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李世民

第五章 扶風之戰(2)

一句話把世民弄了個大紅臉。憑心而言,那日帶兵闖進楊侑東宮,一見到這個女人,他確實感到怦然心動。將她安置在小妹營中,也有將來要收留在身邊的意思。但是,一來是戰事繁忙,他沒有時間多想這些兒女情長之事。另一方麵,真要那樣,也得先與自己情深意篤的愛妻商量。這倒好。自己還沒開口,夫人卻先把窗戶紙捅破了。

他搭訕著笑笑道:“那女孩兒國破家亡,孑然一身,倒是有些楚楚可憐,不過……這也算不得什麽意中人呀。”

長孫夫人大笑起來,在丈夫身上輕擰一把,嬌嗔道:“‘楚楚可憐’是什麽?因愛生憐,因憐愈愛,這還算不得意中人?行了,別假正經了。這個大媒我做定了,大隋皇上的女兒,天潢貴胄,金枝玉葉,想必也辱沒不了官人。”

幾天以後,長孫夫人真得撮合成了這樁婚事。由平陽公主稟奏父皇高祖,並親當大媒,擇定吉日,一番吹吹打打,將楊氏迎進了秦王府。

婚禮進行得很簡單,與普通士庶沒有什麽區別。這倒不是因為李世民有意矯情,自詡儉樸,也不是因為這是娶妾,名份有關。主要是因為當年他與長孫夫人成婚時,是在戎馬倥傯的戰爭間隙,婚事十分了草。因此,不管長孫夫人怎麽勸,他執意不肯把婚禮辦得太鋪張,太紅火。而楊氏因為也深愛著世民,並不計較這些表麵文章。

燕爾新婚,自有一番你貪我戀,纏纏綿綿。從此以後,一妻一妾,姊妹相待,你尊我讓,和睦共處,一心一意輔佐侍候秦王。

俗話說,“歡娛日短,憂愁夜長。”李世民在新婚的甜蜜中,不知不覺便度過了三個多月。

這些日子,逃至隴坻以西的薛舉父子,又重新收羅招募了十幾萬人馬。為了報扶風慘敗的一箭之仇,以郝璦為使前往突厥,與莫賀咄可汗密謀,欲聯兵進攻長安。

此時,幸有劉文靜奉高祖之命出使突厥,偶爾得知了這一密謀。他急忙求見莫賀咄可汗,痛陳利害,勸阻突厥停止出兵。從而使薛舉北聯突厥進攻長安的陰謀化為泡影。

但薛舉卻不肯善罷甘休,就是單方麵出兵,也要雪上次兵敗之仇。他以唐朝豐州總管張長遜進擊他的部下宗羅喉為借口,率十萬大軍前來增援,駐紮於高墌城外。

秦王世民再次奉命為帥,以殷開山和剛從突厥歸來的劉文靜副之,率十萬大軍前往迎擊秦軍。

世民判斷,薛舉父子軍中缺少糧秣,後方供應太遠,見大軍壓境而來,怕斷絕其糧道,必然急於交鋒,以求速戰速決。

因此,他麾軍進至高墌城東十裏,即下令部伍就地屯紮,命將士們深溝高壘,拒不出戰。待薛舉師老兵疲,因缺糧而內亂之後,再一舉殲之。

可惜,恰在這個時候,秦王患了瘧疾,病勢來得凶猛。忽冷忽熱,冷的時候,蓋上三四床棉被,仍像掉在冰窟裏似的瑟瑟發抖。熱的時候,則像大火烘烤,汗下如雨。

主帥臨戰得病,大不吉利。無可奈何,世民隻好把全軍戰事委托給殷開山和劉文靜,並一再囑咐道:“薛舉懸軍深入,食少兵疲。若來挑戰,慎勿應之,隻宜憑寨堅守。待我病愈之後,與君等共破賊兵。”

從秦王的中軍大帳出來後,殷開山對劉文靜說道:“秦王慮我等臨陣不能勝敵,故令堅壁不出。目下薛舉賊子知秦王有病,必生輕慢之心,我若舉兵邀戰,定能一戰而勝。”

劉文靜有些猶豫,說道:“此事還是先稟知秦王,再作決斷”。

殷開山卻大笑道:“劉公堂堂須眉,竟如此婆婆嬤嬤。大丈夫建功立業,此其時也。”

劉文靜也是立功心切,被殷開山一激,便點頭應允。

翌日晨時,殷開山、劉文靜帶領大隊人馬,悄悄打開寨門,在高墌城南淺水原一帶列陣挑戰。

薛舉見唐軍終於咬鉤,喜出望外,對左右說道:“天助我也,大仇今日可報。”立即大開城門,率領麾下步騎衝出城來。

這些日子,薛舉一直在城南峽穀中隱蔽著一支人馬,單等著唐軍一旦出戰,好前後夾擊,聚而殲之。今日終於派上了用場。

薛舉指揮著千軍萬馬,鉦鼓陣陣,號角連天,呼嘯著,呐喊著向唐軍陣地猛衝猛打。

唐軍也抖擻精神,奮力拚殺。戰場上人喊馬嘶,展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混戰。

就在這當口兒,忽聽到山搖地動的一聲火炮巨響,一彪人馬從唐軍的背後殺了出來,與薛舉的大軍遙相呼應,發瘋似地向唐軍衝來。

唐軍陷入了腹背受敵的困境,頓時大亂。殷開山做夢也沒想到會被薛軍的兵馬夾了餡餅,一時懵懂。但他很快便冷靜下來,指揮著潰亂的人馬迅速集中,慢慢地向劉文靜所部靠攏。

劉文靜更是心如火焚。眼前這一仗敗局已定,他現在最擔心的是中軍大營,秦王正在病中,若是西秦兵馬分出一股前去劫營,秦王將危在旦夕。一念及此,他隻覺得脊骨一陣陣發涼,冷汗滾滾而下。忙與殷開山合兵一處,不要命地向著東北方向衝殺突圍。

秦王李世民躺在病**,一陣讓他周身抖動的寒冷剛剛退去,心裏又開始漸漸的煩熱。這時,侍衛長雷永吉跌跌撞撞地奔了進來:“秦王,出大事了!”

“什麽事,如此驚惶失措?”世民拚力坐了起來,卻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險些又倒下去。

“殷開山、劉文靜將軍未遵您的軍令,擅自領兵出戰。”

秦王腦袋“嗡”的一陣轟響,急忙問道:“多長時間了?”

“快一個時辰了。”

“為何不早來稟告!”秦王暴雷般地怒吼道。

“末將也是剛剛得知。”

“快,騎快馬前去傳我將令,命他們立即回營。”

但是已經晚了。雷永吉剛跑到半路,便被劉文靜、殷開山率領的殘兵敗將截了回來。

劉文靜滿臉血汙,殷開山左臂被刺了一槍,兩人踉踉蹌蹌地來到中軍大帳,撲通一聲跪在秦王病榻前。劉文靜拖著哭腔說道:“末將不遵軍令,擅自出兵,以致大敗而歸,請殿下治末將之罪。”

“人馬損失多少?”秦王問道。

殷開山滿臉羞愧,垂首答道:“八總管之兵全線潰敗,士卒損失大半。劉弘基、李安遠、慕容羅喉三位將軍不幸被俘。”

秦王臉色變得煞白,痛苦地搖搖頭,長歎一聲說道:“現在不是治罪的時候。趕緊收拾兵馬,固守營柵。嚴防薛舉乘勝偷營。”

這一仗敗得太慘,是李世民領兵以來,甚至是他一生征戰中最大的一次敗仗。

剩下的兵馬顯然已不能與薛舉父子相抗衡,隻能退兵長安,徐圖後舉。

為了全師而退,世民命劉文靜、長孫順德、殷開山各領一支兵馬在半路設伏,以防薛舉前來追擊。

當天夜裏,大軍偃旗息鼓,悄悄向京師撤去。薛舉果然派兵追殺,卻連續三次遭受伏擊,隻好扔下了數千具屍體,退回高墌城去。

勝敗本是兵家常事,世上沒有一個人是常勝將軍。能讓將士們從失敗中吸取慘痛教訓,從而進一步嚴明軍紀,這事也就過去了。

不料大軍撤回不久,身為首輔宰相的裴寂卻狠狠地參了同為宰相的劉文靜一本。他對高祖說道;“陛下,臣聞此次西征大敗,將士傷亡慘重,皆因納言劉文靜不聽主帥將令所致。這次慘敗,長了薛氏的誌氣,喪了大唐的威風,對朝廷和京師臣民震動極大,應以律重治劉文靜之罪。”

