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時代共騰飛

第172章 2003年的深圳

李雪梅一直以為自己不會哭。

可半夜醒來,枕頭濕了一片。

畢業證書發下來的那天晚上,李雪梅去了店裏。

店裏已經打烊了,馬春蘭正在收拾灶台,看見李雪梅進來,她抬起頭。

“今天咋這麽晚?”

“去領畢業證了。”李雪梅走過去,幫母親收拾。

母女倆一起擦灶台,洗碗,掃地。

收拾完了,馬春蘭煮了兩碗麵,端到裏麵那張小桌上。

李雪梅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地吃著。

馬春蘭拿過李雪梅的畢業證細細端詳,眼角眉梢都是喜意。

“畢業了好啊,這麽多年的辛苦,總算是有了個結果。”

馬春蘭甚至已經開始籌劃,要帶著李雪梅去哪裏畢業旅行了。

這是她聽幫工說的,說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畢業旅行。

之前初中、高中,那時候沒條件,現在她們經濟水平上來了,她自然想給李雪梅最好的。

從頭到尾,馬春蘭的嘴角就沒有下來過。

“工作的事咋說的?醫院那邊確定了沒有?”

“你跟宇琛,辦酒的日子定了沒?”

聽著馬春蘭的問話,李雪梅放下筷子。

“媽,我有個事跟你說。”

“我跟鄒宇琛……分了。”

馬春蘭愣住了,臉上全是愕然。

李雪梅望向自己的母親,聲音堅定清晰。

“我們分了,不會結婚了。”

馬春蘭終於反應過來,下意識問道:“咋回事?”

李雪梅搖搖頭,說出自己一早就找好的借口。

“沒咋回事。就是……發展理念不一樣。他想留在北京,我想去別的地方。”

她不能讓馬春蘭知道李德強來的事情,母親現在安穩得來不易,她不想讓母親煩心,更不想讓母親愧疚。

馬春蘭看著她:“你要去哪兒?不是早就說好了留在北京工作嗎?怎麽又變了?”

李雪梅:“深圳,那邊有個南山醫院,婦產科在招人,我想去試試。”

馬春蘭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李雪梅。

李雪梅站起身,努力扯出一抹笑,拉過馬春蘭的胳膊:“媽,你不是還沒看過海嗎?深圳那邊有海,我帶你去看海,好不好?”

馬春蘭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像是想明白了什麽一般,點點頭。

“行,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李雪梅眼眶有點紅,說話的聲音也低了下來:“媽,你別去找鄒宇琛。”

馬春蘭有些不理解:“為什麽?”

李雪梅將頭埋在媽媽頸窩處:“沒為啥。就是……分了就分了,別去找他。”

馬春蘭長歎一聲,抬手抱住女兒:“好,媽都聽你的。”

李雪梅本來想再找話題跟母親說點兒什麽,可她抬起頭的瞬間,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趕緊抹掉,可越抹越多。

馬春蘭心疼地將她抱緊:“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李雪梅趴在母親肩膀上,終於哭出聲來。

那些憋在心裏的話,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那些白天不能流的眼淚,這會兒全湧出來。

馬春蘭抱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沒事,沒事,媽在呢。”

李雪梅哭了很久。

哭完之後,她抬起頭,眼睛紅腫著。

馬春蘭拿毛巾給她擦了臉。

“媽,深圳那邊的醫院,我聯係好了,過幾天就去麵試。”

馬春蘭點點頭:“行,到時候媽跟你一起去。”

李雪梅愣了一下:“媽,你的店在這兒……”

“店可以轉。”馬春蘭打斷她,“你在哪兒,媽就在哪兒。”

李雪梅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馬春蘭握住她的手。

“雪梅,媽就你這一個閨女。你去哪兒,媽就去哪兒。北京也好,深圳也好,都一樣。”

接著,馬春蘭拍拍她的手。

“行了,別想了。回去收拾東西,準備麵試。媽這邊的事,媽自己安排。”

接下來的一周,李雪梅忙著聯係深圳那邊,準備麵試材料。

南山醫院人事科的老師很熱情,電話裏跟她說了很多,讓她盡快過來麵試。

李雪梅訂了火車票,準備去深圳。

臨走前兩天,她去了一趟劉教授家。

劉教授住在學校後麵的家屬樓裏,三樓,不大,收拾得很幹淨。

看見李雪梅來,劉教授有點意外。

李雪梅禮貌地跟劉教授說了自己未來的打算,包括不打算留北京,準備去深圳的事情。

“是因為跟那個小夥子的事?”

