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散文鑒賞

【任相】

古之善觀人之國者,觀其相何如人而已。議者常曰:“將與相均”。將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1也。國有征伐而後將權重。有征伐無征伐,相皆不可一日輕。相賢邪,則群有司皆賢,而將亦賢矣。將賢邪,相雖不賢,將不可易也。故曰:將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

任相之道與任將不同。為將者大概多才,而或頑鈍無恥,非皆廉節好禮,不可犯者也。故不必優以禮貌,而其有不羈不法之事,則亦不可以常法禦。何哉?豪縱不趨約束者,亦將之常態也。武帝視大將軍往往踞廁2,而李廣利破大宛、侵殺士卒之罪,則寢而不問3。此任將之道也。若夫任相,必節廉好禮者為之,又非豪縱不趨約束者為也,故接之以禮而重責之。古者,相見於天子,天子為之離席起立;在道為之下輿;有病親問;不幸而死,親吊。待之如此之厚,然其有罪,亦不私4也。天地大變,天下大過,而相以不起聞矣5;相不勝任,策書至而布衣出府,免矣;相有他失,而棧車牝馬6、歸以思過矣。夫接之以禮,然後可以重其責,而使無怨言。責之重,然後接之以禮而不為過。禮薄而責重,彼將曰:“主上遇我以何禮?而重我以此責也,甚矣”。責輕而禮重,彼將遂弛然不肯自飭7。故禮以維其心,而重責以勉其怠,而後為相者莫不盡忠於朝廷而不恤其私。

我觀賈誼書至所謂“長太息”者,常反複讀不能已。以為誼生文帝時,文帝遇將相大臣不為無禮。獨周勃一下獄,誼遂發此8。使誼生於近世,見其所以遇宰相者9,則當複何如也?

夫湯、武之德,三尺童子皆知其為聖人,而猶有伊尹、太公者為師友焉。伊尹、太公非賢於湯、武也,而二聖人者,特不顧以師友之,以明有尊也。噫!近世之君姑勿於此責矣10。天子禦坐,見宰相而起者有之乎?無矣;在輿而下者有之乎?亦無矣。天子坐殿上,宰相與百官趨走於下,掌儀之官名而呼之11,若郡守召胥吏耳。雖臣子為此亦不過。而尊尊貴貴之道不若,是褻也12。

夫既不能接之以禮,則其罪之也,吾法將亦不得用。何者?不果於用禮而果於用刑,其心不服。故法曰:“有某罪而加之以某刑”。及其免相也,既曰有某罪,而刑不加焉,不過削之一官,而出之大藩鎮。此其弊皆始於不為之禮。賈誼曰:“中罪而自弛,大罪而自裁13”。夫人不我誅14,而安忍棄其身?此必有大愧於其君故,人君者必有大愧於其臣故,其臣有所不為。武帝嚐以不冠15見平津侯,故當天下多事、朝廷多憂之際,使石慶得容其間16而無怪焉。

然則必其待之如禮,而後可以責之如法也。且吾聞之,待以禮而彼不自效17以報其上,重其責而彼不自勉18以全其身、安其祿位、成其功名者,天下無有。彼人主傲然於上,不禮宰相以自尊大者,孰若使宰相自效以報上之為利?宰相利其君之不責而豐其私者,孰若自勉以全其身、安其祿位、成其功名之為福?吾又未見去利而就害、遠福而求禍者也。

1相侔(mou):相齊等,相提並論。

2踞廁:坐在廁所裏,或說坐在床側。

3寢而不問:壓下去而不過問。

4不私:不講私情,不偏愛。

5天下大過,而相以不起聞矣:天下有大的過錯,宰相以不勝任官職傳播出去。

6棧車牝馬:乘著陋車劣馬。

7弛然不肯自飭:鬆弛下來,不肯自行整肅。

8獨周勃一下獄,誼遂發此:隻是周勃一被關進監獄,賈誼就發出這個議論。

9見其所以遇宰相者:看見他們這樣對待宰相。

10姑勿於此責矣:暫且不把責任放在這上。

11掌儀之官名而呼之:掌管司儀的官員按名字呼叫。

12尊尊貴貴之道不若,是褻也:尊重尊者、貴重貴著的道理,不想今天這樣輕慢無禮。

13中罪而自弛,大罪而自裁:一般的罪過就自己辭掉職務,大的罪過就自殺。

14人不我誅:人家不責罰我。

15不冠:不戴帽子。

16石慶得容其間:石慶,漢武帝時任宰相,無所作為。

17自效:自己效力。

18自勉:自己勉勵。

蘇洵這個人的政治抱負其實是很大的,他希望能夠建功立業,希望能夠成就功名,希望能夠名垂青史,所以當科考不中的時候,他就覺得那些東西根本就不值得學,而應該學習另外一些更加有意義有價值的東西,所以他開始閉門讀書,鑽研古籍,然後融會貫通,政治有了自己的心得,寫出了很多的好文章。而這些文章的敘述者或者說寫作的角度,我們看得出來都是從一位帝王或者是將相的角度來寫的,所以既然是為他們而寫的,當時就是從他們的角度來發言的,這是我們能夠很清楚地看出來的。同樣的,這一篇文章也是這樣,講的就是任命和駕馭宰相的問題。這篇文章闡述了兩個問題。第一,宰相在治理國家中的作用。蘇洵認為,宰相既關係國家的前途命運,又影響、左右著國家的所有官員。在他看來,無論平時或戰時,相的作用比將大,二者不可等同。第二,任用宰相的原則。在任用的標準上,蘇洵認為,宰相必須由廉潔、守節操、好禮義的人來充當,而將根本沒有資格。在對待態度上,蘇洵主張君主對宰相要“接之以禮”,“責之以法”;必須先施禮遇,後責以法;強調禮遇和法責要寬嚴適度,掌握分寸。這是本文的思想核心。蘇洵的散文論點鮮明,論據有力,語言鋒利,縱橫恣肆,具有雄辯的說服力。歐陽修稱讚他“博辯宏偉”,“縱橫上下,出入馳驟,必造於深微而後止”(《故霸州文安縣主簿蘇君墓誌銘》);曾鞏也評論他的文章“指事析理,引物托喻”,“煩能不亂,肆能不流”(《蘇明允哀詞》),這些說法都是比較中肯的。藝術風格以雄奇為主,而又富於變化。一部分文章又以曲折多變、紆徐宛轉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