自從太原起兵以來,劉文靜過關斬將,身先士卒,屢建大功。又兩次出使突厥,在關鍵時刻阻止了突厥與薛舉的連兵進犯,消除了來自北方的威脅,其功勞遠遠超過了裴寂。裴寂妒其功,又畏於他的文韜武略,深怕有一天,自己的首輔之位會被他取而代之。因此,便抓住這次敗仗大作文章,必欲置劉文靜於死地。

高祖李淵與裴寂私交甚篤,在許多事上都是言聽計從。而對於劉文靜,卻總覺得他有些恃才孤傲。平日裏對自己這個皇上不冷不熱,隻與秦王世民過從甚密,心裏便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味道。

聽了裴寂的參奏,也不問其他朝臣的意見,當即便降旨,將劉文靜革職候審。

秦王李世民在府上養病,一聽到這個消息,立即抱病前往後官,見到高祖,施禮後急切問道:“父皇緣何將文靜革職?”

“他身為行軍長史,不聽主帥之令,造成大敗,將其革職還不應該嗎?”

聽父皇那種冰冷的口氣,世民感到心中一陣發涼,便據理力爭道:“兒臣是三軍主帥,若要治罪,應先治兒臣之罪。劉文靜、殷開山受兒臣委托,主掌軍事,本就有權做出出擊或固守的決定。雖然兒臣曾讓他們堅守不出,但當時也隻是說說,並未十分強調,這算不得不聽將令。況且,劉文靜乃太原起兵的元謀功臣,起兵以來對我大唐忠心耿耿,功勳赫赫,因小過而施重罰,豈不涼了功臣將士之心,還望父皇收回成命。”

見世民如此力爭,大有不達目的不罷休之勢。他又是三軍主帥,最了解情況的當事人。高祖沉吟良久,還是賣給秦王一個麵子,下令劉文靜官複原職。

就在秦王李世民兵敗淺水原的同時,洛陽戰場上的李密瓦崗軍也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數月之前,瓦崗軍之偏師,在黎陽城下遭到宇文化及的重創,五萬人馬被殲。後來,雖經徐世勣設謀,與竇建德一起徹底消滅了宇文化及的軍隊,為李密出了一口惡氣。但是,瓦崗軍卻從此傷了元氣,在黎陽多年屯積的糧秣甲仗,也被許軍劫走了大半。

徐世勣奪回黎陽城之後,李密又分兵五萬,讓他在那裏據守。

恰在此時,一直活躍在長江以南的蕭銑一軍,亦乘虛渡江北上,奪取江淮之後,又對李密的河南地盤虎視耽耽。

這可是破房偏遭連陰雨,無可奈何,李密隻好再派秦叔寶、程咬金兩員大將,各率一支人馬,前往拒敵。

這樣三下五除二,李密圍逼東都洛陽的三十萬大軍,便隻剩下了十幾萬,力量明顯減弱。

一向憑借城堅池深,以閉城堅守為主的王世充,幾年來一直養精蓄銳,以逸待勞。此時也不斷派出小股兵馬,奇兵突襲,對瓦崗軍進行多方搔擾。

這個王世充,也算得上是老謀深算的當世梟雄。他的祖上屬西域胡人,寓居新本。其祖父支頹耨早死,其父支收,隨母嫁給霸城王氏,改為王姓。

王世充自幼頗涉經史,尤好研讀兵馬,又精於龜策、推步等占卜之術,為人奸詐多謀。

隋文帝時,他先後任過儀同、兵部員外郎等職。為官能言善辯,又明習法律。每在朝堂上與群臣辯駁,利口飾非,辭鋒甚健,眾人雖然心裏明知他不對,卻對他無可奈何。

煬帝時,王世充官至江都丞,兼江都宮監。煬帝巡幸江都時,他察顏觀色,極力阿諛順旨。大量搜刮民脂民膏,將離宮的樓台官室雕飾一新。又命人去遠方采集珍物,獻給煬帝,從而大得楊廣的歡心和信任。

但是,在心底深處,他也看清了隋朝好景不長。平日便陰結豪傑,廣收群心,利用公事之便多樹私恩。每次打了勝仗,便歸功於部下,所有繳獲,一概分給士卒,因此人爭為其所用。

大業十年,齊郡義師孟讓攻掠諸郡。王世充在盱眙用計破之,斬首萬餘級,俘獲十餘萬。煬帝以世充有將帥才略,擢升其為江都通守。

大業十二年,李密攻陷洛口,逼近東都。煬帝特命王世充率大軍趕往洛陽,以拒李密。

幾年來,雙方在洛陽城下進行了大小百餘次激戰,餓狗搶骨頭似的,你來我往,不分勝負,形成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

宇文化及在江都弑楊廣稱帝之後,王世充等擁越王楊侗為帝。不久,又偽造楊侗的禪位詔書,自立為帝,建元“開明”,國號為“鄭”。朝中文武同僚,凡有敢持異議者,一律誅殺。

這些日子,王世充見圍逼洛陽的瓦崗軍明顯減少,知其勢窘力拙,決計大規模出擊,與李密決一雌雄,以解洛陽之圍。

一日早朝,王世充對宰相桓法嗣說道:“朕昨夜三更時分,夢見一冠冕神人,說:‘吾乃周文王之了姬公旦,蒙上界賜為神,廟宇便在金墉城內,被李密拆了,使我虎賁衛隊,漂泊無依。今李密氣數已盡,鄭王可替我報仇,我當以神兵助之。”

王世充不過是在故弄玄虛,為他盼部屬們壯膽打氣。宰相桓法嗣何等精明,一聽便會其意,忙接口說道:“這就對了。微臣早就聽說,李密駐軍金墉城之後,以周公廟宇做為宮室。又覺得周公廟創建於魯,此處不該有廟,便撤去廟貌,改為宮闕。磚石建了宮殿,木料蓋了洛口倉。此賊上犯神靈,活該要遭天譴。”

眾臣也便一齊說道:“神人來助,實乃陛下威德所致。何不檢點兵馬,火速出擊?臣等願同心戮力,誓死亡敗魏師。”

王世充笑笑說道:‘“亡魏之後,富貴當與卿等共之。”

第二天,魏公李密正在金墉宮中與眾人議事,忽有守城將士送來一封書信。拆開一看,卻是王世充下的戰書,約他數日後於洛陽城西郊決戰。

幾年來,瓦崗軍與王世充的兵馬不斷交鋒,但都是小打小鬧,還沒有一次是兩軍對壘,堂堂正正地列陣而戰。

李密盼這一刻都盼了幾年了,今天終於盼到了,卻不大是時候。他冷笑一聲說道:“哼,王世充小兒欺我今日兵微將寡,以為可以僥幸取勝。我正欲用其驕慢之心,乘機破之,以雪多年未克洛陽之恥。”說罷,即命人複書應戰。

謀臣魏征急忙諫道:“主公,曆來兵行詭道,王世充又是極為狡詐之人,且勿為其所激而意氣用事。如今世勣分守黎陽,秦叔寶和程咬金又領兵在外,此三人及其所部乃我瓦崗軍的中流砥柱。他們不在,我等唯有固城自守,避免與其決戰才是。待他日三位將軍率軍歸來,再與王世充決戰不遲”。

聽魏征說完,李密陷入了沉思,半晌不語。他知道,魏征之言深有道理,這三個人,確是瓦崗軍之幹城,有他們在,戰勝王世充會遊刃有餘。徐世勣文武全才,為全軍上下所公認,這就不用說了。就是秦瓊、程咬金,這些年也一直是自己的左膀右臂。瓦崗軍的許多大仗,能夠大獲全勝,多賴二人之功。

在這大戰將臨,急需用人之際,李密思念著他的愛將,又想起了當年秦叔寶、程知節投奔瓦崗塞的前前後後……

秦叔寶姓秦名瓊,字叔寶。其父秦彝在北齊時授親軍護衛,領兵鎮守山東濟南。

後來,北周發大兵進犯濟南,齊主差丞相高阿古,前往協助守城。不料高阿古見周兵卷地而來,聲勢浩大,心存憚懼,便對秦彝說道:“周兵勢大,已破晉陽,濟南孤城難守。自古識時務者為俊傑,我等不若開城擊破降”。

秦彝乃孤忠之人,聞言不禁怒火中燒,橫眉斥道:“主公恐我兵單力弱,故令丞相協助,奈何竟生此苟且之心?”

