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廢才

決戰

人生就像過山車,往上衝得快,往下落得更快,而你還不敢解開安全帶中途下車。

段五小學成績應該是不錯的,一手小算盤打得出神入化,先是在段陽那邊阻擊我未果,在意識到自己被人無情涮了之後,又立刻動用自己的主力部隊在無柳境內攔截我。

然而人算不如監控算,趙隨風雖然身在監控室,但心在我們這邊,他一直監視著社區內能看見的所有視野。在他發覺段五被封的KTV後麵突然悄悄湧出二十幾個壯漢鑽入車內後,立刻給我打了電話。田輝畢竟也曾是一方老大,馬上讓自己的兄弟前來支援,這才能在關鍵時刻製住他們。

第五根毛和歐陽賤帶來了一卡車的人,並且把段五的主力部隊撞得七葷八素,剛下車就立刻被田輝的兄弟們按在了那裏。

對麵帶頭的人嘴巴很硬,寧死都不說出段五在哪兒。我們也沒時間跟他們耗,當前的目標隻有一個,那就是要趕在影子前麵抓到段五。

我在車上對他們說:“這次一定要在影子之前抓到段五,懲戒那頭人販子的人隻能是我們,是國法。這次他如果再贏了,我就喝了瓶內的汽油。”

大燈說:“榔頭,你是不是早就想喝了?”

我們一路飛奔,將連勁鬆拘留在所裏後,立刻又趕往了清風社區警務室。

趙隨風依然盯著社區內的所有監控,我進去後連忙問他:“有什麽新發現?段五的這幫人都藏在哪裏了?他們的KTV不是已經被封了嗎?”

趙隨風說:“很難想象,他的人都藏在KTV後門旁邊的一個廢棄倉庫裏,誰也不知道段五什麽時候在那裏弄了個秘密基地。”

我問:“有沒有發現段五的蹤跡?”

趙隨風說:“沒有,他的車雖然在這附近,但我一直盯著,沒看見他的光頭。”

段五的標誌就是他的腦袋,二百瓦是沒問題的。

這時其他人也走了進來,突然趙隨風的抽屜裏發出一陣嘀嘀的動靜,那聲音我非常熟悉,之前在檢測到李瑤妹妹身上的竊聽器時就聽到過,是趙隨風的神奇玩意兒。

所有人聽到這動靜都愣在那兒,我第一時間衝上前把趙隨風抽屜裏的設備掏出來,直接扔到了窗外,同時回身示意所有人都不要說話。做好這一切之後,我及時按住了趙隨風剛從兜裏摸出的扳手,並對他使了個眼色。

竊聽器在田輝的衣服內側,是剪開後又縫在裏麵的,趙隨風找得滿頭大汗才發現,終於明白為什麽影子可以事事走在我們前麵了。

段五在無柳市有多個娛樂場所,兩次搶奪連勁鬆未遂,他現在肯定是想藏起來,蓄勢逃跑。我們這個案子經由張所長匯報,得到了市公安局的重視,市公安局也開始全網監測段五的所有產業,但暫時還沒發現他的行蹤。這家夥渾身沾滿了鼻涕,滑得厲害。

我看大家都有些緊張,便回到臥室裏給他們每人拿了一本交規,帶他們念交規,以此來平定心神。胡澈開始不跟我念,但念了幾段後,他比誰聲音都大。就衝這份思想覺悟,我決定等這事解決了之後,給他留個全屍。

就在大家平靜地沉浸在交規帶來的溫暖中時,暖玉突然接到了張所長的電話,段五在社區東邊二十裏處的聖泉山莊出沒,讓我們所有人立刻趕往該地點,配合市公安局進行抓捕。

我說:“你們看,交規總會帶來希望,都裝兜裏用來護身吧,出發!”

