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回家
“蘇曉雯,我去幫你打飯。”
這是上午的最後一節課,接下來就到了吃午飯的時間,李雪梅要履行自己的承諾。
排隊很麻煩,有時也很擠。
住校生人數多,打飯窗口卻不多。每到中午,學生們便擠得水泄不通,李雪梅剛好可以幫蘇曉雯解決這些煩惱。
正如同,蘇曉雯也幫她解決了煩惱一樣。
李雪梅抓起兩人的搪瓷飯盒往食堂衝,她知道,慢一步,就要多排十分鍾的隊。
食堂裏,大鐵鍋裏炒菜的滋啦聲、飯盒碰撞的叮當聲、排隊學生的說笑聲混作一團。
空氣裏彌漫著大鍋菜的油煙味和蒸籠裏散發出的麵粉香氣。
她先擠到蘇曉雯指定的那個窗口。
那是小炒窗口,菜色好,價錢也貴。
透過玻璃,能看見裏麵擺著一盆盆剛出鍋的菜:紅燒肉燒得油亮醬紅,土豆燉牛肉冒著熱氣,西紅柿炒雞蛋讓人看著就有食欲。
隻是一份紅燒肉三毛五,土豆燉牛肉四毛,就連最便宜的炒青菜也要一毛五。
李雪梅遞過去蘇曉雯的飯盒和飯票:“一份紅燒肉,一份炒青菜,三兩米飯。”
打飯的師傅動作麻利,一勺子下去,七八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穩穩落進飯盒,油汁順著肉皮往下淌,接著又是一勺青菜蓋在旁邊,最後盛上堆得冒尖的白米飯。
李雪梅接過沉甸甸的飯盒,小心地擠出人群,把飯盒遞給蘇曉雯。
然後,她走到食堂的另一頭,那裏是主食窗口,排隊的多是像她這樣隻買主食的學生。
隊伍不長,但每個人都要買不少。
前麵一個男生買了四個饅頭,用網兜兜著提走了。
輪到李雪梅時,打飯的胖阿姨從蒸籠後抬起頭。
李雪梅:“兩個饅頭。”
白麵饅頭,五分錢一個,比玉米窩頭貴一分,但更瓷實,更頂餓。
阿姨用夾子從蒸籠裏夾出兩個最大的饅頭遞到她手裏。
饅頭還燙手,握在掌心有種踏實的溫暖。
李雪梅把饅頭小心地放進自己的飯盒,又走到旁邊那個半人高的大木桶前。
桶裏盛著免費湯——淡黃色的湯水上漂著幾片煮得發白的白菜葉,底下沉著些碎豆腐渣。
說是鹹菜湯,其實鹹味很淡,更多是煮過很多菜後那種混合的、說不上好聞的味道,但在她這裏,這可以就著饅頭下咽的、帶點鹹味的水。
她用搪瓷缸子舀了滿滿一缸,湯有些燙,她得小心拿著。
找了個地方坐下後,她先掰下一小塊饅頭,在湯裏蘸了蘸,等它吸飽湯汁變得綿軟,才放進嘴裏。饅頭很實在,嚼久了嘴裏會有淡淡的甜味。
她就這麽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盡量不去看周圍。
幾乎每個學生的飯盒裏都有菜。
條件好的,是滿滿一盒肉菜;條件一般的,至少也有個炒青菜或者半份素菜。
隻有極少數人,麵前隻有饅頭和一缸清湯。
正吃著,一股濃鬱的肉香飄了過來。
趙強端著鋁飯盒,大搖大擺地在她對麵的空位坐下。
飯盒裏堆得冒尖——起碼有六七塊紅燒肉,肥肉部分顫巍巍的,油汪汪的醬汁浸透了下麵的米飯。他還買了份煎雞蛋,金黃色的蛋邊微微焦脆。
“喲,這不是咱們的‘英語天才’嗎?”趙強用筷子敲了敲飯盒邊,發出清脆的響聲,“天天就吃這個?”
李雪梅沒抬頭,繼續掰著饅頭。
“跟你說話呢,聾了?”趙強把聲音提高,“我說,某些人是不是窮得連菜都買不起了?天天啃幹饅頭,跟喂牲口似的。”
周圍幾個男生低低地笑起來。
李雪梅握筷子的手緊了緊。
她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好奇的、同情的、更多的是看好戲的。
她加快了吞咽的速度,隻想趕緊吃完離開。
趙強見她不理,眼珠一轉,夾起一塊最大的紅燒肉,故意在她麵前晃了晃:“看見沒?這才是人吃的東西。這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嘖,香!”
趙強筷子一抖,肉掉在了桌麵上。
“趙強。”她終於抬起頭,聲音很平,卻帶著一種冷,“肉是香,但吃相太難看,再香的肉也糟蹋了。”
趙強一愣,沒想到她會回嘴,臉上有些掛不住:“你他媽說什麽?”
