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進士王參元失火書】
得楊八書,知足下遇火災,家無餘儲。仆始聞而駭,中而疑,終乃大喜,蓋將吊而更以賀也。道遠言略,猶未能究知其狀,若果**焉泯焉而悉無有,乃吾所以尤賀者也。
足下勤奉養,寧朝夕,唯恬安無事是望也1。乃今有焚煬赫烈之虞2,以震駭左右,而脂膏滫瀡之具3,或以不給,吾是以始而駭也。凡人之言,皆曰盈虛倚伏,去來之不可常。或將大有為也,乃始厄困震悸,於是有水火之孽,有群小之慍4,勞苦變動,而後能光明,古之人皆然。斯道遼闊誕漫5,雖聖人不能以是必信,是故中而疑也6。以足下讀古人書,為文章,善小學7,其為多能若是,而進不能出群士之上,以取顯貴者,無他故焉。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積貨,士之好廉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獨自得之,心蓄之,銜忍而不出諸口,以公道之難明,而世之多嫌8也。一出口,則嗤嗤者9以為得重賂。仆自貞元十五年見足下之文章,蓄之者蓋六七年未嚐言10。是仆私一身而負公道久矣,非特負足下也。及為禦史尚書郎,自以幸為天子近臣,得奮其舌,思以發明天下之鬱塞。然時稱道於行列,猶有顧視而竊笑者,仆良恨修己之不亮11,素譽之不立,而為世嫌之所加12,常與孟幾道言而痛之13。乃今幸為天火之所滌**,凡眾之疑慮,舉為灰埃。黔其廬,赭其垣14,以示其無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顯白而不汙。其實出矣,是祝融、回祿之相吾子也15。則仆與幾道十年之相知,不若茲火一夕之為足下譽也。宥而彰之16,使夫蓄於心者,鹹得開其喙,發策決科者,授子而不栗17,雖欲如向之蓄縮受侮,其可得乎?於茲吾有望乎爾!是以終乃大喜也。古者列國有災,同位者皆相吊;許不吊災,君子惡之。今吾之所陳若是,有以異乎古,故將吊而更以賀也。顏、曾之養,其為樂也大矣,又何闕焉?
足下前要仆文章古書,極不忘18,候得數十幅乃並往耳。吳二十一武陵來,言足下為《醉賦》及《對問》,大善,可寄一本。仆近亦好作文,與在京城時頗異。思與足下輩言之,桎梏甚固19,未可得也。因人南來,致書訪死生20。不悉。宗元白。
1唯恬安無事是望也:恬安,恬靜平安。
2焚煬赫烈之虞:失火焚燒的憂慮。煬yang,焚燒。
3脂膏滫瀡之具:泛指必備的食物。脂膏,油脂類食物。滫瀡,xiu sui,烹調時使菜肴柔滑的作料。
4有水火之孽,有群小之慍:有水旱之災,有小人之嫉。
5遼闊誕漫:大而無當。誕漫,荒唐、荒誕。
6不能以是必信,是故中而疑也:以是必信,以為這個道理一定可信。
7小學:古代文字學、音韻學、訓詁學總稱小學。
8嫌:猜忌、懷疑。
9嗤嗤者:
10蓄之者蓋六七年未嚐言:放在心裏有六七年時間了,而沒有說出來。
11仆良恨修己之不亮:非常恨自己的品德修養不傑出。
12為世嫌之所加:遭到世人的疑忌。
13常與孟幾道言而痛之:孟幾道,名簡,字幾道,德州平昌(今山東省臨邑縣德平鎮)人。痛之,為此事感到惋惜。
14黔其廬,赭其垣:燒焦了房屋,燒紅了牆壁。
15是祝融、回祿之相吾子也:祝融、回祿,傳說中的火神。相,幫助。
16宥而彰之:宥you,寬恕。彰,明白。
17授子而不栗:授予您等第而不用再感到害怕了。
18極不忘:從不敢忘記。
19桎梏甚固:思想上舒服得很牢固。
20致書訪死生:寫信問問朋友的情況。
柳宗元在這篇文章說他之所以讚歎的原因是從反麵來說的:當我得到了楊八的信,才知道了您家裏遭遇火災的事情,家裏簡直沒有了一點財產。我一開始聽到這個消息時很驚訝,接著就感到有點懷疑,到最後才覺得非常得高興,本來我是準備要向您表示慰問的,現在我卻改變了最初的想法,要向您表示祝賀了。但是由於相隔得比較遠,而信中的話卻又比較簡單,我就不能很清楚地知道您家中的具體情形,如果真的是如同大水衝過之後一樣,可以說是幹幹淨淨的,簡直就是完全都沒有了,那我就真的更要由於這個原因而向您道喜了。您一直都是小心地奉養著您的雙親,早早晚晚都是過著一種非常愉快的日子,隻是想要全家人都能夠平平安安的。