高阿古哂道:“將軍好不見機,周兵勢焰燥天,孤城危苦壘卵,徒守何益?”

秦彝卻正色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秦某誓死國家,以盡臣節。”說罷下令緊閉城門,軍民人等登城死守。自己匆匆回到私衙,對夫人寧氏說道:“周兵已至城下,高丞相意欲投降。我秦家世受國恩,豈可偷生?若城破戰敗,我當以死報國。兒子太平郎隻有五歲,我今托孤於你,秦氏一脈,賴你保全,我死亦可瞑目。今將家傳金裝鐧留下,以為日後存念。”

正在悲泣之際,忽聽外麵人馬踏雜,殺聲震天,原來高阿古已開城門投降了。

秦彝連忙出廳上馬,抄起一柄渾鐵槍,率領屬下數百名親兵,與周兵展開了巷戰。

此時城內守軍大部投降,周兵如同潮水湧來。秦彝部下幾百人相繼戰死,他雖殺得血透垂袍,箭攢遍體,尚手執鐵槍,連挑數人,終因寡不敵眾,死於亂刃之下。

寧夫人得知丈夫死訊,忍著鑽心的悲痛,收拾細軟,換了一身普通婦人的衣衫,帶上五歲的兒子,乘亂溜出衙宅,東躲西藏,避開亂兵,專揀偏僻小巷逃命。

至傍晚時,在一條拐尺胡同的盡頭,聽得一家有小兒啼哭,連忙叩門,卻走出一位婦人,懷裏抱著個三歲孩兒,問道:“兵慌馬亂的,娘子是從哪裏來的?”

寧夫人哭訴著告知原委,婦人慌忙將她讓進屋裏,嘴裏說道:“原來是秦老爺的夫人,失敬了。我家丈夫程有德,不幸早喪,妾身莫氏,隻此一子,乳名一郎。俺這裏是城郊斑鳩鎮,夫人何不在此權住,等亂定之後再說?”寧夫人千恩萬謝,就在程家住下。

可喜這兩姓孩子,都是一對頑皮,性情十分相合,竟與親兄弟一般。

一晃幾年過去了,太平郎長到八歲,生得星目燕頷,虎頭虎腦,寧夫人送他入館中攻書。先生為他取名秦瓊,字叔寶。一郎取名程咬金,字知節。

秦瓊十五歲那年,歲凶年饉,濟南城裏鬧饑荒,許多人家斷了炊。程氏母子在城裏住不下去,便向寧氏告辭,回到了老家東阿縣程家莊。鄉下地廣山多,能養活窮人,青菜糠皮總能勉強裹腹。

秦家的光景也日趨艱難,寧夫人隻好忍痛讓叔寶輟學。

秦叔寶漸漸長大,見兵荒馬亂,盜賊蜂起,也覺得自古以來,治世用文,亂世用武,便不再留心詩書,隻一心苦練武功。他遍訪齊魯一帶武術名師,十八般兵器練得件件精通,尤其是父親留下的一副金裝鐧,舞動起來,如輪輻飛旋,密不透風,憑他幾十條漢子,也近不得身。

叔寶不僅武功精絕,而且為人任俠豪爽,仗義執言,常常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又十分幸好結交各路好漢,像齊州捕盜都頭樊虎、州中武舉房彥藻、石匠王伯當、開鞭杖行的賈潤甫等地方豪傑,都成了他肝膽相照的刎頸之交。時常聚在一起,不是拈槍弄棒,就是講論兵法,日子過得倒也痛快。

一日,樊虎來見秦瓊,說道:“齊魯地麵生荒,盜賊橫行。官府終日緝捕,卻是越捉越多。昨日劉刺史讓我招募幾個武功高強之人,在本州緝捕。小弟舉薦,說仁兄武藝過人,英雄蓋世,情願讓仁兄做都頭,小弟做副。劉刺史欣然同意,不知仁兄意下如何?”

秦瓊卻沉吟道:“我家累代將官。今生若得誌,為國家提一支兵馬,斬將搴旗,開疆拓土,也好光宗耀祖,封妻蔭子;若不得誌,買幾畝薄田,植幾樹梨棗,亦可供養老母,撫育妻兒。破屋數間,村酒雛雞,盡可與知己談笑。何苦日日去向那些贓官低頭,聽他們喝五吆六。再說,如今這些盜賊,分明是為朝廷官府所逼,走投無路才鋌而走險的善良百姓。我等如何能為虎作倀,去殘害良善?”

二人說著話,不想都被寧夫人聽悉。老人家走出內間說道:“我兒,話不能這麽說。如今公門中也有好人,你身係公差,不做害民之事,反可為百姓做些好事出來,為人不可太膠執了。”

秦瓊是個孝順人,聽母親如此說,也不敢多言語,隻好同樊虎去州衙見劉刺史。

自此以後,秦瓊便做了齊州的捕盜都頭。隨後也把老母從斑鳩鎮搬到了齊州。

數月之後,忽然從濟南府發下了一幹人犯,是些行盜而未曾得財的強人,依律要發往平陽府澤州和潞州充軍。為防路上有失,劉刺史專派秦瓊和樊虎分頭管解。

秦、樊二人押解眾人犯一路西行,數日後來到太原,住了一夜。次日一早,二人匆匆分過行李,各帶數命犯人,分頭押往澤州和潞州。

兩天後,秦瓊行至潞州,至州衙投文掛號。該州蔡刺史看了來文,收下人犯,吩咐禁子鬆了刑具,讓秦瓊明日早堂前來候領回批。

秦瓊走出州衙,在就近斜對麵找了一家客棧住下。店主人王小二熱情招待,幫他搬了行李,槽間拴了馬匹,又擺下茶湯酒飯,說是為客人接風洗塵。秦瓊一再道謝,酒足飯飽之後,便閉門睡覺。

第二天,秦瓊起個大早,洗漱已畢,用過早點,便來到州衙前候著。誰知一直等到巳牌時分,日上三竿,街門還不曾開,並無一人出入。又等了多時,才見一個年長差役走出來。秦瓊急忙上前問道:“這位老哥,蔡太爺怎麽至今還不坐堂?”那人道:“老爺公幹去了,今日不坐堂。”“蔡太爺昨日還在,今天何事公幹去了?”“這位兄台有所不知,隻因唐國公李老爺奉旨出任太原留守,節製河北諸州縣。太原有文書傳來,知會屬下各府、州、縣官員。蔡老爺三更天聞報,一大早便往太原賀李老爺去了。”“原來如此,但不知何時才能回來?”那差役笑道:“這個,便說不準了。你想那李淵老爺乃是個仁厚的勳爵,大小官員去賀他,少不得待酒。這些同僚多年的老爺們遇到一塊,還要會酒。加上路程又遠,怕沒有半月二十日,是回不來的”。

秦瓊討了個準信兒,心下倒不怎麽著急。反正回去也有差事,在外也是公幹,且樂得逍遙幾日。他便在店裏住著,死心塌地等蔡剌史回來,每日裏在潞州城內外,把這一帶的山川名勝,人文景觀看了遍。

