、詆毀。
在曆史上的伯夷,我們都知道他是殷商末年孤竹國國君的長子,叔齊是他的弟弟。在孤竹君死了之後,他們兩個人都互相推讓,都不想做這個國君,到最後是兩個人都一起離開了祖國,這就是曆史上的“伯夷,叔齊讓國”的故事。我們來看看作者是怎麽寫的:能夠被稱作“士”的人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並且不隨波逐流,他們隻是使自己的行為合乎“義”罷了。他們並不在意他人對自己的行為是褒是貶,他們都是豪傑之士,因為深深信仰著心中的道所以對自己的認識就十分的清楚。有一派人物對自己的行為提出非議,卻還能夠堅持繼續這樣做下去不對自己的堅持產生懷疑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至於若有一個州的人一個國家的人對自己的行為提出非議還能夠堅持做下去不懷疑的人,大概天下就隻有一人了;如果整個世界的人都對自己的行為提出非議還能夠堅持做下去不懷疑自己的人,恐怕千百年才能出一個了。而像伯夷這樣的人,是尋遍天地之間,縱橫曆史前後都找不出的不在意他人眼光的人了。日月都不足以來形容他的光明,泰山都不比不上它的高大,天地都無法容下他的寬廣啊。如今這些所謂的“士”,隻要一有人稱讚他們,他們就覺得自己品德很高尚了;隻要一有人批評他們,他們就認為自己有不足的地方。“聖人”這一稱呼是萬世為人的標準,所以我認為:像伯夷這樣的人,隻是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並且不會隨波逐流的人,是尋遍天地之間,縱橫曆史前後都找不出的不在意他人眼光的人而已。不過我們知道就算是沒有伯夷和叔齊這樣的人出現,在後來那些亂臣賊子是仍然會出現的。
【子產不毀鄉校頌】
我思古人,伊鄭之僑1。以禮相2國,人未安3其教。遊於鄉之校,眾口囂囂4。或謂子產:毀鄉校則止。曰:“何患5焉,可以成美6。夫豈多言7,亦各其誌8。善也吾行9,不善吾避,維善維否,我於此視10。川不可防,言不可弭11,上塞下聾12,邦其傾矣13。”既鄉校不毀,而鄭國以理14。
在周之興,養老乞言15;及其已衰,謗者使監16。成敗之跡,昭哉可觀17。
維是子產,執政之式,維其不遇18,化止一國19。誠率是道,相天下君,交暢旁達20,施及無垠。於虖!四海所以不理,有君無臣21。誰其嗣之?我思古人!
1伊鄭之僑:鄭國的僑民,子產並非鄭國人。
2相:輔助、治理。
3安:安於、習慣於。
4囂囂:喧嘩、不滿之辭。
5患:擔心、憂慮。
6成美:收到好的效果,成就美好的德行。
7豈多言:何必多說。
8誌:心願。
9行:實施、施行。
10維善維否,我於此視:
11弭:消弭、阻止。
12上塞下聾:國君和臣民都不能夠相互傾聽,傳達心願。
13邦其傾矣:傾,傾覆、危險。
14理:“治”,治理。
15養老乞言:贍養老人,聽從他們智慧的教導。
16謗者使監:指周厲王止謗事件。監,監察。
17昭哉可觀:很明顯地顯現出來。
從曆史的記載來看,子產這個人,是孔子的學生,他是是春秋時代鄭國的官員,是一個非常又名的政治家。總結來說,他是當時一個比較開明的、有影響的官員。作者在文中寫道:我崇敬的古人,第一個就是鄭國的子產。當他開始走上比較高的政治地位的時候,就用禮製來治理他所在的國家,不過最初大家根本就不讚成他那種做法。於是很多人就來到一所鄉校,很多人七嘴八舌地說。於是就有人提出自己的觀點:“應該毀掉鄉校,那麽那些人的議論就會停止。”子產說:“這根本不用掛心,我們完全可以把它變成一件好事。我們不能說議論是壞事情,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嘛。要是正確的,我們就采納;要是不對的話,那我們就要提防了;是好是壞,我們就觀察一下嘛!” 於是鄉校就沒有被毀掉,而子產所在的鄭國也治理得非常好。於是韓愈在文章中說,周朝初期比較繁榮,那是由於有很多有德行的人,天子和官員們都聽他們的意見來做事情,而到了周厲王的時候,卻派人監視那些有自己的看法的人。成功失敗的事例,可以清楚地看出來。這就是子產啊,很英明的決策。正是由於英明,才治理一個鄭國。要是所有的官員都用子產這種英明的決策,來幫助天下的君王,自然國家就能天下太平了。哎!如果天下沒有治理好,那隻是由於隻有君王沒有賢臣的緣故。又有哪個臣子能像子產那樣呢?又有哪個臣子有子產的才敢呢?我思慕古人。於是在文章末尾部分,作者抒發了自己對子產的熱情的歌頌,表達了自己對他的行為“化止一國”的惋惜和“後無來者”的悲傷,甚至到了“我思古人”的地步,其實從這裏我們很可以知道,作者之所以思慕子產,隻是因為今天的情況,這是我們在閱讀時應該注意的地方。
【愛直贈李君房別】
左右前後皆正人1也,欲其身之不正,烏可得邪?吾觀李生在南陽公2之側,有所不知,知之未嚐不為之思;有所不疑,疑之未嚐不為之言;勇不動於氣、義不陳乎色3。南陽公舉措施為不失其宜,天下之所窺觀、稱道洋洋4者,抑亦左右前後有其人乎!