然而現在卻有這麽一場大火災來臨,很是嚇壞了您及您的家人,但是同時,可能是調和飲食所需要用的那些工具,因此就不能得到供應:我所以在剛一開始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也是大吃一驚。不過像您這樣的讀了很多前人的著作的人,還可以寫好文章,而且對文字學也都很有研究,對於您這樣的可以說有多種才能,但是卻不能實現超過一般的讀書人而取得高官厚祿的夢想的原因,我想沒有別的緣故,就隻是由於京城的百姓或官員大多數都覺得您有很多財產,所以一般的讀書人中間那些比較愛惜自己的清白名聲的,聽到都會感到害怕,還有顧慮,也就不敢來稱讚您的那些優點,隻是自己一個人心裏知道,也就隻有放在心裏了,長期沉默著,而不可以把它痛痛快快說出口,再由於公道一般都比較不容易說清楚,而且世上的人又一般都很喜歡懷疑,還有妒忌,所以導致一說出算是稱讚您的語言,那些常常喜歡嘲笑別人的人就會認為是因為得了您的厚禮才這樣做的。
【答韋中立論師道書】
二十一日,宗元白。
辱書雲欲相師1,仆道不篤,業甚淺近,環顧其中,未見可師者。雖常好言論,為文章,甚不自是2也。不意吾子自京師來蠻夷間,乃幸見取3。仆自卜固無取4,假令有取,亦不敢為人師。為眾人師且不敢,況敢為吾子師乎?
孟子稱:“人之患在好為人師。”由魏、晉氏以下,人益不事師。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嘩笑之,以為狂人。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說》,因抗顏而為師。世果群怪聚罵,指目牽引5,而增與為言辭6。愈以是得狂名,居長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東7,如是者數8矣。屈子賦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9”。仆往聞庸蜀10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則犬吠,餘以為過言。前六七年,仆來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嶺被南越中數州11,數州之犬,皆蒼黃吠噬狂走者累日12,至無雪乃已,然後始信前所聞者。今韓愈既自以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獨見病,亦以病吾子。然雪與日豈有過哉?顧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幾人,而誰敢炫怪於群目,以召鬧取怒乎?
仆自謫過以來,益少誌慮。居南中九年,增腳氣病,漸不喜鬧,豈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騷吾心13?則固僵仆煩憒14,愈不可過矣15。平居望外,遭齒舌16不少,獨欠為人師耳。
抑又聞之,古者重冠禮,將以責成人之道,是聖人所尤用心者也。數百年來,人不複行。近有孫昌胤者,獨發憤17行之。既成禮,明日造朝至外庭18,薦笏19言於卿士,曰:“某子冠畢”。應之者鹹憮然20。京兆尹鄭叔則,怫然曳笏卻立21,曰:“何預我邪22?”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鄭尹而快孫子23,何哉?獨為所不為也。今之命師者大類此。
吾子行厚而辭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雖仆敢為師,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聞道著書之日不後,誠欲往來言所聞,則仆固願悉陳中所得者。吾子苟自擇之,取某事去某事,則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陳者,其為不敢也決矣。吾子前所欲見吾文,既悉以陳之,非以耀明於子24,聊欲以觀子氣色,誠好惡何如也25。今書來,言者皆大過26。吾子誠非佞譽誣諛之徒,直見愛甚故然耳!