聖泉山莊是城外郊區一個集休閑、娛樂、餐飲、旅遊於一體的溫泉度假山莊,一直以來都很火爆,很多外地人都會慕名而來,隻是我們此刻才知道這山莊的幕後老板就是段五。

所長交代我們到了之後先不要動手,段五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很有可能會玩命。

我們找個地方停下了車,躲在了幾棵樹後麵。趙隨風抬頭看了看四周,說:“榔頭哥,別藏了,沒啥用,段五在這裏安的攝像頭都能養起一個做監控設備的小公司了。”

我點點頭:“那好,來,坐下鬥地主吧。咱人多,分兩夥。”

暖玉無奈道:“榔頭,你啥時候能有個正形?咱這可是在執行重要任務啊,沒見過你這樣的,等候抓捕期間要鬥地主。”

胡澈附和道:“就是,太沒職業素養了。”

我質問:“那你說幹啥好?既不讓進,又全方位被監控。”

胡澈說:“這時間繼續背背交規不好嗎?”

燕未寒突然一指門口:“有車往外跑,裏麵會不會有段五?”

我抬頭一看,一輛黑色轎車正穿過減速帶往這邊駛來。這時也不能再等了,我大聲道:“大燈,把他們攔下來。”

大燈嚴肅地點點頭,摸出了他的彈弓,往兜裏摸鋼珠時停下了,轉向趙隨風:“你是段五的人嗎,這時候還偷我的子彈?”

趙隨風從兜裏掏出一把鋼珠遞過去:“不好意思,習慣了,大燈哥。”

隻見大燈熟練地架起他的老榆木彈弓,拉緊皮筋,我甚至都沒看清他啥時候裝的子彈,相隔十幾米,隻聽啪的一聲,那輛車的擋風玻璃頓時裂成了蜘蛛網,汽車戛然而止。車上下來四個人,雙手舉過頭頂,一下子跪到了地上,“警察同誌,有話好好說,別開槍。我們隻是小兵蛋子,不至於挨槍子啊。”

我走上前去對說話那人道:“段五在哪兒?”

那人連磕三個響頭,一臉的眼淚鼻涕,“大哥們,我們這些底層小兵哪知道老大的行蹤啊。”

我說:“那好,我給你保留一點耐心,你們老大通常都在這裏麵的哪個區域活動?”

那人哆哆嗦嗦道:“五哥喜歡打麻將,隻要來了,就是在酒店五樓的棋牌室裏玩。”

我點點頭:“好了,你們過來,一人一本交規帶著學習,以後不要胡混了。”

四人表情複雜地看著我們,小心翼翼地千恩萬謝著離開。

看到有人逃跑,恐怕段五此刻也想插上翅膀了,為防止他逃脫,我們決定先衝進去。

山莊內的客人不算多,我們直接趕到了酒店,剛到一層就發現形勢不大對,整個大廳一個人都沒有,前台小姐都不在。

燕未寒嘀咕道:“生意這麽差嗎,兩個人都沒有?”

暖玉道:“他的大部分人力都被影子忽悠到段陽縣去了吧,不過這會兒估計快回來了,咱們得快點。”

趙隨風突然不往前走了,他一把拉住我:“榔頭哥,有殺氣。”

話音剛落,我們身後的兩扇無框門突然被關上,隨著哢吧一聲,我們被鎖在了大廳。緊接著,從一樓旁邊一側通道裏走出一個人,他穿著一身寬鬆的中式複古青色唐裝,腦後梳著一個短短的發髻,長相俊朗,棱角分明,留著絡腮胡,一臉的冷漠,像是從雜誌裏走出來的。

田輝突然麵色一緊,低聲道:“這人是段五的結拜兄弟,叫丁劍,極其厲害,是個太極高手,據說還沒有人在他手裏能堅持十秒。曾經有個散打冠軍被他生生擰折了十多根骨頭,從那之後再沒人敢跟他交手。段五之所以這麽狂,就仗著他這個把兄弟。”