“我說,”李雪梅一字一頓,“糧食是拿來吃的,不是拿來糟蹋的。”
“我糟蹋我樂意!”趙強惱羞成怒,猛地一摔飯盒。幾滴滾燙的肉汁濺出來,落在李雪梅的搪瓷缸沿上,還濺到了她的手背上。
李雪梅手一顫,沒縮回去。
“哎呀,不好意思啊,”趙強假惺惺地說,“手滑了。”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在李雪梅旁邊坐下,手裏飯盒“咚”的一聲放在桌上。
“趙強,你飯盒裏的菜要涼了。”蘇曉雯看都沒看他,低頭吃著飯。
趙強的表情僵了僵,但想到麵前的是蘇曉雯,他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土包子。”他嘀咕一聲,端起飯盒走了。
蘇曉雯這才轉過頭,看著李雪梅麵前的飯盒和搪瓷缸。
她沒問剛才的事,隻是皺起眉,盯著自己飯盒裏那些菜。
“太油了。”她抱怨道,聲音不大,剛好夠兩人聽見。
她一邊說,一邊極其自然地把飯盒裏一部分的菜和肉分到了李雪梅的飯盒裏,動作快而輕,像是早就想好了要這麽做。
“幫個忙,”蘇曉雯壓低聲音,臉上露出懇求的表情,“我真吃不了這麽多,也不喜歡太油的,但也不好倒了,畢竟總不能浪費糧食吧?”
李雪梅看著飯盒裏突然多出來的菜和肉,一時覺得連“謝謝”兩個字都太過貧乏。她轉頭望去,蘇曉雯正低頭扒拉著自己飯盒裏剩下的飯菜,假裝專心吃飯,可耳根卻泛著淡淡的紅。
“謝謝。”
即便這兩個字貧乏,她也要說出來。
“謝什麽,”蘇曉雯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咱倆是一個宿舍的,有福同享嘛。”
李雪梅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裏。
肉燉得很爛,牙齒輕輕一咬就冒出油。
這是她今年吃的第一口肉。
她把肉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饅頭。這次,饅頭嚼在嘴裏,好像也有了肉的香味。
平淡的日子如水流過,轉眼到了可以回家的日子。
住校生們像出籠的鳥,都盼著這一天的到來。
大清早,有人在校門口等父母來接,有人跳上那趟破舊的中巴車——車票一塊二,三十裏路,能一直坐到縣城。
李雪梅也收拾了東西。
她沒去擠車,那來回兩塊四的車費,夠她在學校買好幾天的饅頭。她把幾本最重要的書塞進書包,又檢查了一遍包裹。
三十裏山路,對於從小在山裏跑慣了的她來說,不算什麽。
隻是這雙解放鞋的底子太薄,是前年村裏扶貧發的,已經穿得幾乎沒了紋路。
她從書包裏掏出一張用過的作業紙,是上周數學課的草稿。她把紙對折再對折,折成稍厚的一疊,墊在鞋底。
重新穿上鞋,踩了踩,雖然有點兒緊,但厚實多了,至少不會被石子硌腳。
她沿著土路往山裏跑,路兩邊是剛收割過的青稞地,茬子黃黃地立著。
風吹過,地裏的秸稈發出沙沙的響聲。
她繼續走,太陽漸漸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路上偶爾有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揚起漫天塵土。司機有時會按按喇叭,問她要不要搭車。
她總是搖搖頭,加快腳步。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李家那個土坯圍成的小院,靜靜地臥在山坳裏。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門,院子裏彌漫著豬圈特有的、混合著糞便和泔水的酸腐氣味。
李老漢正蹲在院子中央的磨盤旁抽旱煙,煙袋鍋裏的火星在暮色裏一明一滅。
李德強正拎著半桶豬食往圈裏倒,嘴裏發出“囉囉囉”的喚豬聲。
這是喂夜食,說是能給豬增肥。
“爺,爸,我回來了。”
李老漢眼皮都沒抬,吧嗒吸了一口煙,慢吞吞地吐出來:“還知道回來?我還以為死在城裏了。”
李雪梅沒說話,把書包往肩上提了提。
“讀了幾天書,長本事了?”李老漢用煙杆敲了敲磨盤,發出沉悶的響聲,“空著兩隻爪子回來,是等著我們供你呢?”
“我沒錢。”李雪梅說,聲音很平靜。
“沒錢?沒錢你上個屁的學!”李老漢提高了嗓門,“人家王金寶在鎮上修車,一個月能掙八十!你呢?讀書讀出一身債!”
李雪梅繞過他,徑直走向院子西邊的外屋,那是她和母親住的地方。
“站住!”李老漢厲聲道,“去,把豬圈清了!讀了幾天書就不是農村人了?就不用幹活了?”
李雪梅停下腳步,她把書包放在偏房門口的石階上,轉身走向豬圈。
豬圈是土坯壘的,矮矮的,上麵搭著幾塊破瓦。一走進去,那股濃烈的氣味就直衝腦門。
兩頭半大的豬在角落裏拱食,見她進來,哼哧哼哧地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