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生命的傳承
馬春蘭在產房外的走廊上來回踱步,塑膠椅子被她坐得微微發熱,又涼下去。
她隔幾分鍾就看一次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又看看產房門上方滾動著“李雪梅-產程中”的電子屏。
走廊盡頭窗戶漸漸透進來天光,她這才意識到,一夜已經快過去了。
產房裏,時間是以宮縮為刻度丈量的。
李雪梅躺在產**,每一次宮縮都像一場席卷全身的海嘯,從腰骶部炸開,碾過腹部,攥緊子宮,讓她不由自主地繃緊身體,從喉嚨深處溢出沉重的悶哼。
汗水把她的頭發浸成一綹一綹,貼在額頭和脖頸上,後背的布料早就濕透,冰冷冷地貼著皮膚。
她按照拉瑪澤呼吸法調整著,但疼痛的高峰來臨時,所有的理論都變得模糊,隻剩下身體最原始的掙紮。
“對,就這樣呼吸,鼻子吸……嘴巴慢慢吐……很好,很好。”
助產士的聲音穩穩地傳來,她的手時而不輕不重地按揉著李雪梅因用力而繃緊到顫抖的小腿肌肉。
譚玉瑾穿著藍色的無菌隔離衣,戴著帽子和口罩,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李雪梅,裏麵盛滿了無處安放的心疼。
他站在產床頭側,一隻手被李雪梅死死攥著,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裏,他感覺指骨都在咯吱作響,但臉上沒有任何異樣,隻是用另一隻手不停地用紗布蘸著溫水,擦拭她額角、頸邊不斷沁出的汗水。
“快了,雪梅,就快了,我在,我一直在這兒。”
他的聲音隔著口罩,有些發悶,但努力維持著平穩。
開指到了最後階段,每一次宮縮的間隔越來越短,但胎頭卻似乎卡在了某個位置,進展緩慢。
胎心監護儀上,代表胎兒心跳的綠色數字,在宮縮峰值時出現了幾次令人心驚的減速。
值班的醫生一直密切關注著,此刻她上前一步,聲音清晰而快速。
“李醫生,胎心減速恢複稍慢,目前看,宮縮強度夠,但你骨盆出口的條件,加上孩子枕位稍微偏了一點,產程有點膠著。我們可以考慮小範圍側切,或者,如果你覺得體力消耗太大,我們準備手術室,轉剖宮產也更安全……”
譚玉瑾緊接著開口:“關鍵是,你怎麽想?”
李雪梅剛從一波幾乎讓她眼前發黑的劇痛中緩過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
她艱難地側過頭,看向胎心監護儀的屏幕,那跳動的曲線牽動著她的每一根神經。
然後,她閉上眼睛,用殘存的全部專業感知和母性的本能,去體會身體深處那個正在努力的孩子,評估自己骨骼肌肉的狀態。
幾秒鍾後,她睜開眼,汗水流進眼角帶來刺痛,但眼神異常清醒和決斷,氣息不穩卻吐字清晰。
“我……再試一次……下次宮縮,我用長勁……如果還不行……就切!麻煩主任!”
“好!”主任果斷點頭,對助產士遞了個眼神,所有人員瞬間進入更緊繃的待命狀態。
側切包被無聲地打開放在器械台上,閃著冷光的器械排列整齊。
又一次強烈的宮縮毫無間隙地襲來。
助產士立刻喊:“來!深吸氣——憋住!向下用力!對!屁股往下沉!別鬆氣!堅持!十、九、八……”
李雪梅的脖頸和額頭上青筋暴起,臉因為極度用力而漲紅,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所有的意識、所有的力氣,都隨著那一聲指令,孤注一擲地匯向同一個方向。
譚玉瑾感到自己的手骨快要被捏碎,但他隻是更緊地回握,仿佛想通過這相連的皮肉,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
“看到頭了!再來!繼續!很好!哈氣!快!輕輕哈氣!慢一點慢一點!”
李雪梅立刻聽從,從用力的狀態猛地轉換為短促的喘息。
就在這一收一放之間,她感到身下那股持續了數小時的、沉重無比的脹痛和阻滯感,猛地一鬆,像有什麽巨大的、溫熱的、滑溜的東西,瞬間脫離了身體的桎梏。
“出來了!是個小公主!”
“恭喜李醫生!恭喜譚主任!”
