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散文鑒賞

【大臣論】

以義正君而無害於國,可謂大臣矣。

天下不幸而無明君,使小人執其權,當此之時,天下之忠臣義士莫不欲奮臂而擊之。夫小人者,必先得於其君而自固於天下,是故法不可擊。擊之而不勝身死,其禍止於一身。擊之而勝,君臣不相安,天下必亡。是以《春秋》之法,不待君命而誅其側之惡人,謂之叛。晉趙鞅入於晉陽以叛是也。

世之君子,將有誌於天下,欲扶其衰而救其危者,必先計其後而為可居之功,其濟不濟則命也,是故功成而天下安之。今夫小人,君不誅而吾誅之,則是侵君之權,而不可居之功也。夫既已侵君之權,而能北麵就人臣之位,使君不吾疑者,天下未嚐有也。國之有小人,猶人之有癭1。人之癭,必生於頸而附於咽,是以不可去。有賤丈夫者,不勝其忿而決去之,夫是以去疾而得死。漢之亡,唐之滅,由此之故也。自桓、靈之後,至於獻帝,天下之權,歸於內豎,賢人君子,進不容於朝,退不容於野,天下之怒,可謂極矣。當此之時,議者以為天下之患獨在宦官,宦官去則天下無事,然竇武、何進之徒擊之不勝,止於身死,袁紹擊之而勝,漢遂以亡。唐之衰也,其跡亦大類此。自輔國、元振之後,天子之廢立,聽於宦官。當此之時,士大夫之論,亦惟宦官之為去也。然而李訓、鄭注、元載之徒,擊之不勝,止於身死,至於崔昌遐擊之而勝,唐亦以亡。

方其未去也,是累然者2癭而已矣。及其既去,則潰裂四出,而繼之以死。何者?此侵君之權,而不可居之功也。且為人臣而不顧其君,捐其身於一決,以快天下之望,亦已危矣。故其成則為袁、為崔,敗則為何、竇,為訓、注。然則忠臣義士,亦奚取於此哉?夫竇武、何進之亡,天下悲之,以為不幸,然亦幸而不成,使其成也,二子者將何以居之。故曰:以義正君而無害於國,可謂大臣矣。

1癭:ying,頸部的囊狀瘤子。

2累然者:使人勞累、痛苦。

蘇軾這篇文章與前麵那篇《正統論》似乎有些相關的東西,正統是就國家政權而言、國家思想而言,而這裏的大臣就更加側重於國家政權了。並且從前麵我們讀一些文章看得出來,過去的文人其實都是非常關心這樣一些問題的,他們讀書的目的就是為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所以所談論的、所思考的、所寫作的,就都是這樣一些問題,那麽就如同前麵蘇洵論述了一些列有關國家治理的策略一樣,這裏蘇軾也是這樣,寫了一係列他所思考的有關國家治理的話題,從這些之中,我們能看出過去文人思考的集中點。蘇軾在這篇文章中告訴我們,作為一個名副其實的大臣來說,一定要做到“以義正君而無害於國”。蘇軾認為作為一個大臣,難就難在“天下不幸而無明君,使小人執其權”的時候。作者認為,在這個特定環境下,單是做一個“忠臣義士”是不夠的,一定要處理好“以義正君”和“無害於國”的關係,麵對昏君當朝,小人執政,“天下的忠臣義士莫不欲奮臂而擊之”。並且說如果“世之君子”能夠“先計其後而為可居之功”,那麽“濟不濟則命也”,如果“功成而天下安之”。相反地,如果對於擅權的小人,君王沒有下令讓你去除掉他們,你卻去除掉他們,這叫做“侵君之權”,這樣的“功”不叫功,自然也是“不可居”的。我們知道既然過去的讀書人是為了做官,是為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那麽一旦他真的而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做官了,那麽就意味著他要如何來對待自己所取得的這個位子,該在這個位置上究竟要做些什麽才能真正算是實現了自己的願望,這就是蘇軾這篇文章所要關心的話題。這些也是我們在閱讀時應該注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