凡在此趨公之庭,議公之事者,吾既從而遊矣。言而公信之者,謀而公從之者,四方之人則既聞而知之矣。李生,南陽公之甥也。人不知者將曰:“李生之托婚於貴富之家,將以充其所求而止耳5。”故吾樂為天下道其為人焉。今之從事於彼6也,吾為南陽公愛7之;又未知人之舉李生於彼者何辭,彼之所以待李生者何道。舉不失辭8,待不失道9,雖失之此足愛惜,而得之彼為歡忻10,於李生道猶若11也;舉之不以吾所稱,待之不以吾所期,李生之言不可出諸其口矣,吾重為天下惜之。
1正人:正直的人。
2南陽公:張建封。
3勇不動於氣、義不陳乎色:李君房勇於直言但能沉得住氣、不動聲色,遇到自己正確的時候也並不表現得很明顯、很自以為是。
4稱道洋洋:稱道,稱讚。洋洋,十分讚許的樣子。
5將以充其所求而止耳:隻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求罷了。
6從事於彼:指李君房被他人所征聘。
7愛:可惜。
8舉不失辭:舉薦他沒有不正當的言辭。
9待不失道:對待他沒有失禮的地方。
10歡忻(xi):高興。
11於李生道猶若:對李君房來說都是一樣的。
對於這一篇《愛直贈李君房別》,我們從文章的體式和內容看的出來,這是一篇論說文。這個“直”,在這裏是誠實正直的意思。文中所提到的李君房從曆史的記載來看,其實就是唐德宗貞元六年的進士,也是徐州、泗州和豪州這三個州的節度使張建封的女婿。而韓愈寫這篇文章,當時的時間是貞元十五年。文章中表達了一個重要的觀點,那就是如果一個人所交往的朋友都是非常正直的人,那是這個人也一定是比較正直的人,否則他們不可能交往在一起,這其實是對李君的一種讚揚,所以文章的中心意旨就是讚揚李君房誠實正直的德行操守,並針對有關李生的不公正議論進行辯駁。表現了一種愛才惜才的心情和贈別之意。在充分肯定、褒揚了李君房的品德能力之後,然後文章在下麵便轉入辯駁。韓愈在此處先舉出那些不認識的人對李生的批評,認為他之所以托婚於富貴之家,是為了利用此達到他所要求的,待目的實現了,他現在所表現出來的好的行為操守自會終止。於是韓愈在這裏指出,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我要在這裏所所有的人說清楚李君究竟是個怎樣的任務。然後說,今天的李君離開南陽公到別的官員那裏去做事了,不知那舉薦他到那兒去的人是怎樣說他?而那裏又是據此怎樣對待李生的,如果對李生象應該怎樣評價和對待他那樣的去評價和對待,那麽雖然這裏失去了他足堪可惜,但也為別處得到他而感到歡欣。這樣對於李生實行他的為人之道來說是一樣的。這篇文章采用的是夾敘夾議的寫作方式。對於要稱讚的李君,講述實情,在褒獎之中又加激勵;更著重將其道理的論述引向愛惜真正的人才的大義。其意亦指向作者在他以前的文章中所批判的不好的社會現象。
【張中丞傳後敘】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與吳郡張籍閱家中舊書,得李翰所為《張巡傳》。翰以文章自名1,為此傳頗詳密,然尚恨2有闕者:不為許遠立傳,又不載雷萬春事首尾。
遠雖材若不及巡者,開門納巡3,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處其下4,無所疑忌,竟與巡俱守死5,成功名。城陷而虜6,與巡死先後異耳。兩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7二父誌,以為巡死而遠就虜,疑畏死而辭服於賊8。遠誠9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10,以與賊抗而不降乎?當其圍守時,外無蚍蜉蟻子之援11,所欲忠者,國與主耳。而賊語以國亡主滅12。遠見救援不至,而賊來益眾,必以其言為信。外無待而猶死守,人相食且盡,雖愚人亦能數日13而知死處矣。遠之不畏死亦明矣。烏有14城壞,其徒俱死,獨蒙愧恥求活?雖至愚者不忍為。嗚呼!而謂遠之賢而為之邪?