我說:“這麽厲害的人,怎麽跟段五拜把子?多掉價。”

田輝道:“丁劍是什麽陳氏太極某一支的傳人,拿過很多傳統項目上的名次,但是沒什麽錢。丁劍的父親那時得了重病,沒錢救治,段五早就見識過丁劍的本事,幫他掏了幾十萬的醫藥費,但老頭兒最後還是走了,走之前他讓兒子跟著段五報恩,丁劍是出了名的孝子,父命不違,就一直跟著段五。”

丁劍有三十六七歲,走路特別輕,身後跟著十幾個年輕人,從臉上看都不像是普通混混,沒有那麽多輕狂和暴戾。

暖玉伸手亮明自己的身份:“我們是警察,段五現在涉嫌重大刑事案件,我們要依法進行逮捕。”

丁劍一直走到我們前麵幾米的地方停下,他冷冷道:“我不管你們是誰,抓我大哥是不行的。”

蕭慕白上前幾步,道:“長得和我差不多帥也就罷了,口氣比我還狂,誰給的你資本?”

丁劍冷冷道:“廢話不要說,拳腳見真章。”

蕭慕白的鬥誌也被他激起來:“來,我武聖這兩千年來怕過誰?”

大燈熱情提示:“李小炮。”

蕭慕白乍一聽到小炮的名字還是忍不住渾身一顫:“女的不算,好男不跟女鬥。”

蕭慕白衝丁劍一攥拳頭:“行了,來吧,看誰硬。”

丁劍冷漠地往後撤了幾步,說:“來,能打贏我,我們所有人束手就擒,打不贏我,你……”

蕭慕白打斷他的話:“不用說了,後麵這種可能性不存在。”

丁劍左手負在身後,右手伸出:“來。”

蕭慕白如一道風般衝了上去,又如一道風般被扔了出去,兩顆心的距離變成了三米。

以往隻有蕭慕白摔人的份兒,現在終於看見有人為被他摔斷腿的小護士報仇了。好在蕭慕白姿勢平穩,落地的時候是腳先著地,賣相不錯。

蕭慕白比我們幾人還要震驚,他走過來問我:“我剛才是怎麽出去的?”

我說:“沒看清,大概是你一腳踢過去,就被他順手扔出去了。”

大燈皺眉道:“太極,四兩撥千斤,以柔克剛,你這樣的粗魯體係他最喜歡了。”

蕭慕白傲然道:“不行,我武聖不服,再去試試。”

丁劍在那兒一直未動,蕭慕白晃了晃腦袋,選擇了嚴謹套路,擺好拳架慢慢往前試探。

蕭慕白再次上前,有了第一次吃虧的經驗,他學聰明了,盡量不出腳,不給對方攻破底盤的機會。但丁劍的手法太詭異,蕭慕白被他攬住了胳膊,順勢一套大招就把蕭慕白緊緊鎖在身下。

蕭慕白滿身的力氣使不出來,急得臉色發紅,老袁道:“沒想到第一次見武聖紅臉是在這種情況下。”

大燈緩緩上前道:“今日一戰,能夠看出我們的傳統拳術足以震懾現代搏擊,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就是無解,武聖,以後你還是得向我靠攏才能變得更強。”

丁劍看到氣質相似的大燈,問道:“這位兄弟,你也是來挑戰我的十秒的嗎?”

大燈道:“不,我是看到老祖宗留下的東西這麽精妙,忍不住出來頂一下。”

“那是,太極拳集儒道哲學和陰陽五行於一身,其中奧妙自然神奇,豈是現代搏擊這種粗魯行為所能比擬的?”

“作為傳統文化守護者,我該與你拜個把子。可是你認賊作兄,愧對老祖宗的教學理念,我鄙視你。”

“《朱子家訓》裏麵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他對我有恩,我當一生報恩,有何不對?況且家父遺言就是此意。”

“當初段五救你父親時,你父親可知段五的所作所為?”