始吾幼且少,為文章,以辭為工。及長,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為炳炳烺烺27、務采色、誇聲音而以為能也。凡吾所陳,皆自謂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遠乎?吾子好道而可28吾文,或者其於道不遠矣。故吾每為文章,未嚐敢以輕心掉之,懼其剽而不留29也;未嚐敢以怠心易之30,懼其弛而不嚴也;未嚐敢以昏氣出之31,懼其昧沒而雜32也;未嚐敢以矜氣33作之,懼其偃蹇而驕34也。抑之欲其奧,揚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節35,激而發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36,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37。本之《書》以求其質38,本之《詩》以求其恒39,本之《禮》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斷,本之《易》以求其動40,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參之榖梁氏以厲其氣41,參之孟、荀以暢其支42,參之莊、老以肆其端43,參之《國語》以博其趣44,參之《離騷》以致其幽45,參之太史公以著其潔46。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為之文也。
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無取乎?吾子幸觀焉、擇焉,有餘以告焉47。苟亟來以廣是道48,子不有得焉,則我得矣,又何以師雲爾哉?取其實而去其名,無招越、蜀吠怪,而為外廷所笑,則幸矣!宗元白。
1相師:想認我為老師。相,選擇。
2甚不自是:很不自信。自是,自以為是。
3乃幸見取:榮幸地被你為人有可取之處。
4仆自卜固無取:我自己想了想,本來就沒有什麽可取之處。
5指目牽引:手指著、眼看著互相拉扯示意。
6增與為言辭:即添油加醋地製造毀謗韓愈的輿論。
7挈挈而東:挈挈,qie qie,急切的樣子。
8數:shuo,屢次、多次。
9邑犬群吠,吠所怪也:即少見多怪。
10庸蜀:泛指四川省一帶。庸,古國名,在今湖北省竹山縣東南。
11逾嶺被南越中數州:逾嶺,越過五嶺山脈。被,作動詞用,覆蓋的意思。越中,百越境內,這裏指廣東、廣西一帶。
12蒼黃吠噬狂走者累日:蒼黃,同倉皇,張皇失措的樣子。吠噬狂走,大叫撕咬著瘋狂奔走。
13豈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騷吾心:難道可以讓那些喧鬧囂亂的聲音從早到晚地攪擾我的耳朵、擾亂我的心緒嗎?咈fu,拂逆、擾亂。
14固僵仆煩憒:我原本已經曆經坎坷,心煩意亂。僵仆,向後倒,向前倒,形容走路東倒西歪,跌跌撞撞。
15愈不可過矣:韓愈也沒有到這個地步。
16遭齒舌:被別人閑言閑語。
17發憤:毅然、堅決。
18明日造朝至外庭:造朝,上朝。外庭,群臣等候上朝的地方。
19薦笏:把笏(hu)插在衣帶裏。薦,通“搢”,插。
20憮然:莫名其妙的樣子。
21怫然曳笏卻立:怫(fu)然,不高興的樣子。曳(ye)笏,垂下一隻手拿著笏。
22何預我邪:與我有什麽關係呢?