這樣一連十幾天,秦瓊倒玩得痛快,那店主王小二卻趁不住氣了。一日晚間,見秦瓊回來吃飯,端上牛肉水酒之後,王小二搭訕著說道:“小的有句話,怕秦爺見怪。”秦瓊一邊飲酒一邊說道:“你我賓主之間,有什麽話可怪的?”小二道:“連日來店中很少生意,秦爺已住了十幾天。敝店本小利薄,如今連買菜割肉的錢都沒了,意思要與秦爺預支幾兩銀子,不知使得使不得?”秦瓊恍然道:“這是正理,是我忽略了,今晚便取銀子與你。”

秦瓊吃過飯,領王小二來到客房,去床頭打開皮箱,伸手去拿銀子,摸了半天,卻一下子呆在那裏了。

原來,他與樊虎從齊州出發時,那解軍盤費銀兩,都由樊虎一塊收在身邊。在太原分手時,二人隻顧把文書物件分開,卻把盤費忘了,故而銀子都被樊虎帶去了澤州。

秦瓊一時臉紅,拿不出銀子,自己倒像是在這裏騙吃騙喝似的。他忙去身邊搜摸,幸虧身上還有二三兩平日零花的碎銀子,一塊遞與王小二,說道:“先把這些銀子給你,我又不走,容日後成總算賬吧。”

又過了十幾天,那蔡刺史回來了,秦瓊去領了批文,回到店中。王小二道:“秦爺領回了批文,今夜是不是該設餞行酒了?”秦瓊道:“餞行酒就不必了”。王小二又道:“天色還早,閑坐著無事,咱且把賬算了如何?”秦瓊道:“那就算吧”。

王小二取過帳簿,把算盤撥拉了多時,說道:“秦爺八月十六日到店,今日是九月十八,八月大,共三十二日。小店有規矩,來的一日,去的一日,不算飯錢,折接風送行。淨剩三十天。這些日子,馬是細料,爺是暈菜酒飯,一日按時銀七錢折算,淨欠紋銀二十一兩,前日秦爺已交了三兩,尚欠十八兩。也不消寫賬,兌銀子就是了,我去拿天平來”。

到了此時,秦瓊無可奈何,隻好實話實說:“掌櫃的,我有個姓樊的朋友,解差去了澤州,盤費都在他身上。他若領了回批,必定會來會我,到那時方有銀子還你。我一時尚不走,你再擔待幾日如何?”

王小二口裏說著:“小人是開店的,你老人家能住一年,才有好生意哩”。肚子裏卻在打稿:看你那幾件行李,也值不得幾個錢。一匹馬又是活口,哪一天你騎上馬出門走了,攔又不好攔。這天下太大,到哪裏找你去?想到這裏,他便將秦瓊的回批拿在手裏,叫妻子道:“這個文書,是要緊的東西。秦爺放在身邊,丟失了不是耍的。你且把它收放在箱籠裏,等秦爺走時,再與他交付明白。”

秦瓊也知道他這是怕自己賴帳跑了,拿回批做檔頭,心裏又好氣又好笑:你這是把我秦某當賊騙子來防哩,真是狗眼看人低。但自己欠著人家銀子,又有什麽可說呢?

從次日開始,秦瓊再也無心遊逛,每日到城門處等待樊虎,又一連五六天,始終不見蹤影。

其實,樊虎此時早回了齊州。他雖然知道解軍盤費都在自己這裏,但出門的人,誰身上自己不帶些銀兩?他無論如何也不曾想到,秦瓊會為些須銀錢被困扼於潞州。

這幾天,秦瓊的日子卻不好過了。先是王小二借口有一起販珠寶的客人新來,一定要住秦瓊的客房,把他遷到了靠廚房的一間破屋裏。這房子屋頂見天,四麵透風,半間裏堆滿了柴草。秦瓊也隻好將就住著。

更讓秦瓊無法忍受的是,每日飯菜再不見暈腥,隻有一碟青菜,早晨的洗臉水也常是冷的。那店小二來收拾家什時,總是冷言冷語,摔碟子頓碗。一張吊喪臉冷冰冰的,就像是死了娘老子一般。

秦瓊每日吃這眉高眼低的茶飯,心裏早已亂躥火星子。他半生英雄,如何忍得這小人的氣?隻因欠了人家的店錢,又不好發作。

又是一日外出歸來,王小二截住秦瓊,不是鼻子不是臉地說道:“似你這樣沒頭沒腦地等下去,何時是個了?都這樣,我這店也隻好關門拉倒。常言道‘求人莫若求己’。我看你帶來的兩柄銅鐧,上麵不少金飾。何不把它檔些銀兩。算還店錢,先回齊州,他日再來贖回去就是。”

店小二惡言惡語,淩逼日甚,秦瓊心中甚是惱恨。但他的話,卻提醒了自己。金裝鐧自然不能檔,那是先父留下的傳家之寶。何不把馬匹賣了,先過去這道難關再說。

第二天一早,秦瓊讓小二從馬廄裏牽出馬來,仔細一看,心中不禁一酸。這些日子,人受醃臢氣,馬也跟著受委屈了,看來早就撤了精料,怕是連飼草也是饑一頓飽一頓,把馬餓得腿瘦鼻擺,肚大毛長,一幅病厭厭的樣子。

這馬本是秦瓊托賈潤甫從馬販子手裏挑選的一匹寶馬,名日黃驃,可日行八百裏。如今被糟蹋成這個樣子,秦瓊心中老大不忍,也隻好牽了,徑往西市。

馬市已開,買馬和賣馬的人絡繹不絕,可就是沒人看得上這匹病馬直到日將當頭,那馬仍沒賣掉。

秦瓊牽著病馬,無精打彩地向市外走去。這時,一位賣柴禾的老頭卻喊住了他:“朋友,你這馬可是要賣?”

“在下正是要賣它,卻沒撞上個主顧。”

“這是匹好馬,雖說眼下跌了膘,韁口卻極好。這馬市中人,買馬隻看毛片,誰看筋骨?俗話說,‘賣金須向識金家’,你何不到城西二賢莊去賣。那裏有位員外叫單雄信,平日結交四方豪傑,常買好馬送給朋友”。

秦瓊這才如夢方醒,暗暗自悔:在家便常聽人說,潞州有位延納豪傑的英雄,這些日子為何不去拜他?如今弄得衣衫襤縷,鵠麵鳩形,卻如何見他?算了,隻去賣馬,不認他也就是了。

秦瓊謝過賣柴的老漢,徑去城西十五裏,來到了二賢莊,央人通報說:“現有一匹黃驃馬,要賣與單員外”。

這單雄信確是潞州一方雄傑,不僅疏財仗義,樂善好施,而且武功高強,結交廣泛,因而名聲遠播。他聽說有賣黃驃馬的,忙走出來,將那馬周身仔細看過,問秦瓊道:“這馬可是你販來的,要多少銀兩?”

秦瓊打躬道:“在下不是販馬的,這是自己的腳力,隻因囊中羞澀,才將它賣與員外。”

“不管你是販來的還是自騎的,徑說價吧”。

“人貧物賤,不敢言價,請賜白銀五十兩,以充前途盤費。”

單雄信說:“馬倒是匹好馬,按說討五十兩也不多。但膘跌得太重了,再不加細料,便是廢物一般。我給你三十兩銀子,如何?”

秦瓊也不敢再計較,隻好答應了,兌上銀子,趕緊離開二賢莊。

他快步進了城西門,肚裏早餓得咕咕亂叫。忙走進一家酒店,要了一盤牛肉,一隻整雞,一壺熱黃酒,便大口大口地吃喝起來。

正在此時,便聽店主人在門口處喊道:“二位爺,請在小店打中火!”隨著喊聲,早有兩位衣著鮮亮的漢子走進店來。

秦瓊也不理會,隻埋頭吃著,卻聽其中一人驚叫道:“啊呀,那不是叔寶仁兄嗎?怎麽在這潞州城裏碰上你了?”