說者又謂:遠與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遠所分始,以此詬15遠。此又與兒童之見無異。人之將死,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繩而絕之16,其絕必有處。觀者見其然,從而尤之,其亦不達於理矣。小人之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遠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猶不得免,其它則又何說!
當二公之初守也,寧能知人之卒不救,棄城而逆遁17?苟18此不能守,雖19避之他處何益?及其無救而且窮也,將20其創殘餓羸之餘,雖欲去,必不達21。二公之賢,其講之精22矣。守一城,捍天下23,以千百就盡24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25,蔽遮江淮26,沮遏其勢27,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也!當是時,棄城而圖存者,不可一二數;擅強兵坐而觀者,相環28也。不追議29此,而責30二公以死守,亦見其自比於逆亂31,設**辭而助之攻32也。
愈嚐從事33於汴、徐二府,屢道34於兩府間,親祭於其所謂雙廟者。其老人往往說巡、遠時事,雲:南霽雲之乞救於賀蘭也,賀蘭嫉巡、遠之聲威功績出己上,不肯出師救;愛霽雲之勇且壯,不聽其語,強留之。具食與樂,延35霽雲坐。霽雲慷慨語曰:“雲來時,睢陽之人不食月餘日36矣。雲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37為雲泣下。雲知賀蘭終無為雲出師38意,即馳去。將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圖,矢著其上磚半箭39,曰:“吾歸破賊,必滅賀蘭,此矢所以誌也”!愈貞元中過泅州,船上人猶指以相語。城陷,賊以刃脅降巡40,巡不屈,即牽去,將斬之;又降霽雲,雲未應。巡呼雲曰:“南八41,男兒死耳,不可為不義屈!”雲笑曰:“欲將以有為也。公有言,雲敢不死!”即不屈。
張籍曰:有於嵩者,少依於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圍中42。籍大曆中於和州烏江縣見嵩,嵩時年六十餘矣。以43巡,初嚐得臨渙縣尉。好學,無所不讀。籍時尚小,粗問巡、遠事,不能細也。雲:巡長七尺餘,須髯若神。嚐見嵩讀《漢書》,謂嵩曰:“何為久讀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於書,讀不過三遍,終身不忘也。”因誦嵩所讀書,盡卷44,不錯一字。嵩驚,以為巡偶熟此者,因亂抽他帙45以試,無不盡然。嵩又取架上諸書,試以問巡,巡應口誦,無疑。嵩從巡久,亦不見巡常讀書也。為文章,操紙筆立書,未嚐起草。初守睢陽時,士卒僅萬人,城中居人戶,亦且數萬,巡因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者。巡怒,須髯輒張。及城陷,賊縛巡等數十人坐,且將戮。巡起旋46,其眾見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眾泣不能仰視。巡就戮時,顏色不亂,陽陽如平常47。遠寬厚長者,貌如其心,與巡同年生,月日後於巡,呼巡為兄。死時年四十九。
嵩貞元初死於亳、宋間。或傳嵩有田在亳、宋間,武人奪而有之48,嵩將詣49州訟理50,為所殺。嵩無子。張籍雲。