23天下不以非鄭尹而快孫子:以鄭尹為非禮,而以孫昌胤之子的行冠禮為放肆。快,放肆。
24耀明於子:在你麵前顯示我的高明。
25聊欲以觀子氣色,誠好惡何如也:隻是想從你的神態中看看真的喜歡還是厭惡我的文章到了什麽程度。氣色,神態。
26今書來,言者皆大過:這封信來,所說肯定我文章的話都太過譽了。
27炳炳烺烺:形容光彩奪目,即辭藻華麗,聲韻優美。烺lang。
28可:認可。
29剽而不留:輕浮而不能長久於世。
30以怠心易之:以懈怠之心寫文章。
31以昏氣出之:在精神不振、情緒不佳、思路不清時寫文章。
32昧沒而雜:文章的主旨不清楚明確而顯得蕪雜。昧沒,晦暗不明的樣子。
33矜氣:心浮氣躁、倨傲自大。矜,驕傲、自滿。
34偃蹇而驕:不謙虛而又矜驕之態。偃蹇,yan jian,高聳的樣子。
35廉之欲其節:注意儉省文字,是讓文章簡潔精練。廉,簡約。節,節製。
36激而發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激揚、顯發,而希望它清越高揚。經過一定的提煉後凝結其精華並熔鑄在作品中。
37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這些寫作技巧是我用來實現“明道”的輔助手段。
38質:厚重,有質量。
39恒:常,常道。
40動:變動。
41參之榖梁氏以厲其氣:參考《春秋穀梁傳》而磨練文章的氣勢、氣韻。
42暢其支:條理暢達。
43肆其端:放開思路。
44博其趣:廣博其意趣。
45致其幽:窮盡文意的隱幽。
46著其潔:顯現出文意的高潔。
47有餘以告焉:你如果與其它心得就告訴我。
48苟亟來以廣是道:經常來信以開拓為文之道。
柳宗元在這篇文章中所提到的韋中立,就是潭州刺史韋彪的孫子,在元和十四年的時候考中了進士。本文如同韓愈的《師說》一樣猛烈地抨擊了不從師的風尚,但更重要的是側重闡述老師的條件“取其實而去其名”、治學經驗、教學態度和教學方法。我們來看看其中最重要的兩段:故而,每次在我要寫作文章的時候,就從來不敢有半點漫不經心的樣子來隨便地寫作,這是因為我恐怕文章寫出來顯得浮滑而不深刻,也從來不敢用偷懶取巧的方式來寫作,因為我擔心會導致文章鬆散而顯得不夠嚴謹的結果;所以也就從來不敢用那種糊塗不清的狀態去從事寫作,因為我擔心文章寫出來會晦澀而又顯得很雜亂;也從來不敢用一種顯得很驕傲的心態去投入寫作,因為我擔心文章會顯得盛氣淩人而又給人非常狂妄的感覺。所以要是加以抑製那是因為我希望文章顯得含蓄,要是進行發揮則是希望文章能夠顯得比較明快;而對之加以疏導則是希望文氣能夠顯得流暢,而進行精簡則是希望文辭能夠顯得凝煉;而剔除汙濁則是希望語言能夠顯得清雅不俗,要是凝聚保存文氣則是希望風格能夠顯得莊重而不浮。所以學習寫作就應該以《尚書》為依據,這是希望達到文章質樸無華的境界,而要是以《詩經》為依據,則是希望達到文章具有長久的情理的境界,要是能夠以《三禮》為依據,則是希望寫出來的文章能夠內容顯得合理,要是以《春秋》為依據,則是希望文章能夠顯得是非明確,要是以《易經》為依據,則是希望寫出來的文章可以反映出萬事萬物自身的發展變化的規律。這些可以說就是我長久以來一直吸取著“道”的源泉的總的方式。
【報崔黯秀才論為文書】
崔生足下:辱書及文章,辭意良高,所向慕不凡近1,誠有意乎聖人之言。然聖人之言,期以明道,學者務求諸道而遺其辭。辭之傳於世者,必由於書。道假辭而明,辭假書而傳,要之,之道而已耳。道之及,及乎物而已耳2,斯取道之內者也3。今世因貴辭而矜書4,粉譯以為工,遒密以為能5,不亦外乎?吾子之所言道,匪辭而書6,其所望於仆,亦匪辭而書,是不亦去及物之道愈以遠乎?仆嚐學聖人之道,身雖窮,誌求之不己,庶幾可以語於古。恨與吾子不同州部,閉口無所發明7。觀吾子文章,自秀士8可通聖人之說。今吾子求於道也外,而望於餘也愈外,是其可惜歟!吾且不言,是負吾子數千裏不棄朽廢者之意,故複雲爾也。