秦瓊抬頭看時,卻是他數年未見的好友王伯當,另一個卻不認的。他鄉遇故知,自然喜出望外,連忙讓坐。

二人也不客氣,同桌坐了,伯當重又要了酒菜,對同桌的人說道:“這位就是我時常念及的山東秦叔寶。”又對秦瓊說道:“這位是我近年相交的兄弟,姓李名密字玄邃,世襲蒲山郡公。”秦瓊與李密各都心儀已久,連忙站起來,互相拱手施禮。

重又落座後,一邊吃酒,王伯當又問秦瓊緣何來到潞州。秦瓊隻好把自己押解配軍前來,因忘了盤費,以至如此狼狽的事說了。王伯當驚訝道:“仁兄落魄至此,何不去二賢莊找單雄信?”

秦瓊歎道:“我當時偃蹇,未曾想起單二哥。今日事出無奈,到二賢莊去,把馬賣給他了”。

李密道:“雄信有名的豪傑,怎能乘人之危,買仁兄的坐騎?飯後我們一塊找他,少不得原馬奉還”。

原來,此時王伯當、李密已在瓦崗塞入夥,奉了寨主翟讓之命,到處訪察網絡天下英雄,今日正欲去二賢莊會單雄信。

秦瓊卻道:“不知者不怪。我與單員外從未謀麵,他隻當是個馬販子。二賢莊我是不能再去,沒得丟人現眼”。

“仁兄現在何處居住?”王伯當又問道。

“就在衙門對麵王小二店裏。”

“那王小二第一炎涼,江湖上有名的王老虎,在仁兄身上可有不到之處?”

秦瓊不想在二位朋友麵前說人壞話,便說:“王小二雖說炎涼,但在我麵上,還算周到。”

三人吃過飯,互相道別。王、李二人直奔二賢莊,秦瓊徑回店中。當晚與王小二算清店錢,便早早歇了,準備第二天一早上路,趕回齊州。

誰知剛睡下不久,便聽店外一片嘈雜,有人喊道:“店家,可有個齊州來的秦爺住在店中?”秦瓊不知何人,還以為樊虎來了,慌忙披衣來到前店,卻是單雄信帶了幾個家丁立在當地。見到秦瓊連連施禮道:“叔寶兄,得罪得罪。都是在下有眼無珠,惹得伯當、李密二位朋友一頓臭罵。請去小弟莊上一住,容小弟當麵陪罪”。

說完,也不容秦瓊分辨,命人取了秦瓊的行李、雙鐧,徑回二賢莊上。

當晚,單雄信做東,秦、王、李三人為客,一邊飲酒,一邊談論些世事、兵法,直喝至夜闌方散。王伯當本欲說服秦、單二人同去瓦崗舉義,李密卻覺得時機尚未成熟,示意他不要說破。

次日,王伯當、李密有事先行,秦瓊也欲告辭,雄信卻無論如何不肯放行。自此,二人住在莊上,日日切磋武功,夜夜研論兵法,皆有相見恨晚,如魚得水之感,每天都有說不完的話。

這樣一連住了半個多月,秦瓊執意要行,說是離家日久,怕老母擔憂。況且冬至月初六是老母六十大壽,需回家準備壽筵諸事。雄信不好再勉強,隻得放行。讓人牽出秦瓊的黃驃馬,經過這些日子的精心飼養,那馬又恢複了往日精神,膘滿體壯,毛色油光閃亮。雄信已請巧手工匠,可著馬體做了一副熔金馬鞍,配在身上,那寶馬更顯得矯健抖擻。雄信又取來紋銀五十兩,五色潞綢十匹相贈。秦瓊抵死不肯再受,對雄信的盛情千恩萬謝,翻身上馬,拱手相別而去。

行至半路,碰上了前來尋他的樊虎,二人說過往事,並馬徑回齊州。

再說與秦瓊一塊長大的那個程咬金,十幾歲上與母親回到鄉下,半年糠菜半年糧,倒也度過了凶年荒歲,漸漸長大。

咬金每日裏去山中砍柴,到城裏賣柴,換些小錢維持母子生計。

十八歲那年,程咬金已長成了個腰圓膀乍的黑大漢,一身蠻力,可以單手舉起個碌碡。小山似的柴禾垛背在肩上,一氣走十幾裏山路,竟是氣不粗,汗不流。隻是見不得酒,逢酒便醉,打斷街鬧斷巷,渾不講理,人稱‘混世魔王’。

這時,山裏的朋友見他力氣大,膽氣正,又會些拳腳,便邀他去販私鹽。開始幾趟還算順利,賺的銀子比賣柴一年所得還要多,咬金天天樂巔巔的合不攏嘴。

不料,第五趟去販私鹽時,卻碰上了緝私捕快。咬金見他們窮追不舍,一時性急,搶起扁擔打倒了一片。一名捕快被打中腦袋,當場死亡,咬金也為此鋣鐺入獄。

在大牢裏蹲了半年,也是他福大命大,正趕上楊廣弑父稱帝,大赦天下,竟被放了出來。

這時家中已窮得粒米不存,他又不肯再去砍柴,說是猛虎不吃回頭食。為了糊口,母親讓他去山上砍些毛竹,教他編些竹箕、柴扒,到集上賣些銀兩。

這日,他一口氣砍了四大捆毛竹,背上背了兩捆,兩手中各提了一捆,沿著山路慢慢走下來。老遠看去,竟像是一輛裝滿了毛竹的大車。

正走著,有一人騎馬從對麵走來,到眼前跳下馬問道:“這位壯士,敢問高姓大名?”

程咬金停下腳步,怪眼看看來人,粗聲大喉嚨地說道:“俺叫程咬金,怎麽了,你要買竹扒?”

那人笑道:“我是山前武南莊的,叫尤俊達。我不買竹扒,隻是覺得牡士有這等神力,如何幹這種不賺錢的營生?”

“不幹這營幹啥?販私鹽官府又不讓。”

見他如此粗魯,尤俊達不禁哈哈大笑:“壯士何不跟我去做生意?我那生意比販私鹽還賺錢哩?”

“有這麽好的生意?隻是俺有老母在家,出不得遠門。”

“那有何妨,你就把高堂接到我家,平時自有下人侍候。咱倆做生意,賺了錢平分,保你母子吃香的喝辣的,一世受用。”

“那要是賺不著,賠了呢?”

“賠了不用你管,也保你母子衣食無憂。”

“這話當真?你可別耍俺老程。”

“絕無半句假話,你這就去把伯母接到武南莊,我在莊上候你。這點銀子權當是令堂的搬遷費。”說著,從身上摸出一錠白:銀交給咬金。

程咬金滿心歡喜,接了銀子,把身上的毛竹一扔,大步流星地向家中跑去。看著他的背影,尤俊達微微一笑,也徑自回莊。

尤俊達是兗州東阿縣武南莊富豪,人稱尤員外,也是方圓百裏的一位俊傑。在綠林中行走多年,所做的買賣,無非是打劫那些為富不仁之財,說到家,就是個深藏不露的響馬頭子。他因看中了程咬金那身扛鼎擔山般的力氣,認為是可造之材,因而邀他入夥。

當日傍晚,程咬金真得背著老母來到了武南莊。尤俊達大喜,立即安排程母住下,暖屋熱炕,好飯好菜伺候。他卻與程咬金到前麵客室中飲酒敘談。

待咬金狼吞虎咽地吃下半小盆紅燒肉,連飲三大杯酒之後,尤俊達方開口說道:“兄弟,這幾日將有一樁大買賣,不知你可敢做?”

“既是買賣,有何不敢?”

“不瞞兄弟,這樁買賣有時需要廝拚,兄弟可會武功?”

“俺老程會用斧,卻沒有傳授,將劈柴的板斧裝了柄,時常舞弄,那些狗日的衙役們,十個八個不在話下。”

尤俊達笑道:“巧了,我這裏正有一柄六十多斤的宣化斧,就送與兄弟了。”

“好啊,”程咬金興奮地叫道,“兄弟敬大哥一杯,俺老程也有了自己的兵器了。大哥,咱們做的到底是什麽買賣?”

