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有時謠言比科學跑得快
馬春蘭認真思索著李雪梅的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我生你那會兒,疼了很久。”
“當然,也不是我生你疼,我們那個時候任何女人生孩子,都這樣。”
“那時候沒人管你,疼也得自己扛。疼得受不了了,就咬著被子角,咬得滿嘴是血。”
回想著當時的場景,馬春蘭忍不住感歎。
“現在的女人,有福了。”
那天晚上,李雪梅躺在**,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母親說的話,那些自己見過的畫麵,以及今天在手術室看到的那個做剖宮產的產婦,打了麻藥,安安靜靜躺著,孩子就出來了。
可她同樣也記得,周醫生說過的那句:“一些病人和家屬不接受,覺得打麻藥對孩子不好,寧願疼著。”
為什麽?
明明可以不那麽疼的。
第二天上班,她開始留意這方麵的事。
她發現周醫生說的是真的。
科裏每個月有七八十個產婦,願意打無痛的,不到一半。
那些不願意打的,理由五花八門。
“打麻藥對孩子不好吧?”
“我老公說生孩子都得疼,不疼不正常。”
“我婆婆說了,打麻藥以後會腰疼。”
“我聽人說,打了麻藥孩子會變傻。”
聽著這些話,李雪梅心裏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悲哀。
她們不知道,無痛分娩所使用的羅呱卡因濃度極低,透過胎盤屏障的劑量微乎其微,對胎兒幾乎不構成影響。
她們不知道,劇烈的產痛會刺激兒茶酚胺分泌,導致血壓飆升、心率過速,反而會減少子宮胎盤的血液灌注,危及胎兒。
她們更不知道,醫學的進步本就是為了將人類從不必要的痛苦中解放出來。
她們隻是聽人說,聽丈夫說,聽婆婆說。
在這個信息閉塞的年代,謠言比科學跑得更快。
八月中旬的一個下午,產房收治了一位名叫王娟的產婦。
二十五歲,頭胎,宮口剛開三指,已經疼得滿頭大汗,整個人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死死抓著床單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呈現出一種瘮人的青白色。
李雪梅正好當值。
她走過去查看情況,正趕上一次強烈的宮縮襲來,王娟猛地蜷縮起身子,牙齒深深陷進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要不要考慮無痛分娩?”李雪梅俯身問道,聲音盡量放得輕柔,“打了之後疼痛會減輕很多,你能好好休息,保存體力。”
一旁的丈夫吳軍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打,醫生,給她打吧,看她這樣我心疼。”
李雪梅照例拿出知情同意書:“行,但這個需要家屬簽字。”
王娟卻虛弱地搖了搖頭,眼神裏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不行……家婆特意交代過……打了麻藥……孩子以後不聰明……”
李雪梅看著她:“你家婆是醫生嗎?”
產婦下意識回答:“不是啊。”
李雪梅蹲下來,跟她平視,繼而耐著性子解釋:“王娟,我是醫生。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無痛分娩使用的麻藥劑量很小,代謝很快,不會影響到胎兒的大腦發育。相反,你現在這麽疼,身體處於應激狀態,對寶寶反而不好。”
吳軍也在一旁幫腔:“是啊小娟,醫生都這麽說了,你就聽醫生的吧。”
王娟的眼神在丈夫和醫生之間遊移,似乎有些動搖,但最終還是被根深蒂固的家庭觀念壓了下去:“可是……家婆那邊要是知道了,肯定會生氣……她說了,以前她們那輩人都是這麽熬過來的……”
李雪梅看著她,突然想起母親昨晚的話“那時候沒人管你,疼也得自己扛。”
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而不失力量:“王娟,你家婆生孩子的時候,那是沒辦法。那時候醫學不發達,隻能靠忍。現在既然有了更好的技術,為什麽還要去受那個罪?身體是你自己的,疼痛也是你自己在承受。”
王娟沉默了。
宮縮再次襲來,這一次的疼痛似乎比剛才更猛烈,她整個人像被電擊一樣彈起,喉嚨裏發出一種壓抑不住的低吼,隨即又因為力竭而癱軟下去。
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流進眼睛裏,刺得生疼,她卻連眨眼的力氣都沒有。
“我……我再想想……”王娟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李雪梅沒再逼她,隻是對旁邊的助產士交代:“嚴密監測胎心和血壓,開通靜脈通道,補液。”
宮縮又來了,王娟的嘴唇已經被咬出了血,整個人都在發抖,可她依舊在堅持。
李雪梅歎了口氣:“身體是你自己的,你自己決定。”
她是醫生,她可以從科學的角度給出建議,但卻無法左右一個人本身的意誌。
更何況,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她不能替產婦做決定。
“疼……疼死我了……”
王娟的聲音越來越虛弱。
李雪梅看了看牆上的鍾。
宮縮持續了五十秒,間隔不到兩分鍾。
她又看了看胎心監護儀。
胎心基線160到170,宮縮峰值時掉到110,恢複期勉強回到150。
“胎兒有點窘迫。”她低聲對身邊的助產士說。
助產士點點頭,在記錄本上寫了幾筆。
王娟的丈夫吳軍站在旁邊幹著急:“醫生,她咋樣了?”
