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騙不了自己
談斯聿的臉都沒有偏一下,那力度於他而言不過撓癢癢,談不上疼痛。
可是他腦中有了瞬間的空白,像是精密的儀器突然失靈,整個世界的聲音和畫麵都褪去了,隻剩下左臉頰那塊幾乎可以忽略的麻意。
血液衝上頭頂,心跳在胸腔裏沉重紊亂地跳動,每一下都敲打著那份新鮮的恥辱。
蔚沙未筆直地站著,像一棵寧折不彎的鬆樹,眼睛亮得驚人,沒有淚光、沒有後怕,隻有一份燃燒成灰燼的暢快。
她打了他。
蔚沙未,打了談斯聿。
從未被打過臉的他,被一個自己看不上的人就這麽扇了一耳光。
於他而言,無異於以下犯上、籠中鳥對飼主的反噬,這份恥辱,會讓他終身難忘。
而此刻的談斯聿顯然已經怒到了極致,眉間的青筋都在跳動,像是一頭發了狂的暴獅,隨時隨地都有衝上前把她剝骨拔筋的可能。
激動到了極致,反而說不出話。
他的嘴唇動了幾次,想咆哮、想怒吼,可惜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和吃人的眼神。
“恥辱嗎?”
蔚沙未彎唇,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泛著冷意,
“可這種恥辱,比不上在我聽到你玩弄我真相時的萬分之一,我站在那個緊閉的門前,回看曾經那個愚蠢、眼瞎的自己,可笑,可悲。
你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努力才沒讓自己破門而出,像方才那樣給你一巴掌。
我不是未沾染世俗的小姑娘,我懂社會上權勢和階層,像一座大山,很多人一輩子都翻不過。
過往那些年,我認了,我也知道自己在你那裏討不回公道。
所以我放棄一切離開,不曾損害你的半分利益。
可你呢,對我緊追不舍,覺得我就像一條狗一樣,被你拴在身邊,心情好時給根骨頭啃一啃,討你歡心。惹了你就得接受你的一切惡意和毒罵。
我受夠了這種被你壓迫的日子,也不再對你有一分期待,你大可不必自作多情認為我做的一切都是因為你。”
這些話,憋在心裏很久了,若不是談斯聿太過無恥,她原本不想與他徹底撕開臉皮的,可當那巴掌扇到他臉上,他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樣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暢快。
索性將話傾盤脫出,反正事情都已經這樣了,再壞還能怎麽樣呢?
無所謂了。
她隻剩下破釜沉舟的決心和勇氣。
談斯聿的怒火在她這番話後,反而平緩下來,理智一點點回歸,像是一個地獄判官,冰冷矜傲地審視著她臉上的每一寸表情。
然後忽而扯開嘴角,那弧度竟比蔚沙未的還要諷刺。
“蔚沙未,你口口聲聲說不再對我有期待了,不再愛我了。那你現在又在幹什麽呢?你的眼神中的怨恨又是為了誰?”
談斯聿的語氣篤定,一針見血,
“如果這些話是一個路人說的,你會這麽大反應嗎?你不會,正因為你對我有感情,有期待,所以才會在我說出這些話後,如此激動。
你在不公,在呐喊,為什麽我對你的感情與你對我的感情不成正比,為什麽我不能像你愛我一樣愛你。”
談斯聿像是一個冷靜的局外者,清醒、犀利地評判著她的模樣,洞若觀火,
“你的怨,也有對自己的怨,怨你為什麽到如今,還是放不下我。沙未,我太了解你了,一個相處過一個月的貓,你都會在它不見後難過好久,更別說陪伴了你八年的我。
你,依舊愛我,隻是在努力地假裝不愛我。”
蔚沙未神色上的倦漠裂開了一瞬,一股涼意順著腳底攀上她的脊梁骨往頭頂衝,在胸腔裏劈裏啪啦地炸開。
打破了她那搖搖欲墜的偽裝。
她想否認,想告訴談斯聿那都隻是他的自作多情。
可是內心有一塊區域,在發虛。
她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談斯聿太了解她了,他說得每一句都那麽精準地戳中了她的內心。
“所以呢?”
蔚沙未沒有任何被戳穿的心虛模樣,就那麽坦然地反問,
“一個男人,會在什麽情況下以一個女人愛他的程度為得意的資本?你又在傲氣什麽,是,在感情上,我做不到一刀兩斷,但是那又如何呢。
從今往後,我會把對你的愛一點點挪到我自己身上,也不會再拖著千瘡百孔的身體去索求虛假的愛。”
談斯聿神色莫辨:“那如果我說,我願意給你想要的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