尤俊達壓低聲音說:“楊廣這廝,自當皇帝以來,大興工役,各州縣都要出銀三千,協濟大工。我聽說青州府太守借故橫征暴斂,杖死無辜百姓,斂取民膏。近日要押解銀子進京,兗州是必經之路。我意欲與兄弟奪取這不義之財,兄弟以為如何?”

程咬金本是私鹽販子,與做響馬強盜也相差不遠,當下聞畜大喜,笑道:“隻怕他銀子不從此路走,若真來了,不勞大哥動手,小弟大斧一掄,這項銀子就是咱家的了。”

數日之後,尤俊達派去青州的坐探回來稟報:“十月望後起身,二十四日準到長葉林地方。”

二十三日夜間,尤俊達與程咬金帶上數十名嘍囉,潛藏於長葉林中。

次日巳時頭刻,果然有一隊官軍押著銀車從林邊驛道走來。剛至近前,程咬金炸雷般一聲怒吼,拍馬衝了出去,尤俊達與眾嘍囉也呐喊著一擁而上。

押銀官盧方、薛亮見有強人劫銀,急忙前來護衛銀車。不料咬金已衝到車前,也不說話,照著盧方兜頭便是一斧。盧方舉槍來架,卻不想竟如泰山壓頂一般,隻聽“哢嚓”一聲,槍柄折斷,盧方腦漿進裂,慘叫一聲死於馬下。

薛亮見大勢不妙,撥馬便逃,眾官兵也轟的一聲,四散逃去。程咬金正殺得手癢,衝著薛亮飛馬追去。薛亮一邊跑,一邊回頭罵道:“賊響馬,你等著,我回稟了刺史前來緝拿你,非將你抽筋剝皮不可”。

程咬金大怒:“狗娘養的,爺爺等著你。今日就通個姓名給你。爺爺叫程咬金,還有個朋友叫尤俊達。”說罷,見薛亮已跑遠,隻好收韁,與尤俊達收拾銀車,讓嘍囉們拉回莊上。

那薛亮驚惶失措逃回青州,向刺史稟報,因為慌亂中未曾聽清,隻說有兩個叫陳金、牛達的強賊,在長葉林劫去了皇銀。青州刺史大驚,急忙行文奏知朝廷。朝廷即刻降敕,嚴令濟、青、兗、齊諸州郡,合力兜捕陳金、牛達二犯。

秦叔寶從潞州歸來不久,便接到劉刺史要他與樊虎緝拿案犯的嚴令。從州衙出來,樊虎說道:“青州的銀子在兗州丟失,該咱們齊州屁事,劉刺史何苦如此緊逼?”秦叔寶道:“他要巴結朝廷,青雲直上,還不得讓咱這些做鷹犬的為他出力賣命?這些昏官,個個都是糊塗蟲,自古強人打劫,哪有自報姓名的道理?這個陳金、牛達必是假的。咱們且不管道,裝瘋賣傻同他泡蘑菇就是了。”於是,二人天天在齊州境內騎馬遊逛,並不認真打探。

再說尤俊達與程咬金取了那三千皇銀,喜不自勝。從此再不出門,日日在莊上飲酒習武,使槍弄棒。

這日二人正在前廳對飲,喝得半醉,卻見一個嘍囉急匆匆來報:“員外,西麵十餘裏發現一隊客商,車馬擾攘,甚是富足,咱們劫是不劫?”

尤俊達說道:“算了,上次的風聲未過,還是小心為妙”。不料程咬金卻跳了起來,高聲嚷道:“這樣的富貴為何不搶,俺老程正憋悶的慌哩”。說罷,提起大斧,飛身上馬,一溜煙向村西飛奔而去。尤俊達未及攔阻,恐其有失,也隻好隨後追來。

出村西行七八裏,果然有一隊客商迎麵而來。程咬金橫馬攔住去路,大聲喝道:“過路的,把金銀珠寶留下,爺爺饒你等不死”。

對麵一條紅臉漢子拍馬衝了過來,冷笑道:“笑話,今日是江洋大盜碰上了小毛賊,我倒要看看誰是誰的爺爺”。原來,此人正是潞州單雄信,因與秦瓊分手時,聽他說其母冬至月初六日六十大壽,便欲去齊州拜壽。李密、王伯當聽說了,又邀集北路的幾位朋友史大乃、張公謹、白顯道等一路同來。

那程咬金哪裏知道這些,隻道是天上掉下了財貝,不管三七二十一,衝上去舉斧便劈。單雄信挺槊相迎,隻覺得兩臂發麻,心想,這小子力氣不小,須要當心。便抖擻精神,放開手段而戰。誰知還不到三五個招式,那程咬金已經破綻百出,手忙腳亂。單雄信禁不住哈哈大笑:“這毛賊,原來不會武功,是個假把式。”

恰在此時,尤俊達趕到,見咬金危急,急忙挺槍來救,兩個打一個,霎時殺得難分難解。

那麵王伯當驟馬趕來,本欲參戰,一看尤俊達,趕緊喊道:“諸位快住手,都是自家朋友。”

雙方立馬停住,王伯當對單雄信說道:“這位是兗卅豪傑尤俊達,小弟的朋友。”又對尤俊達遘“這便是我們時常說起的潞州英雄單雄信。”接著,又將李密、史大奈、張公謹等向尤俊達一一引見。尤俊達對眾人說道:“這位是在下新結識的兄弟程咬金,字知節。”眾人紛紛施禮相見。

尤俊達將眾英雄引入武南莊裏,設盛宴款待。席間,尤俊達對李密道:“今日得會蒲山郡公,在下三生有幸。但不知公等緣何來到兗州地麵?”

李密便將眾人欲去齊州為秦叔寶老母賀壽一事說了。尤俊達道:“既如此,小弟更應打點壽禮,隨諸兄同往。”又轉身對程咬金道:“就煩請賢弟在莊上守候,等我歸來。”

不料程咬金卻急了,怒衝衝說道:“若說為秦伯母賀壽,俺程咬金第一個該去。我同秦瓊從小光著屁股長大,勝似親兄弟一般”。

眾人都笑了:“這真是緣份,既是這樣,大家一塊同行。

第二天,一行七八人,再加上各自的隨從,帶上壽禮賀帳、金銀絹帛,徑往齊州進發。

初六日上午、來到齊州東街秦瓊府上。

秦瓊見一下子來了這麽多江湖英雄,知心換命的朋友,自是萬分歡喜。樊虎帶著幾個衙門裏來幫忙的差役大排筵席,秦瓊卻忙去裏麵請出老母,與眾英雄見麵。待寧夫人坐稱,李密帶領眾人,跪倒在地,叩頭賀壽。寧夫人急命秦瓊代為答禮。

壽筵開始之後,李密等人又敬老夫人三杯壽酒,祝老人家壽比山嶽,福如海天。秦瓊代母親喝過,便送老夫人去內間歇息。

至此,筵席才開始熱鬧起來,秦瓊舉著酒杯,對各家英雄一一敬酒。到了左首第三席,是尤俊達和程咬金。秦瓊說道:“尤員外和這位兄弟,在下有禮了,請滿飲此杯”,說著,將酒一飲而盡,又往前走去。

尤俊達見秦瓊並不認得咬金,便低聲說道:“兄弟,你說與秦瓊光著屁股長大,這髫年之交,怎麽竟似不相認一般”。

咬金一下子惱了,一張黑臉脹得像豬肝一般,突然站起來,暴雷似地喝道:“太平郎,你今日不過當了個鳥捕頭,為何就如此倨傲?”

一言即出,舉座皆驚。秦瓊更是不知所措,惶惶地看著這個黑漢子,陪著小心道:“這位兄弟,不知秦瓊何處得罪,足下又如何知道我的乳名?”

“我是程一郎,怎麽不知你的小名?”