“當然不知,就算知道又如何?我段兄不過是個生意人而已,雖然有些時候需要幫別人正正脾氣,但談不上是惡人。”

“你有孩子嗎?”

“一兒一女。”

“我把你倆孩子拐走賣掉,你會怎麽做?”

“我會把你做成餡餅。”

“現在起碼有幾十人想把段五做成餡餅。我們現在手裏掌握著確鑿證據,證明段五有過販賣兒童的曆史,有可能給你父親治病的錢,就是賣孩子得來的。”

丁劍怒道:“胡扯。”

胡澈愣道:“叫我幹啥?”

大燈繼續道:“我們是警察,在警徽麵前絕不會說謊。”

丁劍道:“他救過我父親,我如果背叛他,那就是不忠不孝。”

大燈說:“你父親當年不知道段五的所作所為,可謂不知者無罪,你當初不懂,也算你無罪,但你現在知道段五是個拐賣人口的人販子了,你還要去跟隨,豈不是把你父親置於不義之中?這種助長黑惡勢力,包庇人人得而誅之的人販子的惡行,會讓你父親熟悉十八層地獄的所有刑罰,等未來你去的時候,他可能會告訴你哪個刑具重幾斤幾兩,油鍋的溫度是否適宜。還有……”

丁劍發瘋般跳了起來大聲道:“不要再說了!”

大燈走上前繼續道:“你無視國家法規,包庇重刑罪犯,把生父陷於不義,置老祖宗幾千年來的傳統道德於不顧,試問你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談忠義,有什麽資格打太極,有什麽資格教兒育女?”

說到最後,大燈已經咬牙切齒地走到了丁劍麵前,他身上帶光,讓丁劍不敢逼視。

丁劍的眼神呆滯起來,慢慢地鬆開了手中的武聖,突然整個人癱倒在地上,抱頭痛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喊:“爹,我對不起你啊,更對不起我自己啊!”

蕭慕白雖然被丁劍鬆開了,但卻一直沒動,我連忙走上前蹲下問他:“武聖,怎麽不站起來?”

蕭慕白道:“他一直在反扭著我的手臂,大燈每說一句,這家夥就緊張一下,一緊張,手就加一分力氣,為了不影響大燈的語言效果,我就沒吭聲,大燈再說兩句,我就該二級傷殘了。”

我說:“好了,快起來讓小隨風給你捏捏吧,這次很辛苦了。”

終於過了丁劍這一關,他是段五最後的防線,在我們要上樓的時候,丁劍突然對我們說道:“他沒在上麵,這不騙你。”

我頭也沒回:“我說他在上麵,他就在上麵。你好生休息,待會兒跟我們回派出所,給你一個回頭是岸的機會。”

乘電梯到了五樓,電梯門打開,一個裝修氣派的大廳呈現在我們麵前,但卻空無一人。

我們四散開來,在大廳裏尋找段五,但找了半天,也沒有任何發現,我們一直走到最深處的一麵背景牆前,燕未寒突然道:“有點不對勁。”

暖玉問:“怎麽了?”

燕未寒說:“這酒店從外麵看是方方正正的,剛才在一層的時候,我數了下東西方向的地磚,一共是六十二塊,現在這裏卻隻有五十八塊。

暖玉說:“你的意思是這裏缺了幾塊?”

