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要當醫生
李雪梅看見了爺爺。
那個在家裏不可一世的“天”,此刻正跪在一座孤零零的土墳前。
那是奶奶的墳。
麵前的火盆裏,紙錢燒得正旺。
火苗子被風卷著,火光忽明忽暗地舔舐著李老漢那張溝壑縱橫、滿是戾氣的臉。
“老婆子啊……你死得早啊……”
李老漢一邊往火盆裏扔紙,一邊拍著大腿,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哭訴。
“你睜開眼看看吧……咱們老李家,要完了啊……家門不幸啊!”
“那個喪門星……自從進了門,咱家就沒好過!現在更是反了天了,聯合外人來整我啊!”
“還有那個小畜生……她不是人啊!她才多大?就能勾搭上支書!就能拿那本妖書來壓我!她這是要騎在咱們老李家男人的頭上拉屎啊!”
李雪梅躲在樹叢裏,渾身冰涼。
盡管她早就知道爺爺不喜歡她和她媽,但親耳聽到那些詞從親爺爺嘴裏罵出來,心還是像被針紮了一樣疼。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李老漢哭夠了,罵夠了,他突然從懷裏掏出了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東西。
他神神秘秘地打開紅布。
李雪梅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叫出聲來。
那是一縷頭發。
枯黃,細軟。
還有一枚生鏽的小鐵發卡。
前幾天,李雪梅睡覺時感覺頭皮疼,以為是被蟲子咬了,原來是被爺爺偷偷絞了頭發!
那發卡也是她丟了許久的。
“老婆子,你在下麵顯顯靈吧!”
李老漢的聲音突然變得陰森恐怖,帶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毒。
“把這個小妖孽帶走吧!把這個禍害帶走吧!”
“隻要她死了,馬春蘭也就沒指望了,也就老實了!咱家就能消停了!”
“求你了!收了那個賠錢貨吧!別讓她再霍霍咱們李家的風水了!”
說完,他把那一縷頭發連同發卡,狠狠地扔進了火盆。
“轟——”
火苗猛地竄高了一截,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一股頭發燒焦的臭味彌漫在空氣中。
李雪梅看著那團火。
她知道,那是屬於自己的頭發在火中卷曲、焦黑、化為灰燼。
此刻,被燒掉的不僅僅是頭發。
還有她心裏最後一絲對“家”的眷戀,最後一點對“血緣”這兩個字的幻想。
原來,在爺爺心裏,她不僅僅是個“多餘的人”。
她是仇人。
是他跪在墳前,祈求死人帶走的“禍害”。
爺爺恨不得她死。
那一刻,剛滿十歲的李雪梅,在這片陰冷的墳地裏,徹底醒悟了。
她的眼淚流幹了,恐懼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冷硬。
她沒有衝出去質問,也沒有哭喊。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個瘋狂的老人,看著那嫋嫋升起的青煙。
然後,她轉身。
背著那個沉重的背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那天晚上,李雪梅回到家,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她照常喂豬,照常做飯。
隻是在吃飯的時候,她一眼都沒往李老漢那邊看。
從頭至尾,也一句話都沒跟李老漢說。
夜深了,馬春蘭還在燈下縫補。
為了省錢,她接了一些給鄰村人做鞋墊的私活,每晚都要熬到半夜。
“媽。”李雪梅坐在炕沿上,突然開口。
“嗯?”馬春蘭咬斷一根線頭,沒抬頭。
“我想去北京。”
馬春蘭的手抖了一下,針尖紮進了指肚。
她把手指含在嘴裏吮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女兒。
“去北京幹啥?雖然媽沒去過,但媽知道,那裏很遠。”
“是遠,很遠。書上說,那是首都,有好大的廣場,有萬人觀看的升旗,還有最好的大學。”
李雪梅的眼神很平靜。
“爺爺今天在墳地裏燒了我的頭發,他求奶奶把我帶走。說是把我帶走了,家裏就清淨了。”
馬春蘭愣住了。
她手裏的針線活滑落在炕上。
她沒想到,那個老不死的心腸能歹毒到這種地步,連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用上了。
她看著女兒那張稚嫩卻早熟的臉,心痛得無法呼吸。
“雪梅……”
“媽,我不怕死。”李雪梅打斷了媽媽的話,“但我不想死在這兒,不想死在這個狼窩裏。”
“我要走!我要讀書讀出去,我要把你也帶去北京。”
馬春蘭沉默了許久。
她伸出那雙粗糙的手,把女兒摟進懷裏。
“好。”
馬春蘭的聲音有些哽咽,卻透著堅韌。
“咱們走。”
“媽就是把骨頭拆了賣,也要把你送出去。去北京,去大城市,去哪都行。隻要離開這兒,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
她鬆開女兒,轉身爬到炕洞口,再次掏出了那個鐵盒子。
“雪梅,光想沒用,得有錢。”
“從今天起,哪怕是一分錢,咱們娘倆也得要攢著,這是咱們的路費。”
她打開盒子,數了數裏麵的錢。
“這點不夠。”馬春蘭皺眉,“光靠種土豆,猴年馬月也攢不夠。”
“媽,狼嚎溝那塊地。”李雪梅提醒道。
那塊曾經被李老漢故意分給她們的荒地,那塊亂石嶙峋、據說有狼出沒的死地,這幾年在母女倆的開墾下,已經大變樣了。
“對,那是咱們的金庫。”馬春蘭眼睛亮了,“今年咱們多種點黃芪和黨參,那東西比土豆值錢,我聽說縣裏的藥材站收這個。”
“但是不能讓你爺知道。”
“而且光靠自己種還不夠,咱們還要去山上采,能采到多少都算!”