“啊呀,是一郎兄弟!”秦瓊衝過來,一把抱住程咬金,“都怪為兄眼拙。十幾年不見,兄弟竟長成了一個鐵羅漢”。

眾人都一齊大笑,原來這童稚之交闊別十餘年,已對麵不相識了。

接下來,大家又開始暢飲,或拉家常,或敘友情,或猜拳行令,筵席上熱鬧非常。

這時,不知誰提起了皇銀被劫之事,問秦瓊、樊虎,齊州可曾接到朝廷的緝捕公文。

秦瓊從懷裏摸出一張批捕文書,向眾人晃了晃,說道:“怎會接不到,我等正為此事犯愁呢。說是個叫陳金、牛達的,恰如大海撈針,到哪裏去找?咱且不管這些鳥事,喝酒喝酒。”

單雄信卻笑道:“這陳金、牛達也不知是哪路英雄?在江湖中這麽多年,卻從未聽說過他們。”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尤俊達一聽這個話題,心中不免著急,忙在桌下偷偷地捏了程咬金一把。

程咬金卻大叫起來:“尤大哥,不要捏我,捏我少不得也要說出來。秦大哥,劫那三千兩銀子的就是俺程咬金和尤俊達,是那解銀官錯記成了陳金、牛達。喝完這頓壽酒,俺便去州衙自首,也好給秦大哥掙個前程”。

這幾句話,不僅把尤俊達嚇出了一身冷汗,滿屋的人也都驚得目瞪口呆。

秦瓊立起身來,厲聲喝道:“程咬金,又說渾話。這種滅門的話也是能亂說得?”

“是真的,銀子就在尤大哥莊上。今日大哥您人贓俱獲,自能升官領賞。”

秦瓊被他氣得臉色發青,憤然道:“一郎兄弟,你也太小看你秦大哥了。不要說朝廷的鳥官,就是給個皇帝做,俺秦瓊也斷不會出賣兄弟。”說完,竟當著眾人的麵,把批捕文書撕了個粉碎。然後對眾人一笑:“此事從今不要提起,就當啥事也沒發生,大不了俺秦瓊明日便離開齊州,咱們繼續喝酒”。

說是繼續飲酒,卻沒有了剛才的那份興致,人人心頭就像壓了塊石頭。程、尤二人劫了皇銀,叔寶又撕了批捕文書,這事將如何了斷?

大家又悶頭喝了幾杯,李密便讓叔寶上飯。眾人剛吃罷飯,正要上茶,卻忽聽得院外人馬嘈雜。一個仆人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說道:“老爺,不好了,劉刺史帶著州衙的五六十號兵丁堵住了門口,說是要捉拿強人。”

原來,剛才一個來幫忙的差役聽了程咬金那番話,為了請功,竟偷偷溜出去告知了刺史。

眾人正在發愣,便聽劉刺史在外麵喊道:“秦瓊、樊虎聽著,快把強人交出來,不僅可免窩藏盜賊之罪,本官還可為你們請賞”。

程咬金站起來,對尤俊達說道:“尤大哥,說不得,好漢做事好漢當,咱們出去吧”。說完,往外便走。

“慢著”,李密“騰”地站了起來,麵色冷悛地說道:“程、尤二位兄弟劫了皇綱,這是彌天大罪。叔寶私通盜匪,又撕毀公文,也免不了項上一刀。你三人若去官府,必死無疑。就是我們這些人,也脫不了幹係。”說到這裏,他突然從腰間扯出了寶劍,高叫道:“實不瞞眾位兄弟,我與伯當早已在瓦崗寨舉旗造反,今日正是來邀約眾英雄前往聚義。共圖大事。有願去的,便隨我衝出去,殺了那狗官,就此舉事”。

這些人,個個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在此生死關頭,誰肯落後了。

當下,李密讓尤俊達、白顯道保護寧老夫人及所有家眷,出後門先回東阿武南莊。他與秦瓊、程咬金、單雄信、史大奈、張公謹,樊虎,各抄兵器,悄悄來到院門處,發一聲喊,一齊撲將出去。

王伯當率先衝出,一個箭步躥至劉刺史麵前,手起刀落,將其斬於馬下。那幾十名官兵如何抵得住這七八條猛虎般的好漢。被砍翻三四個之後,便紛紛扔了兵器,抱頭鼠躥。

眾英雄也不貪殺,急忙追上尤俊達他們,護住寧夫人乘坐的車輛,匆匆向武南莊奔去。

回到莊上,尤俊達命家人們準備幹糧,打點好金銀細軟,裝了幾大車。一把火燒了莊院,一行人連夜上路,直奔瓦崗寨而去。

李密想著這些往事,心下犯了嘀咕。秦叔寶、程咬金二將,確是瓦崗軍的兩根台柱了。叔寶的兩柄金裝鐧,舞得鬼愁神驚,於萬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這且不說,就是那個程咬金,本就膂力過人,上瓦崗之後,向各位將領勤學武功,一點就通,苦練不懈,如今也有萬夫不擋之勇,早已威名遠震。這兩個人不在眼前,再加上那個智勇雙全的徐世勣也領兵在外。此時與王世充決戰,這一仗確實有些玄乎。

但是,李密平生自負,從來沒把王世充放在眼裏。他轉念一想,雖然徐、秦、程三將不在眼前,但金墉城裏仍是猛將如雲,像羅士信、單雄信等,皆是當今一等一的英雄。麾下十幾萬人馬,又是訓練有素、能征慣戰的貔貅之師,還懼他王世充不成?於是回書王世充,約於五月四子決戰於洛陽城外。

此時,鄭王王世充夢見周公,說李密氣數已盡的傳言,已在洛陽城裏鬧得沸沸揚揚,軍民士子,幾乎無人不知。

王世充做足了輿論上的準備,更在行動上積極備戰。

他先在軍中挑選了三千名身強力壯的彪形大漢,都染成紅發藍臉,身穿五色域衣,每日在皇城之內秘密演習。

接著,他又讓朝臣們四處打探查訪與李密麵貌相似之人。

王世充原不過是想試一想,若能找到這樣的人,可成就他一條妙計。

沒想到這樹林子大了,還真就什麽鳥都有。旨意一頒,便有國子監助教劉政仁前來稟報,說他有一個家仆,長得與李密麵貌酷似。

王世充大喜,立即將那家仆召來當麵驗看。果然是麵色黝黑,雙眼賊亮,身材長相都活脫脫是另一個李密。

“天助我也,大事諧矣。”王世充興奮異常,當即賞那仆人黃金五十兩,命人將他領入軍中,換上李密平日所穿衣裝,由熟悉李密的人訓練他的一舉一動。

兩天以後,也就是約定決戰的頭一天,王世充、李密各帶大隊人馬,來到洛陽以西。王世充結寨於翠屏川東山,李密安營於翠屏川西山,兩軍相距二十餘裏。

王世充登上山頂,遠眺魏軍陣營,但見營盤錯落有致,軍旗臨風舞動,人馬進出,井然有序。心中也不禁暗暗佩服,李密畢竟久經沙場,果然治軍有方,臨陣不亂。

翌日辰時末刻,兩軍陣中金鼓齊鳴,殺聲震天。

李密命單雄信領前隊,羅士信領第二隊,樊虎領第三隊,次第向鄭軍陣營進發。

王世充命大將龐文元領一支人馬,出陣迎戰。雙方在金鼓呐喊聲中展開激戰。單雄信舞動手中長槊,拍馬直取龐文元。兩人交手多時,龐文元顯然不是單雄信對手,漸漸便敗下陣來,帶領部屬,倉皇逃回本寨。

單雄信、羅士信乘勝追擊,殺死鄭軍四五百人,很快便衝到了鄭軍大營。

不料鄭軍以木城為寨,早已關閉寨門。見瓦崗軍擁來,萬箭齊發,如飛蝗急雨迎麵潑來。瓦崗軍多有傷亡,一時難以近前。

羅士信本想爽爽利利大殺一陣,沒想到還未交上手,鄭軍便像王八脖子似的縮回了寨中。禁不住心內煩躁,雙手奇癢難耐,竟破口大罵起來“王世充我日你奶奶,說的是兩軍決戰,為何臨陣做了烏龜?”