凡人好辭工書9者,皆病癖也。吾不幸蚤得二病。學道以來,日思砭針攻慰10,卒不能去,纏結心腑牢甚,願斯須11忘之而不克,竊嚐自毒12。今吾子乃始欽欽思易吾病13。不亦惑乎?斯固有潛塊積瘕14,中子之內藏15,恬而不悟16,可憐哉!其卒與我何異?均17之二病,書示益下18,而子之意又益下,則子之病又益篤,甚矣,子癖於伎19也。
吾嚐見病心腹人,有思啖土炭、嗜酸堿者20,不得則大戚。其親愛之者不忍其戚,因探而與之。觀吾子之意,亦己戚矣。吾雖未得親愛吾子,然亦重來意之勤,有不忍矣。誠欲分吾土炭酸堿,吾不敢愛,但遠言其證不可21也,俟麵22乃悉陳吾狀。未相見,且試求良醫為方已23之。苟能己,大善,則及物之道,專而易通。若積結既定24,醫無所能已,幸期相見時,吾決分子其啖嗜者。不具25。宗元白。
1凡近:平凡淺近。
2道之及,及乎物而已耳:道的作用是作用於社會事物。
3斯取道之內者也:道之內者,道的根本。
4貴辭而矜書:注重文詞而誇耀書法。
5粉譯以為工,遒密以為能:以華麗辭藻修飾文字為工巧,以寫字的筆畫有力、間架緊密為才能。
6匪辭而書:匪,同“非”。
7閉口無所發明:不能麵談,無法更好地闡明聖人之道。
8秀士:優秀人物。
9好辭工書:喜歡在言辭與書法上著力。
10砭針攻慰:各種治病方法。砭,用石針刺皮肉以治病。針,用金屬針刺穴位。攻,用藥物治療。慰,用藥物熱敷。
11斯須:一會兒。
12竊嚐自毒:我私下裏曾經痛恨過自己。
13欽欽思易吾病:念念不忘地想要換我的病為你的病。欽欽,念念不忘的樣子。
14潛塊積瘕:潛藏的結塊和腫瘤。積瘕(jia),腹中的結塊,腫瘤。
15中子之內藏:中,擊中。藏,同“髒”。
16恬而不悟:泰然而不覺悟。
17均:權衡、比較。
18書示益下:“工書”比“好辭”顯得更為底下。示,顯示、表現。
19癖於伎:偏愛技能、技藝。
20有思啖土炭、嗜酸堿者:啖dan,吃。嗜,嗜好。
21遠言其證不可:遠言其證,相隔遙遠地論證。
22俟麵:等見麵時。
23已:治愈。
24積結既定:積滯纏結之病症已經頑固。
25不具:不再一一具陳。古時書信中的套語。
柳宗元在這篇文章中所說的崔黯,他的字是直卿,是在大和二年的時候考中了進士。開成初年的時候擔任青州從事一職,進而做到了監察禦史的官職,再升為員外郎。在會昌年間以諫議大夫的身份擔任江西觀察使一職。喜歡寫東西,而且在書法方麵也很優秀,與柳宗元的關係很好。而柳宗元這篇文章深刻而係統地論述“辭”、“書”、“道”、“物”之間的關係,批判了當時“貴辭”、“矜書”,不重“及物之道”的文風,指出隻有去掉“好辭工書”的弊病,才能宏揚“及物之道”。這些觀點,比起柳宗元之前所寫的一些文章有了一定的發展,比如說,在前麵幾篇文章中,柳宗元隻是談到了“文以明道”,這個“道”不外乎儒家明經之道,而本文卻強調“及物之道”,這不僅擴大了“道”的內涵,而且更符合文學本身的規律。還有談到文章“高下豐約”、“長短大小”都要以“質文相生”為本,但也隻停留在怎樣表達上,對“古今之變”與“質文相生”的關係,即社會生活與文章的關係,沒有論及,而本文則對“道”要“及物”這個“源”與“流”的關係加以闡發。“書”、“辭”、“道”本是一個完整的體係,但有不同的理解,一種是“書”和“辭”和“道”;一種是“道”和“辭”和“書”。宗元針對兩種不同思維方向及作法,反複強調二者是一個完整的過程,暗示強調任何一端都是片麵的。這種統覽全局的論述,具有不可置辯的力量。又用層進式,論述“道”與“物”的關係,強調物對道的重要性,使“書”、“辭”、“道”成為深層次的體係。所以這是柳宗元的一篇比較重要的闡述的文學理論觀點的文章,它是從柳宗元實際的創作過程中總結出來的,所以它有著堅實的創作基礎,故而對後來的文學理論的發展有一定的影響。