李雪梅照實回答:“宮口開到六指了,但產程進展慢。她疼得太厲害,沒辦法配合用力,胎兒頭下降不理想。”
吳軍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那咋辦?”
李雪梅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無痛分娩。我們之前建議過的。她疼成這樣,血壓上去,心率上去,對大人對孩子都不好。打了無痛,她能放鬆下來,產道鬆弛了,孩子反而好出來。”
“但這個我不能做決定,需要你們家屬簽字。”
李雪梅又一次拿出知情同意書。
吳軍的眼神飄了一下,往走廊那頭看。
李雪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走廊那頭,靠近電梯的地方,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郭月季,王娟的婆婆。
郭月季手裏攥著一串鑰匙,坐在塑料椅子上,一動不動。
李雪梅從下午接班的時候就注意到她了。
她來了之後就沒進過產房,一直坐在那裏,中間吳軍給她買了盒飯,她吃了,把一次性筷子折成兩截,用紙包好,放進旁邊垃圾桶裏。
王娟疼得喊的時候,她就在走廊裏聽著。
一聲一聲地聽,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吳軍看了他媽一眼,又看了看產房裏還在疼的媳婦,拿起筆的手又放下。
李雪梅知道他在想什麽,她正準備自己去找對方談一下,可她步子還沒邁出來,那邊就開了口。
“小軍,你出來。”
郭月季就說了這麽一句話,吳軍就跟著她出去了。
再回來的時候,他一句話也不說了。
李雪梅歎了口氣,轉身回到產房裏。
淩晨兩點二十分。
王娟已經疼了近八個小時。
王娟側躺在**,整個人縮成一團。
她的頭發濕透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脖子上。
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跡幹在嘴角,像兩撇暗紅色的胡子。
“不……不行了……”
她喃喃地,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行了……我生不出來……”
李雪梅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涼,濕漉漉的,全是汗。
“你能行。”李雪梅說,“你才二十五歲,身體條件好,孩子也不大,你能行。”
王娟搖搖頭,哭著說:“我從小就怕疼,針紮一下都鑽心得疼,之前也問過人,他們說我疼痛閾值比較低,對疼痛敏感,醫生……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她連搖頭的幅度都很小,像是脖子已經支撐不住頭的重量。
又一陣宮縮來了。
這一次,李雪梅親眼看著她的身體發生了什麽變化。
王娟的眼睛瞬間睜大,瞳孔收縮,身體猛地繃直,兩條腿**一樣蹬了幾下,整個人從**彈起來,又重重摔回去。
她的手在空中亂抓,抓到床單,抓到自己的衣服,抓到李雪梅的手腕。
那手勁大得驚人,李雪梅感覺自己的腕骨都要被捏碎了。
“啊——!啊啊啊——!”
王娟終於喊出聲來。
那聲音尖利得刺耳,像一把鈍鋸子在玻璃上來回劃。
產房裏的另外兩個助產士都忍不住皺起眉頭。
宮縮持續了五十五秒。
王娟喊了五十五秒。
到最後十秒的時候,她的聲音變了。
變得不像喊,像哭,更像是一種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帶著血腥氣的嗚咽。
“嗚——嗚——”
宮縮過去,王娟癱在**,大口喘氣。
她的眼神渙散,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但好像什麽都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