燕未寒點頭:“對,後麵應該還有四米的樣子,這牆肯定暗藏玄機,有隱形門。”

我仔細看了一眼這牆壁,似乎沒什麽特別之處,敲著也像是實體牆,貼了深色的壁紙,看不出上麵有縫隙。

我回身對趙隨風說:“你褲兜裏能摸出石灰粉之類的東西的話,有獎勵。”

趙隨風立刻從兜裏摸出一個布包來:“石灰粉沒有,麵粉行嗎?上次的獎勵你都還沒發。”

“記賬吧。”說完我連忙接過來倒在手掌心,用嘴將麵粉吹向這麵牆的各個位置。最終在牆壁最右側中間位置的一個不規則區域內,麵粉掛上去的量要比其他地方少很多。

我將手在那個區域附近來回摸索著,感覺壁紙後麵有一個瓶蓋大小的區域有點鬆動,順勢一按,眼前的這麵牆突然整體向左邊移動。這麵牆竟然是一個巨型的電動推拉門,難怪在其中找不到任何痕跡。

推拉門滑開了約八十厘米的空隙,我們依次進入後,發現那裏麵竟然是一個辦公室模樣的地方。裏麵有一張辦公桌,兩個檔案櫃,一張單人床,一張實木茶台,一個大保險櫃。這麽看,是屬於段五的私人空間,隻是沒找到段五。

老袁負責撬開檔案櫃上的鎖,趙隨風查看電腦,其他人都去查看檔案櫃裏的東西。

剛查了幾分鍾,暖玉突然失聲叫了一下,我連忙走上前,在一個白色日記本裏看到一張照片,照片裏的秦輝瞪大眼睛、滿臉怒容,是被抓之後拍的,照片背麵寫著:2006年8月21日,農村集市到貨,發貨至廣東。

這幾行字讓暖玉情緒失控,她坐在地上抱著秦輝的照片痛哭起來。都是活生生的人,他竟然稱之為“發貨”,我遏製住自己的情緒,又翻看了那個日記本,裏麵記載著段五拐過的每一個孩子,包括孩子的去向。他在兩年的時間裏,總共拐賣了十四個孩子,從幾個月的嬰兒到十四五歲的少年都有。

突然間,外麵發出一聲巨響,我們連忙衝出去,看到一個光頭正低頭玩命往電梯方向跑,看他的身形和發型,正是段五。

我大聲道:“是段五,快抓住他!”

眼看段五就要奔到電梯間,千鈞一發之際,突然有一道黑影自樓道口處閃出來,隻見他一手火焰刀猛地劈下,段五沒發出聲響就趴在了地上。

那人穿著黑色帽衫,戴著黑色口罩、黑色手套,身形瘦削,是我們監控裏的常客—影子。

段五栽倒之後,影子也不說話,用腳踩著腳下的段五,冷冷地看著我們。

我慢慢走上前去,注視著這個一直在暗處帶我們節奏的人,他比監控裏看到的還要瘦一些,手裏捏著一把尼泊爾彎刀。

“你終究是現身了。”

影子聲音低沉:“是,該出來了。”

“為了段五?”

“對,他必須被我製裁。”

“你的某個親戚朋友被拐賣了,然後你知道一點線索,但不確定是不是段五,也沒法接近他,所以你千方百計地給我提供信息,利用我們幫你找到段五拐賣兒童的證據,又利用我們找到段五,對吧?”

“算是吧,好在你們破案神速,能跟上我的腳步。”

“國有國法,壞人是要被製裁,但不是被你。”

“如果不是我一直以來給你們提醒,你能發現這個表麵上風光無限的老板曾經幹過見不得人的勾當嗎?”

“你自己在暗處做的事情就能見得了人嗎?把李瑤折騰得要跳樓,給陸西安出謀劃策搞偷拍,還有那個在大學宿舍留暗號暗示段五涉黃的,也是你吧?”

影子笑了:“對,這些都是我做的,隻不過偶爾會讓別人代勞一下。”

“你還吃了暖玉一個蘋果。”

“是兩個。”

“蘋果的賬,抽空再算。製裁壞人,是警察的事,輪不到你。”

“我費盡千般力氣,就是為了擒住段五,我要讓他用血來償債。”

“段五不能死,他知道當年那些孩子的去向,有他在,那些孩子就有被找回來的可能。”

影子突然大聲道:“找回來?找回來又如何?人可以找回來,親情可以找回來嗎!人走遠了,心就不在了!”