1自名:獲得好名聲。
2恨:可惜、有遺憾。
3開門納巡:打開城門,讓張巡進城。
4授之柄而處其下:當時張巡為真源縣令,而許遠為睢陽太守。許遠將兵權交給張巡,由他主持守城,而許遠自感聽令。
5俱守死:一起守城,直到城破就死。
6城陷而虜:城破之後被俘虜。
7通知:全麵了解。
8疑畏死而辭服於賊:懷疑許遠怕死,向敵人投降。
9誠:果真。
10食其所愛之肉:許遠殺其童仆,犒勞將士。
11外無蚍蜉蟻子之援:蚍蜉,大螞蟻。蟻子,小螞蟻。連一點微小的外援都沒有。
12賊語以國亡主滅:語,告訴。
13數日:指日可待。
14烏有:哪裏有。
15詬:詬病、指責。
16引繩而絕之:將繩子拉斷。
17棄城而逆遁:
18苟:果真。
19雖:即使。
20將:率領。
21必不達:也一定辦不到。
22其講之精:考慮十分驚喜周到。
23捍天下:捍衛天下。
24就盡:將要完盡、將要全部戰死。
25日滋之師:氣焰日益囂張的軍隊。
26蔽遮江淮:蔽遮,掩護。
27沮遏其勢:沮遏,阻擋、阻止。阻擋敵人進攻的勢頭。
28相環:環繞,指在睢陽的周圍。
29追議:追究其罪責。
30責:譴責。
31自比於逆亂:將自己視為造反之人的同黨。
32設**辭而助之攻:**辭,誣陷之辭。助之攻,幫助叛逆之人的攻擊。
33從事:幫助人家做事。
34屢道:多次經過。
35延:延請。
36月餘日:一個多月。
37感激:感動。
38出師:出兵。
39矢著其上磚半箭:箭射入磚內一半之深。
40賊以刃脅降巡:脅降,威脅其投降。
41南八:南霽雲排行第八,故稱南八。
42圍中:指身邊、旁邊。
43以:因為。
44盡卷:一卷背完。
45他帙:其它書卷。
46起旋:起身小便。
47陽陽如平常:陽陽,形容神情很鎮靜,跟平常無兩樣。
48奪而有之:搶奪並占有。
49詣:到。
50訟理:打官司、告狀。
文章中所提到的張中丞,就是唐朝曆史上著名的張巡,唐玄宗天寶年間擔任的是真源縣(今河南省鹿邑縣東)的縣令。從這篇文章中我們看得出來韓愈對這位張巡是充滿了敬與愛的。另外一個重要的憑證就是,在夜闌人靜的時候,他所讀的正是李翰的曆史文章《張巡傳》,也正是由於他對這位張巡的這份深深的敬意,所以他在讀李翰這篇比較著名的《張巡傳》時,就覺得“尚恨有闕者”。故而他就想要為李翰的這篇《張巡傳》增加點內容。韓愈在《張中丞傳後敘》這篇文章中,是以許遠、南霽雲和於嵩這三個人物從側麵來映出張巡的更加值得人尊敬的一麵。從這篇文章中,我們了解到即使這個許遠在才能方麵比起張巡來,有些差距,但是從他打開城門、接納張巡共守睢陽這件事情上,也看得出來他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物了。地位本來在張巡之上,卻把權柄交給他,聽從張巡的安排,而沒有一點的猜疑和妒忌,就從這一點看來,這個許遠也很值得佩服了。並且最後他還和張巡一起守城,實現了人生的價值,由於城池淪陷而被俘虜,和張巡一同赴死,而沒有任何的回避。但是許遠和張巡兩家的後代卻在才能智慧上遠遠趕不上他們的先輩,不能夠很好地理解許遠、張巡的誌氣。由此我們可以看出該文主要是為張巡,特別是許遠辯誣洗冤,熱情歌頌張、許二人以及南霽雲的灼灼功勳和高尚的精神節操,痛斥那些“自比於逆亂,設**辭而助之攻”的奸佞小人。有了這些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與上麵作者所展述的事實、及對事理的深透闡發相呼應,整個作品便構成了一幅充滿生命力量的、立體的人生經驗圖畫,直透人的情感深層。這是我們再閱讀作品時,能夠很明顯地體會到的,也是應該注意的。
【燕喜亭記】
