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文昌會受辱
六月初六,宜出行,宜會友。
江州府城西的“流觴園”,平日裏大門緊閉,隻有達官顯貴才能進去賞景。
今個大門敞開,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馬車。
車輪滾滾,衣香鬢影。
這裏正在舉辦三年一度的“文昌會”。
李慕白走在前麵,手裏搖著那把湘妃竹扇,步子邁得不急不緩。顧辭和顧昂跟在他身後。
剛進園子,一股熱浪夾雜著喧鬧聲撲麵而來。
巨大的園林裏,流水曲觴,亭台樓閣間坐滿了人。
有穿錦袍的,有戴高冠的,隨便拎出來一個,可能就是某個縣的案首,或者是哪個世家的公子。
顧昂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扯了扯衣角。
他今天穿的是娘做的新衣裳,但在這些人麵前,總覺得自己像個闖進了天宮的土包子。
“別怕。”顧辭低聲說了一句。
顧昂挺了挺胸膛:“哥不怕,哥給你撐著。”
三人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這位置偏僻,離主位十萬八千裏,正好能把整個會場看個大概。
剛坐下沒多久,不遠處就傳來一聲輕笑。
“喲,這不是李兄嗎?怎麽帶了兩個生麵孔來?”
說話的是個年輕男子,穿著一身絳紫色的綢衫,腰間掛著玉佩,手裏把玩著兩個核桃。
他身後跟著一群跟班,正似笑非笑地看著這邊。
李慕白眉頭皺了一下,扇子一合:“趙文軒,這是我請來的朋友。”
“朋友?”
趙文軒目光掃過顧辭和顧昂,最後落在顧辭身上,眼神裏透著股**裸的輕蔑。
“早就聽說李兄從鄉下帶回來個神童,八歲就能作詩,連郡主都高看一眼。”
他拖長了調子,聲音大得周圍幾桌都能聽見,“就是這位還沒斷奶的娃娃?”
周圍傳來一陣哄笑。
“八歲?斷奶了嗎?”
“李兄這是從哪兒找來的樂子?”
“鄉下神童?怕不是隻會寫些‘鵝鵝鵝’吧?”
顧昂的臉騰地一下紅了,拳頭捏得哢哢響。
趙文軒根本沒看顧昂,依舊盯著顧辭:
“小孩,聽說你是清河縣的案首?咱們江州府的案首可是要考策論的,你們那兒是不是隻要會背《三字經》就行啊?”
又是一陣哄笑。
這就是省城的傲慢。
在他們眼裏,下麵的縣城就是蠻荒之地,那裏出來的案首,含金量連給他們提鞋都不配。
顧辭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沒理他。
這種無視,讓趙文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還沒說話,旁邊的顧昂忍不住了。
“你胡說!我弟弟也是考過策論的!他的文章連知府大人都說好!”
趙文軒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轉頭看著顧昂,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位兄台,看你這身打扮,也是讀書人?”
顧昂臉漲得通紅:“我是!”
“既是讀書人,那不如現場作首詩,讓大夥兒開開眼?”
趙文軒挑著眉毛,“也好讓我們見識見識,清河縣那種地方,能養出什麽樣的文曲星。”
周圍的人開始起哄。
“來一個!來一個!”
“作不出來就滾回去種地吧!”
顧昂哪見過這種陣仗,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讀的書本來就不多,也就是為了能幫襯弟弟才硬啃了幾本經義。
作詩?那真是要了他的命。
可看著這些人嘲弄的嘴臉,看著弟弟安靜坐著的樣子。
他咬了咬牙,大喊一聲:“作就作!”
全場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等著看笑話。
顧昂憋紅了臉,搜腸刮肚,最後大聲念道:
我家弟弟是天才,讀書寫字樣樣來。
你們這些壞心眼,遲早都要倒大黴!”
靜。
全場的士子賓客一陣沉靜。
過了兩個呼吸,才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爆笑聲。
有人笑得直拍桌子,有人笑得茶水都噴出來了。
“哈哈哈哈!絕句!真是絕句!”
“倒大黴?哎喲笑死我了,這是哪門子的詩?”
“這就是清河縣的水平?果然是窮山惡水出刁民,連文風都這麽……別致!”
趙文軒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指著顧昂,對周圍的人說:“諸位,聽聽,這就叫有辱斯文!這就叫粗鄙不堪!李兄,你帶這種人進文昌會,也不怕髒了這塊地?”
顧昂站在那裏,手足無措。
那些笑聲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
他知道自己丟人了,給弟弟丟人了。
但他不後悔。
誰敢罵辭兒,他就罵回去,哪怕是用這種笨拙的方式。
李慕白臉色鐵青,剛要站起來說話。
一隻小手拉住了他。
顧辭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
他個子不高,還沒桌子高。
但他站起來的那一刻,那股沉靜的氣度,竟讓周圍的笑聲小了下去。
顧辭先走到顧昂身邊,伸出小手,替哥哥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襟。
“哥,你這詩作得好。”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裏。
趙文軒嗤笑一聲:“好?好在哪兒?好在狗屁不通?”
顧辭轉過身,看著趙文軒。
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憤怒,沒有羞惱,隻有一種看透了的淡漠。
“好在真誠。”
顧辭淡淡說道,“詩以言誌,文以載道。我哥心中有憤,口中有言,直抒胸臆,這就是好詩。”
“至於你。”
顧辭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趙文軒。
“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仗著家世顯赫,便肆意羞辱他人。你的詩若是作得再好,也不過是裹腳布上繡花——臭不可聞。”
我天!
這小孩好毒的嘴!
趙文軒的臉頓時變成了豬肝色。
他在江州府混了這麽多年,還沒人敢這麽指著鼻子罵他。
“你個黃口小兒!竟敢罵我?”
趙文軒一拍桌子,“既然你說你哥那是好詩,那你倒是作一首更好的來看看!今日要是作不出來,我就讓人把你扔出去!”
“對!扔出去!”
“這種鄉巴佬也配進文昌會?”
周圍的世家子弟紛紛附和。
主位上,一直沒說話的一位老者抬起了眼皮。
他是這次文會的主持,白鹿書院的山長,大儒陳道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