暖玉一直抱著秦輝的照片在哭,此時才緩緩走過來,她拿著秦輝的照片顫抖著對影子說:“這個是我弟弟秦輝,他九年前被人拐走。這些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他,無論多少年不見,他都是我的弟弟。親情不是用時間來衡量的,從我們血脈相連的那一刻起,這一生就再也不會改變。”

對麵的影子沉默片刻,突然笑道:“秦警官,我沒記錯的話,後來你們家裏舉家搬遷後,很快又抱養了一個兒子吧,一家人其樂融融,不是一樣很有氛圍嗎?”

暖玉驚道:“你怎麽知道?”

影子笑了:“無柳市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暖玉道:“農村裏根深蒂固的傳統思想讓他們沒有辦法,隻好抱養了一個孩子用以延續香火。但我爸媽從未忘記過自己的兒子,最開始那幾年裏,他們整日以淚洗麵,即便到了九年後的現在,他們也時常在夜裏偷偷抹淚。每年一到我弟弟生日時,他們都會認真做一桌飯,他們堅信有一天,我弟弟一定可以坐在那個飯桌上。”

影子又是沉默片刻,胸腔上下起伏了一下,應該是做了次深呼吸,他輕聲道:“但終究有一個人取代了他。”

暖玉道:“這世上有許多東西可以取代,唯獨親情不可以,我們一直在尋找,也一直在等待。”

我對影子說:“秦警官在社區內這麽努力就是為了評上十佳民警,從而被舉薦進入市公安局,成為一名刑警,那樣在懲處罪犯的同時,也會有更多的機會接觸到販賣兒童的案件,從而有更多的希望找到她弟弟。”

影子雖然很會控製自己的情緒,但我還是能看到他目光流轉,似乎有東西在晃動。

我說:“我們會讓段五受到他應有的懲處,給受害者一個交代。”

提到段五,影子的眼睛瞬間發紅,他握刀的右手由於用力而有些發青:“不,我今天必須讓他付出代價!”

影子的執念太深,我們很難說服他,眼看影子的右手晃動,我無奈之下隻好長歎一聲:“老哥,動手吧。”

伴隨著一陣滋滋的聲響,影子癱倒在地,而段五站了起來,手裏還拿著趙隨風的萬伏電擊棍。

蕭慕白一瞅段五起來了,衝上前去就是一記直踹,把段五直接踹飛出去,一頭紮在了麻將桌上。

蕭慕白還要再打,我連忙拉住他:“年紀輕輕的,這麽粗魯幹什麽?”

這時段五從麻將桌上抬起腦袋轉過頭來罵道:“你先看看我是誰再踢行不行?”

除了我和趙隨風,其他所有人看到段五後都愣在那兒:“段……段無情?”

暖玉愣道:“榔頭,怎麽回事?段五怎麽變成段無情了?”

我說:“咱們從段陽回來,到了警務室的時候,小隨風的儀器就監測到了竊聽器,後來在田輝衣服裏找到了。當時我把儀器直接扔了,就是為防止打草驚蛇,隨後我用手機打字告訴你們,當作一切都沒發生,繼續討論案情,記得吧?”

大燈點點頭:“說重點。”

我橫他一眼:“那時我才意識到,為什麽我們總會慢一拍,為什麽這個影子什麽都知道,甚至連田軍以前的事都一清二楚,原來是田輝一直被監聽著。那時我將計就計,並沒有拆除竊聽器,繼續裝作追蹤段五,一直到這裏。隻是一樓丁劍那一出是在預料之外,這個多虧了大燈,事實證明好好讀書是多麽重要。”

大家一起道:“說重點。”

我說:“當時咱們在監控室的時候,段無情出去忙了,後來我就讓他忙完之後立刻去刮個禿頭,一定得禿到發亮。他和段五身材有點像,在混亂中冒充一下完全沒問題。之前我們在外麵的時候,我就讓段無情戴著帽子以顧客的名義混進來了,隨後咱們到五樓,進入活動牆後,我便讓段無情跳出來配合我演戲。由於我們一直在影子的竊聽之中,所以他會一直悄悄跟著我們到這裏,直到我喊出段五的名字,影子就現身了。事情就是這麽簡單。”

暖玉道:“這還簡單……都夠一集偵探劇了。那你所布的這個局,就是為了抓影子?那段五在哪兒?”

