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番茄牛腩
“既然蘇郎君這麽有興致,那我便等著就是。若需要我幫忙,郎君開口便是!”
她向來不是假意推辭的性子,有人巴巴地要給她做飯,她沒道理不給這個麵子。
賀瑾兒定定地看著他,蘇遇白被瞧得耳根發熱,
他喉結滾了兩滾。
才磕磕絆絆地吐出一句:“瑾兒妹妹等著便好!”話音未落,人已經像被燙到似的轉過身,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往廚房方向走去,揉藍色的袍角掃過廊下的石燈籠,帶起一陣細碎的風。
賀瑾兒望著他倉促的背影,忍不住彎了彎唇角。這宅院大得離譜,九曲廊庭繞得人頭暈,剛剛她不過是多轉了兩個彎,就差點在院子裏找不到回程的路。
如今正主走了,她哪裏敢再獨自待著?
她提著裙擺快步跟了上去。
藕荷色的裙裾掃過青石板路,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像隻怕迷路的小尾巴,緊緊跟在那抹揉藍色身影後麵。
蘇府的廚房倒是不大,這裏服侍的主人就一位。用不到那麽多人,蘇遇白進門後驅散了廚娘和掌勺師傅。
兩人隻能站在門口,像木頭樁子一樣,側耳聽著廚房裏傳來的叮叮當當的聲響,間或夾雜著碗碟落地的脆響。
兩人都表情都很複雜,賀瑾兒趕到時看見兩張苦瓜臉忍不住裏瞥了眼,廚房裏煙霧繚繞,她一開門就飄出一縷歪歪扭扭的青煙,像是隨時要斷氣似的。
賀瑾兒悄悄挪了挪,將身子往靠近月亮門的方向湊了湊。
她盯著廊下的青石板路,在心裏飛快地盤算:若是等會兒灶台真的燒起來,從這裏跑出去,穿過花園假山,再繞到後門,應該用不了兩炷香的時間。
“這位小娘子,就是今天主家花了五兩請來的客人吧!”善烹羊的翠娘子見她盯著廚房的方向出神。
忍不住笑道,“蘇郎君方才還說,要給您做什麽番茄牛腩,聽著就稀罕得緊呢!”
又是番茄又是牛的,通通都是翠娘子沒見過的稀罕物。據翠娘子與掌勺師傅剛剛推斷,番茄應該是就是茄子,隻不過主家郎君準備用茄子皮做菜所以叫番茄。
牛腩絕對不可能是真牛,牛多珍貴啊!一個壯年小夥都沒有一頭牛值錢。沒有官府報備,市井絕不可能宰殺牛。
這道菜沒準就是菜名新鮮,實際上就是他們常見的菜式,沒準是什麽酪酥煎、蒜齏拌紫膨亨、東坡羹(茄子版)、香泥藏珍等。
都是茄子做的,隻是做法不一樣。剛剛翠娘子沒事在心裏猜測這位小娘子得多喜歡吃茄子,才能讓主家費這麽大的力氣。
賀瑾兒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她剛才恍然一瞥,看見蘇遇白方才在廚房裏,連菜刀都握不穩、添柴都把他嗆暈的樣子。
就覺得那所謂的“番茄牛腩”,大概率是要變成“黑炭牛腩”。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等會兒不管端上來的是什麽,她都得強裝出驚喜的模樣,免得傷了這位“穿越同胞”的自尊心。
正想著,就見蘇遇白端著個描金托盤從裏麵出來,揉藍色的外袍上沾了點煙灰,額角沁著薄汗。
頭發也被熱氣熏得有些淩亂,可臉上卻帶著幾分得意的笑容,像是完成了什麽了不起的大事。
賀瑾兒看著他走近,悄悄把腳往門口又挪了挪——萬一等會兒菜的賣相實在辣眼睛,她也好隨時逃走。
蘇遇白剛跨出廚房門檻,抬眼就撞進賀瑾兒帶著笑意的眼眸裏,像撞見了藏在枝頭的春日,眼底瞬間亮了起來。
他腳步頓了頓,下意識地把托盤往身前又湊了湊,連聲音都比往常輕快了些:“瑾兒妹妹怎麽過來了?是不是聞著香味了?”