【答吳秀才謝示新文書】
某白:向得秀才書及文章,類前時所辱遠甚1,多賀多賀。秀才誌為文章,又在族父處,早夜孜孜,何畏不日日新又日新也。雖間不奉對2,苟文益日新,則若亟見矣3。夫觀文章,宜若懸衡然4,增之銖兩則俯,反是則仰5,無可私者。秀才誠欲令吾俯乎?則莫若增重其文。今觀秀才所增益者,不啻銖兩,吾固伏膺而俯矣。愈重,則吾俯滋甚,秀才其懋6焉!苟增而不已,則吾首懼至地耳,又何間疏7之患乎?還答不悉。宗元白。
1類前時所辱遠甚:遠甚,好很多了。
2間不奉對:不能時常見麵。
3若亟見矣:就相當於見麵了。
4宜若懸衡然:就像是測量一樣。
5增之銖兩則俯,反是則仰:讚美過分,它就低俯,降低其價值;批評失度,它就仰首,也降低了其部分價值。
6懋:欽佩。
7間疏:不親密。
柳宗元在這一篇文章中,先是以一種比較熱情明快的手法,大大地讚歎吳秀才所寫的文章可以說有了很大的進步。正是柳宗元在文章所說的“日日新又日新”,這是大大地表明了吳秀才在文章寫作上進步的速度非常之快,而接下來的“苟日新則若亟見”,則進一步從文到人,大大地讚美吳秀才這個人所顯示出的一種“早夜孜孜”的努力精神。而後麵所說的“族父處”三個字則指示出他之所以那麽高興的另一個原因,因為這裏的“族父”指的是柳公綽,這個人是柳宗元的親戚。當時的吳秀才在是在柳公綽那裏學習寫文章,而且還有了這麽大的長進,所以這也是柳宗元他自己的一份榮耀。在這篇文章中主要是通過比喻的方式來對吳秀才的文章的優秀加以讚歎,這就使得文章顯得很有美感。比如說柳宗元在文章中寫道:吳秀才的文章思想內容和形式是如此的完美,象高懸的一杆秤。無論評論它的內容或藝術特點,哪怕增加一點點份量,它也要同實際情況失掉平衡。讚美過分,它就低俯,降低其價值;批評失度,它就仰首,也降低了其部分價值。所以宗元不敢以私心妄加評論。這已是極為生動的比喻,充分表達了宗元對吳秀才文章的讚譽之情。但宗元並不滿足於此,又掀起一層波瀾,由“衡”而及“吾”,妙喻連發!把自己也喻做一杆秤,不過是評論的秤,而不是創作水平的秤。這杆評論的秤也很公平。對方增加一點文章的份量,它就低俯一次,如果一再增加文章的份量,它就低俯益甚,也更加欽佩,並以此來勉勵吳秀才好生努力。充分表現了宗元獎掖後生的美德。最後結尾,是指出吳秀才要是能夠更進一步增加自己的寫作才能的話,那自己就真的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而且這簡直比我們呆在一起給我的快樂更大。
【大錢】
景王將鑄大錢1。單穆公曰:“不可。可先而不備2,謂之怠;可後而先之,謂之召災。”
非3曰:古今之言帛幣者多矣。是不可一貫4,以其時之升降輕重也。幣輕則物價騰踴;物價騰踴,則農無所售,皆害也。就而言之,孰為利?曰:幣重則利。曰:奈害農何?曰:賦不以錢,而製其布帛之數,則農不害。以錢,則多出布帛而賈,則害矣。今夫病大錢者,吾不知周之時何如5哉?其曰:“召災”,則未之聞也。左氏又於《內傳》曰:“王其心疾死乎6!”其為書皆類此矣。
1大錢:幣值比較高的錢。
2可先而不備:可以提前準備而沒有準備。
3非:柳宗元的《非國語》。
4不可一貫:一概而論。
5何如:是什麽情況。
6王其心疾死乎:周景王得心髒病而死。