李雪梅苦笑。

劉教授歎了口氣。

“你們這些孩子,有什麽事都寫在臉上。”

“去吧。深圳那邊機會多,好好幹。”

李雪梅抬起頭,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教授。”

劉教授點點頭:“有事打電話。”

兩天後,李雪梅坐上了去深圳的火車。

馬春蘭送她到車站,站在站台上,看著她上車。

火車開了,她看著窗外的母親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線裏。

她把窗戶打開一條縫,風吹進來,帶著五月的熱氣。

火車一路向南。

穿過河北,河南,湖北,湖南。

窗外的景色從幹燥的黃土地逐漸過渡到濕潤的南方水鄉。

第二天下午,火車緩緩駛入深圳站。

李雪梅提著行李走下火車,熱浪撲麵而來。

和北京不一樣,這裏的空氣潮濕黏膩,像是裹著一層水汽。站台上人來人往,穿著短袖襯衫的人們行色匆匆,說話的口音五花八門,有粵語,有普通話,還有她聽不懂的方言。

走出火車站,眼前的景象讓她有些驚訝。

高樓,到處都是高樓。

比北京還多,還密。

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晃得人眼睛發酸。

街道兩旁種著棕櫚樹,葉子在風中搖晃。

她叫了一輛出租車,司機是個中年男人,操著帶廣東口音的普通話問:“小姐,去哪裏?”

“南山醫院。”李雪梅報出地址。

司機點點頭,一腳油門,車子竄了出去。

車子沿著深南大道行駛,李雪梅透過車窗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

到處都是工地,到處都在蓋樓。塔吊像長頸鹿一樣伸著脖子,工人們戴著安全帽在腳手架上忙碌。路邊的大牌子上寫著“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白底紅字,格外醒目。

她想起北京。

北京的街道橫平豎直,建築方正穩重,透著幾百年的帝王氣派。

而深圳不一樣,這裏的街道彎彎曲曲,建築高高低低,到處都透著新,透著快,透著一種急切的向上生長的勁兒。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來深圳?”

李雪梅點點頭。

司機笑了:“改革開放好啊,這邊以後肯定發展不錯。”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那邊,原來都是農田,現在全蓋成樓了。我十幾年前來的時候,這兒還啥都沒有呢。”

李雪梅看著窗外。

高樓,商場,酒店,寫字樓,確實啥都有了。

車子開過一座橋,橋下是一條河,河水有些混濁。

司機抬手一指:“看見了沒?那邊就是香港。”

李雪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河對岸也是山,山上綠樹蔥蘢,隱約能看見幾棟房子。

“那邊比咱們這邊發展得早,”司機說,“不過咱們現在追得也快。”

車子繼續往前開。

李雪梅看著窗外,看著這座充滿活力的城市。

深圳到處都是年輕人。

穿著襯衫西褲的上班族,背著帆布包的打工仔,騎著自行車送外賣的小哥。

他們走得很快,好像都在趕時間。

路邊有很多小店,賣快餐的,賣水果的,賣日用百貨的。

招牌上寫著簡體字,也寫著繁體字,夾雜在一起,看著有些亂,又有些熱鬧。

車子在一家醫院門口停下來。

李雪梅付了錢,提著行李下車。

南山醫院。

大門是新的,上麵掛著牌子,寫著“深圳市南山人民醫院”。

門口人來人往,有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有來看病的患者。

她先去人事科報到。

人事科的老師姓陳,四十多歲,戴副眼鏡,說話很和氣。

“您好,我叫李雪梅,之前預約過麵試的。”

陳老師翻著她的材料,一邊翻一邊點頭。

“七年製的研究生,成績不錯,還有論文……《中華婦產科雜誌》,不錯不錯。”

她抬起頭,看著李雪梅。

“我們醫院婦產科正缺人,你來的正是時候。明天安排麵試,主任親自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