“然後咱們把采來的藥草藏在背簍的最底下,上麵蓋上豬草。”
從那一天起,母女倆達成了同盟。
她們開始了一場漫長而艱辛的原始積累。
每天淩晨五點,李雪梅和馬春蘭就起床了。
她們背著背簍,摸黑上山,等到了山上,天也就蒙蒙亮了。
李雪梅采一段時間的草藥,就直接去上學,然後等到趕集的日子,馬春蘭就把藥材藏在破衣服裏,偷偷背到幾十裏外的縣城去賣。
回來的路上,她會買最便宜的生活用品,剩下的錢,哪怕是一分兩分,也都整整齊齊地碼進那個鐵盒子裏。
那個鐵盒子,變得越來越沉。
這裏的每一分錢,都是一張通往自由的車票碎片。
李雪梅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刻苦。
她在學校裏拚命讀書,年年考第一。
回到家拚命幹活,不再多說任何一句話。
麵對李老漢的辱罵,她像沒聽見一樣。
對李德強……她也隻當看不見。
時間像流水一樣,帶走了1980年代最後的塵埃,迎來了1990年代的喧囂。
村裏有人家中通了電,大喇叭裏開始播放流行歌曲。
鄰居下海做生意發了財,蓋起了二層小樓。
隻有李家依然是那個破舊的土屋,依然是那個沉悶壓抑的氣氛。
1993年夏天。
李雪梅15歲了,初中畢業。
這幾年,她是全縣聞名的學霸。
每次期末考試,她的名字都穩穩地掛在紅榜的第一行,甩開第二名好幾十分。
老師們都說,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是塊考大學的好料。
中考前夕,填誌願。
擺在李雪梅麵前的,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一條是通往市裏的重點高中——“青海一中”。
那是通往大學、通往北京的康莊大道,但那是一條“燒錢”的路。
學費貴,要住校,還得讀三年,這三年裏不僅不掙錢,還得往裏貼錢。
另一條,是縣裏的衛校,也就是中專。
在那個年代,對於很多農村家庭來說,中專是“香餑餑”。
免學費,發補貼,轉戶口,讀出來就能分配工作,端上鐵飯碗,當護士。
既體麵,又能馬上掙錢貼補家裏。
這是很多農村女孩的首選,也是李老漢給李雪梅定的“路”。
晚飯桌上,氣氛凝重。
一張誌願填報表,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中央。
“讀啥高中?”
李老漢把手裏的煙杆敲得震天響,打破了沉默。
他斜眼看著那張表,滿臉的不屑。
“女娃子讀那麽多書有啥用?讀個高中出來,萬一考不上大學咋辦?那不就廢了?”
“讀個衛校多好!人家說了,隻要去報到,就能發一身白大褂。每個月還有生活補貼!發錢!”
李老漢越說越激動,仿佛那補貼已經裝進了他的口袋。
“早點出來掙錢,貼補貼補家用!這幾年家裏收成不好,萬一你娘肚子爭氣,給你生個弟,到時候你弟將來還要娶媳婦,蓋房子,哪樣不需要錢?”
“再說了,”李老漢眯起眼睛,“讀了衛校,有了工作,過兩年正好十八九歲,找個婆家嫁了,還能給家裏換筆彩禮!我都打聽好了,縣城裏有個工人的瘸腿兒子,願意出兩千塊彩禮找個護士媳婦!”
李德強蹲在一旁,端著碗,聽得直點頭。
“是啊,雪梅……衛校挺好的……不用家裏掏錢……爸沒本事,供不起你讀高中……”
他老了,腰背更彎了。
在李老漢麵前,他依然直不起身,依然是那個沒有主見的影子。
李雪梅放下筷子。
“我不讀衛校。”
她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要考高中。我要考大學。”
“我要去北京學醫,我要當真正的醫生,拿手術刀的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