賀瑾兒捏著腰間的流蘇,慢悠悠地晃了晃,故意逗他:“我怕蘇郎君把廚房拆了,過來看看要不要幫忙救火。”
話音剛落,就見蘇遇白耳尖“唰”地紅了,手忙腳亂地解釋:“沒、沒有的事!就是剛開始沒掌握好火候,不小心燎到了鍋邊……”
他說著,還偷偷用袖子蹭了蹭錦袍上的煙灰,卻越蹭越明顯。
翠娘子在一旁捂著嘴笑,賀瑾兒也忍不住彎了彎唇角,跟著他往廊下的石桌走去。
剛坐下,就見蘇遇白小心翼翼地掀開托盤上的銀蓋,一股混雜著焦糊味的香氣飄了出來。
盤裏的番茄牛腩色澤暗沉,原本該鮮紅的番茄被煮得發黑,牛腩燉得軟爛卻粘在一塊,邊緣還帶著點焦黑的印記,賣相實在算不上好。
蘇遇白的笑容僵在臉上,手指緊張地摳著托盤邊緣,聲音低了些:“那個……賣相是差了點,但味道應該還不錯,你嚐嚐。”
他說著,還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塊牛腩,遞到賀瑾兒麵前,眼神裏滿是期待,像等著被誇獎的小犬。
賀瑾兒看著他泛紅的耳尖,心裏軟了軟。她沒有猶豫,張口就著他的手嚐了一口——牛腩燉得確實軟爛。
帶著番茄的酸甜,隻是火候過了些,稍微有點焦苦味。可她還是眼睛一亮,故意誇張地說:“好吃!比酒樓做的還特別,這味道以前從來沒嚐過。”
蘇遇白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真的嗎?我還以為會很難吃……”
他說著,也舀了一塊放進嘴裏,嚼了嚼後皺起眉頭,“好像是有點焦了,早知道該盯著火候的。”
“沒關係呀,”賀瑾兒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勺放進碗裏。
“這是蘇郎君第一次做給我吃的,就算有點焦,也是獨一無二的味道。”
她說話時,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蘇遇白的手背,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空氣裏瞬間彌漫開淡淡的甜意。
勺子放下時,賀瑾兒抬手看了眼天色,夕陽已經漫過了牆頭,將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起身理了理裙擺,語氣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遺憾:“時辰不早了,我該回家了,再晚些就該讓爹娘擔心了。”
蘇遇白握著勺子的手頓了頓,下意識地也跟著站起來,脫口而出:“我送你回去!”
話剛說完,就見賀瑾兒皺起了眉,輕輕搖了搖頭:“不妥。我一個未婚女娘,勞煩蘇郎君送回家,傳出去對兩人名聲都不好。”
他這才反應過來,男女大防向來極重,這般舉動確實太過招搖。
蘇遇白的指尖蜷了蜷,心裏有些失落,卻還是點了點頭:“那我讓府裏的馬車送你,再讓小廝多帶些人手,路上安全。”
賀瑾兒沒有拒絕,隻是彎了彎唇角:“多謝蘇郎君。”
兩人並肩往府門口走時,賀珠憐正躲在門外,眼底的怒火像要燒出來似的,卻隻能死死地盯著他們的背影。
什麽也做不了!她雖是蘇遇白親自請進府的,但也隻是一個賣身的丫頭,根本沒有立場阻止。
到了府門口,蘇遇白突然從袖袋裏摸出一錠銀子,塞進賀瑾兒手裏。
那銀子沉甸甸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這五兩銀子你拿著,路上買點愛吃的,或者家裏需要什麽也能應急。”
賀瑾兒連忙推辭,可蘇遇白卻按住她的手,語氣堅定:“拿著吧,就當是我給你賠罪,畢竟你的手是因我受傷的。”
他說著,還輕輕碰了碰她纏著布條的指尖,動作溫柔得像怕碰碎了她。
賀瑾兒拗不過他,隻好把銀子收下,轉身登上了馬車。
直到馬車駛出去老遠,她掀開簾子回頭看,還能看到蘇遇白站在府門口,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可剛走沒半炷香的時間,賀瑾兒突然坐直了身子,指尖猛地攥緊了袖袋裏的銀子。
雖然她能確實蘇遇白是穿越者老鄉,但她一直忽略了一個問題。
他在山神廟是怎麽變出那麽多糧食的,又是怎麽在宋代拿到番茄的?番茄明明是明清時期才傳入中國的,他怎麽會有番茄?
難道他的金手指和她的是一樣的,可是徐大姐明明告訴她,同一時空內鹹魚平台隻能綁定一人。
蘇遇白的物資又是從何而來呢!一連串的疑問在她腦海裏打轉,讓她心頭突突直跳。
迷迷糊糊回到賀家時,剛進院門就聽到一陣哭聲。賀瑾兒心裏一緊,快步走進屋,就見梁紅玉正坐在椅子上抹眼淚,周氏與梁嬸子圍在一旁勸著,連東哥也在。
“娘,怎麽了?您在坐月子能有什麽傷心事,這麽想不開!”她連忙走過去,握住梁紅玉的手。
梁紅玉看到她,哭得更凶了:“瑾兒,你爹被官差帶走了!說是要去服徭役,要去修黃河大堤,這一去就是半年啊!你奶奶一聽就暈了,現在還沒醒!”
賀瑾兒腦子“嗡”的一聲,宋代的徭役製度她記得清楚,成年男子每年都要服徭役,期限從二十天到兩個月不等,若是趕上修河、築城這類重活,不僅辛苦,還常有性命之憂。
她剛想開口,就聽梁紅玉接著說:“這些天,你也掙著不少錢了。我看那些銀子就別留著了,咱們拿去打點官差,把你爹換回來!”
“不可!”鄰居家的東哥突然開口,他人雖小,但見識多:“這銀子萬萬不能輕易拿出去。咱們平民百姓家沒權沒勢,若是讓官差知道家裏有錢。隻會變本加厲地要,今天要五兩,明天可能就要十兩,最後錢花光了,人也未必能換回來。”
周氏跟著點點頭。
梁紅玉的哭聲頓住,屋裏瞬間陷入沉默。
賀瑾兒看著母親泛紅的眼睛,又想起賀富寬從前對她的疼愛,心裏一橫,攥緊了袖袋裏的銀子:“不管怎麽樣,我都要試一試。就算隻有一絲希望,也不能讓爹去受那個苦。”
她話音剛落,就見東哥皺起眉頭:“瑾兒姑娘,你可想好了?官差那邊不好打交道,弄不好還會惹禍上身。”
賀瑾兒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我想好了。明天我就去衙門一趟,看看能不能想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