太原王弘中在連州,與學佛人景常元慧遊,異日從二人者行於其居之後,丘荒之間,上高而望,得異處焉。斬茅而嘉樹列,發石而清泉激,輦糞壤1,燔椔翳2;卻立而視之:出者突然成丘,陷者呀然成穀3,窪者為池而缺者為洞;若有鬼神異物陰來相4之。自是弘中與二人者晨往而夕忘歸焉,乃立屋以避風雨寒暑。
既成,愈請名之,其丘曰“俟德之丘”,蔽於古而顯於今,有俟之道也;其石穀曰“謙受之穀”,瀑曰“振鷺之瀑”,穀言德,瀑言容也;其土穀曰“黃金之穀”,瀑曰“秩秩5之瀑”,穀言容,瀑言德也;洞曰“寒居之洞”,誌6其入時也;池曰“君子之池”,虛以鍾其美7,盈以出其惡也;泉之源曰“天澤之泉”,出高而施下也;合而名之以屋曰“燕喜之亭”,取詩所謂“魯侯燕喜8”者頌也。
於是州民之老,聞而相與觀焉,曰:吾州之山水名天下,然而無與“燕喜”者比。經營於其側者相接也,而莫直其地。凡天作而地藏之以遺其人乎?弘中自吏部郎貶秩9而來,次10其道途所經,自藍田入商洛11,涉淅湍12,臨漢水,升峴首13,以望方城14;出荊門,下岷江,過洞庭,上湘水,行衡山之下;繇郴踰嶺15,猿狖所家16,魚龍所宮,極幽遐瑰詭之觀,宜其於山水飫聞而厭見也。今其意乃若不足,傳曰:“智者樂水,仁者樂山。”弘中之德,與其所好,可謂協矣。智以謀之,仁以居之,吾知其去是而羽儀於天朝也不遠矣。遂刻石以記。
1輦糞壤:輦,名次動用,表用車運走。
2燔椔翳:燔,燃燒、焚燒。椔(zi),枯死但還直立著的樹木。翳,枯死並倒下的樹木。
3陷者呀然成穀:呀然,凹下空闊的樣子。
4相:幫助。
5秩秩:有次序。
6誌:記、標記。
7虛以鍾其美:鍾,集中。
8魯侯燕喜:語出《詩經·魯頌·閟宮》。歌頌魯僖公興祖業、複疆土、建新廟。
9貶秩:降職降級。
10次:記錄。
11商洛:今陝西商縣。
12淅湍:冰名。淅水在河南淅川縣。湍水在河南內鄉縣。
13峴首:峴山,在河北襄陽縣。
14方城:山名,在河南葉縣。
15繇郴踰嶺:繇,通“由”。郴,今湖南彬縣。踰,翻越。嶺,南嶺。
16猿狖所家:狖(you),猴類。家,名詞動用,居住。猿猴所居的山林。
這是韓愈所寫的一篇描寫山水的作品,文章第一段主要描寫連州山水的奇秀,介紹燕喜亭的由來。開篇一句點出王弘中在被貶黜到連州時與僧人的來往。接下來文章敘述其發現山水之美的經曆。在一次遊玩的時候,在一處“丘荒之間”不經意發現了一個“異處”,經過一番簡單的打掃清理之後,得到一片讓他們“晨往而夕忘歸”的其樂陶陶的迷人風景。然後文章交待了建立亭子的目的。燕喜亭就是因了這一處鬼斧神工的自然風景而成名的。接下來一段,作者告訴我們亭子周圍的那些美好的景色:我們還是先來看看韓愈對亭子周圍山水景觀所取的名字吧。在韓愈心目中,山水都具有向善的人格、求真的人性。否則的話,他就不會把山丘的名字叫做“俟德之丘”了,由於它“蔽於古而顯於今,有俟德之道”,比喻的是人處江湖之遠要修身養性、砥礪自我,而在這篇文章中所描述的的清山秀水在作者看來是人化的自然。從這裏看出,這是典型的儒家“比德”觀念的體現,從這種取名字的特點來看,先賦予自然山川以儒家所提倡的品格美,再經過對這些自然山川的遊賞來遊玩、領會和塑造人的心性。接下裏我們再看作者給亭子取的名字。“燕喜”,這個詞出自《詩經·魯頌·門宮》“魯侯喜宴,令妻壽母。宜大夫庶士,邦國是有。”這句話飽含著歌頌國泰民安、祝福風調雨順的心意。韓愈取此二字命名亭子,顯然飽含著和朋友互相激勵的意思還有渴望中興唐室的深意,這體現了他的“文以載道”的思想。這一段並沒有正麵細筆描畫燕喜亭周圍的旖旎風光,而仍通過人格化命名,用議論筆法摹寫山水的靈性與精神,這也是虛處傳神。接下來通過“州之民老”的觀賞評價,用對比的方式映照出燕喜亭景觀獨特的人文底蘊。這還是從虛處表現燕喜亭周圍山水的天工之美。這是我們在閱讀文章時應該領會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