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散文鑒賞

【太常博士尹君墓誌銘】

君諱源,字子漸,姓尹氏,與其弟洙師魯,俱有名於當世。其議論文章,博學強記,皆有以過人。而師魯好辯,果於有為1。子漸為人剛簡,不矜飾,能自晦藏。與人居,久而莫知;至其一有所發,則人必驚伏。其視世事,若不幹其意;已而榷其情偽2,計其成敗,後多如其言。其性不能容常人,而善與人交,久而益篤。自天聖明道之間,予與其兄弟交,其得於子漸者如此。

其曾祖諱誼,贈光祿少卿。祖諱文化,官至都官郎中,贈刑部侍郎。父諱仲宣,官至虞部員外郎,贈工部郎中。子漸初以祖蔭,補三班借職,稍遷左班殿直。天聖八年,舉進士及第,為奉禮郎,累遷太常博士。曆知芮城、河陽二縣,僉署3孟州判官事,又知新鄭縣,通判涇州、慶州,知懷州。以慶曆五年三月十四日卒於官。

趙元昊寇邊,圍定川堡,大將葛懷敏發涇原兵救之。君遺懷敏書曰:“賊舉其國而來,其利不在城堡,而兵法有不得而救者4。且吾軍畏法,見敵必赴而不計利害,此其所以數敗也。宜駐兵瓦亭。見利而後動。”懷敏不能用其言,遂以敗死。劉渙知滄州,杖一卒不服,渙命斬之,以聞5,坐專殺6,降之密州。君上書為渙論直,得複知滄州。範文正公常薦君材,可以居館閣。召試不用7,遂知懷州,至期月,大治。

是時,天子用範文正公,與今觀文殿學士富公,武康軍節度使韓公,欲更置天下事,而權幸小人不便8,三公皆罷去。而師魯與時賢士,多被誣枉得罪9。君歎息,憂悲發憤,以謂生可厭而死可樂也。往往被酒,哀歌泣下,朋友皆竊怪之。已而以疾卒,享年五十。至和元年十有二月十三日,其子材葬君於河南府壽安縣甘泉鄉龍澗裏。其平生所為文章六十篇,皆行於世。子男四人,曰材、植、機、桴。

嗚呼,師魯常勞其智於事物,而卒蹈憂患以窮死。若子漸者,曠然10不有累其心,而無所屈其誌,然其壽考亦以不長。豈其所謂短長得失者,皆非此之謂歟11!其所以然者,不可得而知歟!銘曰:

有韞於中不以施,一憤樂死其如歸。豈其誌之將衰?不然,世果可嫉其如斯12。

1果於有為:果斷敢為。

2榷其情偽:考察是真實的還是假裝的。

3僉署:

4有不得而救者:如“圍魏救趙”,不能攻打他國,反而還要回來救自己的城堡。

5以聞:上報朝廷。

6坐專殺:因為專殺獲罪。

7召試不用:皇上召見考試後沒有大用。

8權幸小人不便:當權的小人怕損害到自己的小人。

9被誣枉得罪:被誣告而獲罪。

10曠然:心胸坦**。

11皆非此之謂歟:都不是我們平常理解的那樣。

12可嫉其如斯:如此可痛可恨。

歐陽修這一篇文章有一個重要的特點,那就是兄弟並提,以這樣一種手法來為其中之一寫墓誌銘。作者說,尹子漸“與其弟洙師魯,俱有名於當世。”接下來就先說他們的共同點:“議論文章,博學強記,皆有以過人。”然後分說他們的不同點,而以尹子漸為主。尹師魯的性格器識表現為“好辯,果於有為”。關於這一點,作者在尹師魯墓誌銘中有過詳細的記載,如:“其與人言,是是非非,務窮盡道理乃已,不為苟止而妄隨,而人亦罕能過也。遇事無難易,而勇於敢為。”但尹子漸的性格器識就不象其弟師魯那樣單純明澈、一眼見底了,而是呈現出較複雜的特點。作者先用三句話概括他的品格:“剛簡”,即剛直樸實;“不矜飾”,即不誇耀裝飾自以為賢能;“能自晦藏”,即深微含蓄而不顯露。然後以概括舉例的方式就這三方麵作進一步說明。比如,尹子漸和別人相處在一起,時間很長了,別人也不了解他的才能,這表明他“能自晦藏”;然而當他一旦發表了見解,寫出了文章,則必定令人震驚佩服。又如,尹子漸看社會人世,好象很淡漠,似乎也抓不住事物的要害,這表明他“不矜飾”;然而當他一旦核查清楚事情的確實情況,就能預計其成敗,而且以後的事實總象他所預料的那樣。再如,他的性格不能容忍那些凡夫俗子,這表明了他的“剛簡”;然而他又很善於和有才能的人交往,時間越久,之間的情誼就越深厚。從以上的例子,我們不僅看到了尹子漸不同於其弟的複雜的性格特征,而且透過其性格特征看到了他的傑出才能。從寫作上看,每一層都是一抑一揚,文勢曲折不平又有雄辯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