助產士用無菌巾托著那個渾身沾滿胎脂和血跡、蜷縮著、四肢揮舞的小小身體,聲音裏充滿了由衷的喜悅。
李雪梅像一根徹底崩斷的弦,整個人癱軟在產**,連轉動眼珠的力氣似乎都被抽幹了。
四肢百骸隻剩下無盡的疲憊和一種空茫的虛脫感。
但她的耳朵,卻無比清晰地捕捉著那細小的哭聲,一聲又一聲,敲在她的心上。
譚玉瑾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湧了出來。
他也說不清為什麽哭,可那一瞬間眼淚確實不受控……
其實在結婚之前譚玉瑾就問過李雪梅,關於想不想要孩子的問題。
在譚玉瑾看來,身體是李雪梅自己的,無論要不要孩子,他都尊重李雪梅的選擇。
他愛的是李雪梅這個人,而非能給他生孩子的李雪梅。
可在這個問題上,李雪梅卻意外地堅定。
“要!”
“肯定要孩子!”
在李雪梅看來,孩子是生命的傳承。
母親不止一次地給自己講過,因為自己的存在,母親對生活和未來都多了幾分念想。
孩子或許意味著不確定,可在李雪梅看來,這是份帶著驚喜感的不確定,她願意花時間和精力去培養和陪伴孩子,完成這份生命的傳承。
“好,那我們就要一個孩子。”
這是譚玉瑾當時的回複,可在今日看到李雪梅的痛苦之後,譚玉瑾也有過片刻的後悔。
知道痛和親眼看到痛是兩回事,尤其是這份疼痛……他沒有辦法分擔。
譚玉瑾俯下身,隔著被汗水浸透的額發,在李雪梅濕漉漉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沉重而顫抖的吻。
他的嘴唇也在抖,哽咽得幾乎語不成句,滾燙的淚水有幾滴落在她的皮膚上:“好了……好了……雪梅,辛苦了……謝謝你……謝謝……”
他一遍遍重複著,除了這幾個字,再說不出其他。
護士把清理好的寶寶抱過來,放在李雪梅胸前。
小小的一團,皮膚紅紅的,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咂巴著小嘴。
李雪梅看著這個與她血脈相連的小生命,所有的疼痛和疲憊仿佛都在這一刻消散了,隻剩下無盡的柔軟和充盈。
關於孩子的姓氏,是李雪梅在懷孕後期就和譚玉瑾商量好的。
李雪梅很堅持,她希望孩子能隨母姓,更具體地說,是隨外婆馬春蘭的姓。
這個想法,源於她對自己成長經曆的反思,對母親一生付出的感念,也源於她內心深處對那種“孩子必須隨父姓”傳統的不認同。
當她有些忐忑地向譚玉瑾提出這個想法時,譚玉瑾隻是略微驚訝了一下,隨即就表示了理解和支持。
“姓什麽,並不改變她是我們的孩子這個事實。”譚玉瑾認真思考著說道,“隨外婆姓,也很好。咱媽把你養大,付出了那麽多,讓孩子跟她姓,是一種紀念,也是一種傳承。我沒意見。”
李雪梅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麽痛快。“你父親那邊……會不會有想法?”
譚玉瑾笑了:“我爸?他比我還開明。當初我選擇學醫而不是子承父業搞金融,他都沒說什麽。一個姓氏而已,他更不會在意。隻要孩子健康,我們過得好,他就高興。”
於是,在新生兒出生醫學證明上,父親姓名那一欄寫著“譚玉瑾”,母親姓名那一欄寫著“李雪梅”,而新生兒姓名那一欄,則端端正正地寫著:馬嘉檀。
“嘉”,美好;“檀”,檀木,堅實而芬芳。
寓意美好而堅韌的生命。
馬春蘭得知外孫女跟自己姓時,愣了好久,然後背過身去,肩膀微微抖動。
李雪梅知道,母親是高興的,也是感慨的。
有了女兒,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鍵,同時又充滿了瑣碎而甜蜜的忙碌。
李雪梅休了產假,但並沒完全閑著,她開始著手整理自己這些年的工作見聞和思考。
生產時的經曆,孕期遭遇的種種,都讓她更加堅定了一個想法:必須為孕產婦爭取更多的自主權和尊嚴。
她開始利用業餘時間,查閱國內外相關資料,結合本院實際情況,起草一份《關於建立孕產婦自主決策檔案的建議》。
李雪梅提出,醫院應為每一位建檔的孕婦建立“自主決策檔案”,記錄其在孕期、產時、產後等各個階段,關於疼痛管理、分娩方式、母乳喂養、緊急情況處理等方麵的個人意願。
這份檔案具有法律參考意義,在產婦本人清醒時,其意願應被優先尊重和執行;在本人無法表達時,可作為醫療決策的重要依據。
同時,她建議醫院開展針對孕產婦及其家屬的宣傳教育,普及相關知識,轉變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