兵士們也一齊大罵,哪句難聽罵哪句,什麽“灰毛驢日的”,“大閨女養的”,“胡人雜種”雲雲。

鄭軍寨中卻寂然無聲,任你怎麽叫罵,就是不理不睬。一旦有人馬衝到寨前,便有強弓硬弩伺候。

這樣相持了整整一天,鄭軍始終不肯出戰。瓦崗軍隻好鳴金收兵。

入夜之後,陰霾四起,星月無光,鄭軍大營中黑黝黝的一片。軍帳前零零落落張掛起的風燈,在無邊的黑暗中像鬼火似的閃爍著。

奉魏公李密之命,單雄信、羅士信、樊虎等各率大軍前往劫寨。

說是劫寨,其實是在夜間強攻,逼王世充主動出戰,好一舉殲之。在大戰的第一夜,王世充自然會加意設防,想靠偷襲取勝,是根本不可能的。

對這一點,李密知道的清清楚楚。夜裏強攻,天色漆黑,鄭軍的弓箭會失去威力,大軍攻寨,可減少傷亡。因此,李密才選擇了夜戰。

羅士信白日叫罵了一天,心中萬分焦躁,好不容易等到天黑,急忙帶領所屬人馬,狂風驟雨般地向鄭營衝去。奇怪的是,鄭營的木城寨柵竟四門大開,昏暗的燈光下,不見一個人影。

待瓦崗軍衝到離營寨僅有四五丈時,突然燈火齊明,照耀如同白晝。緊接著便聽到轟隆隆一聲悶響,一座軍帳在硝磺炸藥的爆炸聲中,變做無數的碎片,飛上了半空,漫天裏頓時騰起了一片濃霧。

待濃霧消散之後,平地裏冒出了數千名鬼魂,咆哮蹦跳,一個個紅發藍臉,牛頭馬麵,手裏舉著砍刀、利劍、鐵叉、板斧,見人就砍,逢馬便剁,口裏喊著:“天兵到了,要命的快投降!”

瓦崗軍的士卒們哪見過這種陣勢,一個個毛發倒豎,心驚肉跳,掉頭便跑。

羅士信大聲吼道:“休信他裝神弄鬼,這都是些凡人。”說著長槍一挺,將一個衝到馬前的“鬼怪”橫挑於馬下。

將士們稍稍鎮定,但坐下的戰馬卻經不住這些怪物的驚嚇,有的前蹄騰空,引頸長嘶。有的就地打個旋兒,搖頭擺尾向回瘋跑,羅士信的部伍頓時亂作一團。

恰在這個時候,鄭軍大隊人馬從四麵合攏過來,將羅士信團團圍住。士卒們被大片大片地殺死,包圍圈越縮越小。

幸虧單雄信、攀虎率隊及時趕到,奮力殺入重圍,與羅士信合兵一處,浴血激戰。

就在雙方殺得難分難解,天昏地暗的時候,卻聽有人高聲喊道:“瓦崗軍的弟兄們,快投降吧,你們的魏公李密,被我劫寨的將士們拿住了。”

單雄信抬頭一看,登時驚得靈魂出竅。隻見魏公李密被反剪了雙手綁在馬背上,口裏塞著塊破布,正衝他連連點頭。

單雄信來不及細想,大吼一聲,一連刺死三四名鄭軍,拍馬挺槊,徑向李密衝去。

見有人前來劫人,十幾名鄭軍將士,簇擁著李密,慌慌張張地向東南奔去,很快便潛入了一片樹林之中。

單雄信救主心切,驟馬急馳,緊跟著衝進樹林。未行幾步,斜路上突然繃起一根橫索,那馬未及收蹄,便轟然絆倒。幾乎在同時,從樹上拋下了一張粗絲大網,連人帶馬,做一塊兒牢牢罩定。

羅士信、樊虎正在奮力苦鬥,卻聽鄭軍陣中一片聲大嚷道:“你們的大將軍單雄信已被俘擄,若再反抗,徒死無益。鄭王有令,投降者不僅不殺,還一概有賞。”

樊虎一邊揮舞手中雙刀,邊戰邊向羅士信靠攏,慌急地說道:“羅兄,如今主公已被他們拿去,單將軍又做了俘虜,再這樣打下去還管啥用?”

“那怎麽辦?咱們各自散去?”羅士信問道。

“散去也總要有個歸宿,東天是佛,西天也是佛。我們反正是些抱佛腳的。不如降了鄭王,仍得追隨主公。”樊虎說道。

“奶奶個熊!寧給好漢當馬騎,不給奴才做狗養。老子寧死也不降這個胡漢雜種。”

樊虎卻不再聽他的,向鄭軍高聲喊道:“不要再打了,我等寧願投降。”

聽主將這樣一說,部下一齊拋戈棄甲,跪地請降。霎時間,滿山遍野黑鴉鴉地跪了一片。

羅士信見大勢已去,忙率領數十名親隨拚死突出重圍,向南落荒而逃。天地茫茫,何處安身?他想起了據守黎陽的徐世勣,隻有先投奔那裏,再做以後的打算。

李密正坐於中軍大帳,與賈潤甫、王伯當、魏征等談論前方戰事,一心等著三位將軍大勝鄭軍的消息。

不料卻有前線潰退下來的數百名士卒,渾身血跡斑斑,有的斷了胳膊,有的折了腿,像喪家犬似的逃回來,在中軍大帳前一齊跪倒,放聲大哭。

李密大吃一驚,急忙走出帳外,問道“出了何事,汝等竟如此狼狽?”

“主公快跑吧,再遲便來不及了。”

“快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們中了鄭軍的奸計。開始以為主公被鄭軍俘獲,單將軍奮力前去營救,自己卻做了俘虜。樊將軍帶著許多弟兄,降了鄭軍。羅將軍向南殺去,生死不明……”

聽到此處,李密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險些兒跌倒,十幾萬大軍頃刻間土崩瓦解,令他萬箭鑽心,痛不欲生。

魏征、賈潤甫急忙將他扶住。他瞪著一雙失神的眼睛,茫然地看著二人,萬念俱灰,嗒然若喪地說道:“完了,一切都完了,我多年的心血毀於一旦,煌煌帝業竟成泡影。是老天不容我李密。”

王伯當忙上前勸道:“主公勿要泄氣。漢高屢敗,終得天下,項羽‘雖勝,卒遭夷滅。主公宜且安心,徐圖後舉。”

李密長歎一聲,禁不住墜下淚來:“都怪我太大意,中了王世充這廝的詭計,以至如此。諸位說說,眼下該怎麽辦,我是方寸已亂。”

王伯當道:“當今之計,隻能先退守洛口倉,南阻河洛,北守太行,東連黎陽。徐世勣現在黎陽,他為人忠義,又足智多謀,可移兵食以資河北。日後主公可移師太行,呼吸兩地,力薄則拒險而守,力足則相機而戰。有主公在,今日逃散的將士必然來歸,他日仍可成就一番大業。”

李密有些猶豫,又問眾人,魏征遲疑了一會兒,說道:“今日一戰,精銳大部喪亡,將無固守之誌,兵無敢戰之心。況主公身邊,如今不足一萬人馬,洛口彈丸小鎮,又與東都近在咫尺,如何能守?若等世劫、叔寶他們回師來援,遠水救不了近火,我等怕早已全軍覆沒,都一塊成了王世充的階下之囚了”。

“依玄成(魏征字)之見,該如何是好?”

“主公,微臣以為,茫茫人海,自古以來能有幾人為帝為王?人生在世,何必非要稱孤道寡?若能輔佐賢主,做個良相名將,亦可垂芳建績、留名千古。如今趁還有一萬兵馬的血本,去關中歸於唐主,以為晉見之資,日後或可有所作為。”

魏征說完,眾人亦皆附合稱善。李密也知道這是眼下可行的惟一出路,躇躕半日,才長出一口氣道:“罷罷罷,我李密一生不甘居人下。但天欲喪我,也無計可施。就依玄成之見,我等共赴長安,諸君諒亦不失富貴。”

於是,檢點剩餘兵馬,有王伯當斷後,撇開大道,沿山路和鄉間小徑向西迤邐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