柳宗元的這篇文章在寫作技巧上有一個顯著特點,那就是議論層次顯得脈絡清晰,可以說是井然有序,而且還采用歸納和分析等方法與設問的口氣把文章的立論巧妙地表達出來,從而使文章顯示出一種美感。柳宗元在文章中說,自古以來那些討論錢幣的人可以說已經非常非常多了,但是對於錢幣卻不能夠一概而論,認為它們一直都是那樣的,一定要根據當時情況的不同而有不同的幣值規定。這就是柳宗元這篇文章的主要觀點,然後再舉單穆公的例子進行分析。但是柳宗元在文章中卻並沒有就這樣直接圍繞著這一主要觀點來進行展開,對它進行比較全麵的論證,而是采用對幣值進行分析的方式來慢慢進行說明。要是幣值比較低的話,物價就會上漲得很快;要是物價上漲得比較快的話,那一般的農民都沒有那麽多的財產拿出來賣了。這不管是對哪一方都沒有什麽好處。那麽,如此說來,究竟是哪個會比較有利一些呢?作者的看法是幣值高會比較有利一些。接著有人會說,幣值高的話會損害到一般農民的利益怎麽辦?作者針對這個問題說,納稅不交錢,規定應交布帛的數目,那對農民就沒有損害了。要是一般交稅用錢的話,農民就需要多拿出一些布帛來換成錢,這當然會讓農民受到一定的損害的。所以柳宗元在這裏采用的是一種從反方麵論說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觀點。接著柳宗元在文章繼續說到,要是現在還有人在指責鑄造大錢的話,那就需要另外說出自己的合理的意見了,而具體來說我是不清楚當時周朝的情況究竟怎麽樣。但是至於說一些“鑄大錢要遭災”的話,那我就沒有聽說過了。意思就是說他是不讚成這種觀點的。
【命官】
胥、籍、狐、箕、欒、郤、桓、先、羊舌、董、韓實掌近官1,諸姬之良掌其中官,異姓之能掌其遠官。
非曰:官之命2,宜以材耶,抑以姓乎?文公將行霸,而不知變是弊俗以登天下之士,而舉族以命乎遠近3,則陋矣。若將軍大夫必出舊族,或無可4焉,猶用之耶?必不出乎異族,或有可焉,猶棄之耶?則晉國之政可見矣。
1近官:朝堂之臣。
2官之命:官員的分派。
3舉族以命乎遠近:根據親疏關係來分派官員所在的地方。
4無可:沒有才能。
柳宗元的這一篇《命官》可以算是一篇對他文進行評論並且進行辯駁的文章,這篇文章的特點就是它並不像那些專門用來進行評論和辯駁的洋洋灑灑幾千字、甚至幾萬字的,需要引證很多的例子,從各個角度綜合地進行論說,然後將對方的觀點駁倒,然後再列出自己的觀點又用很多例子來進行說明,最終才進行圓滿的收束。可是柳宗元這篇文章卻並不是這樣,反而是比較敏銳地針對左丘明在《國語·晉語》的一段概括,進行小而深地討論和批駁,《國語·晉語》中是這麽表述的,那就是胥和籍與狐和箕等十一位與晉文公有著血緣關係的大貴族,都有在晉文公身邊參與到比較機密的國家大事的這樣一種特權,而另外那些姬姓中非常有才能的人以及其他異姓中非常能幹的人,卻隻能夠擔任一些位置比較低或者是地方比較遠的或偏僻的官職。柳宗元在文章中就針對這種情況,從優秀與才幹這兩點中發現問題,然後提出自己的觀點,那就是分派官職,應該根據才能,當然這是一個比較中正的論點,而且從古至今也有很多的人都論述的,但是這裏比較特別的是,柳宗元針對《國語·晉語》中的問題,一針見血,還有針對性地指向當時的社會現實,另外就是他這篇文章本身的寫法很特別,故而才使得它具有了自身的特色。文章采取了以立論帶駁論的論證方式。明明是“宜以材”,卻偏偏設置了一對並列而相互矛盾的疑問句,“宜以材耶?抑以姓乎?”在立論的同時,自然帶出駁論的內容。論證內容就顯得十分簡潔而且非常的明快。文章指出了晉文公以姓命官這樣一種行為的不合理,對於這樣一種情況,文章卻僅僅用了幾個字,就把對方的觀點駁倒了,而立穩了自己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