我笑道:“段五早抓住了。”

暖玉愣道:“我怎麽不知道,什麽時候?”

我說:“之前我們從段陽剛進無柳市時被二十多人阻擊過,從監控上能看出來那二十多人就是從KTV後麵的秘密基地上車的。我和小隨風反複查看了那段監控,那裏麵沒有光頭,所以一開始並未在意,後來又看了幾遍,發現裏麵有一個人身形和段五相似,從側臉看也很像段五,而且周圍人都讓他先上車,在短短兩分鍾的監控錄像裏,那人撓頭不下四次,這說明什麽問題?”

大燈道:“說明他該洗頭了。”

我說:“你一邊蹲著背交規去。這說明他頭癢癢。”

大燈斜我一眼:“和我說的有啥區別嗎?”

我說:“那當然,普通人是不會這樣的,他總是撓頭,再聯想到段五的光頭,可以大膽猜測下那是段五戴著假發,才會特別不適。”

暖玉驚道:“你是說,當時去阻擊我們的人中,有段五?”

我點點頭:“我反應過來之後,立刻聯係了第五根毛和歐陽賤,他們已經控製住了那幫人。不超兩分鍾就把段五給揪了出來,隻不過為了讓大家能認真配合我演完這場戲,抓住影子,就沒告訴大家。現在段五已經被送進派出所了。”

暖玉說:“那市局派來援助也是假的?”

我點點頭:“我讓張所長給你打電話撒謊的,主要是要讓影子能聽到。”

暖玉道:“張所長都配合你演戲了,你行啊榔頭,連我都敢耍?”

我說:“好了,我錯了,回去以身相許就是。”

“滾!”

我說:“照故事正常發展劇情來看,我們現在是不是該看看影子的真容了?”

我看刀還在影子手裏,便先取下了他的刀,順便拽下了他的手套。拽下手套的時候,我們幾人都暗暗吸了一口氣,他的右手隻有三根手指,另外兩根像是被人齊根切斷了一樣,難怪總是要戴著手套。看到這副手套的時候,我突然想起那時候抓到傳銷販子後,暖玉險些被那個女頭目攻擊,當時有一個路人拿擀麵杖出手相助,而那個路人,似乎也戴著這麽一副手套。現在看來,難道……隻要拉下口罩,一切就都清楚了吧。

我正要過去拉下他口罩的時候,暖玉突然眼睛瞪大,失聲道:“榔……榔頭,你看他腦袋。”

影子癱倒在地的時候,帽子已經歪在了一邊,我順著她指的方向一看,影子的左邊腦門上有一個對鉤形狀的傷疤。那道傷疤的形狀,我投胎八次都不會忘記,是秦輝小時候為了救我,從牆上罵娘後跳下來摔斷腿那次,就留下了這麽一道獨樹一幟的疤痕。

我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這時蕭慕白想上前拉下他的口罩,我一把攔住他:“等一下,容我看下交規,聞兩下汽油。”

而就在我剛掏出鎮妖瓶的一瞬間,地上的影子突然啪的一下彈了起來,在我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如一道風般跑到了樓道口消失了。

蕭慕白猛地追了上去,但很快跑了回來:“他跑得太快,我追不上他。”

而這一切似乎已經沒那麽重要了,暖玉顫抖著對我說:“榔頭,是……秦輝,是秦輝嗎?”

我咽了口唾沫:“恐怕是的。”

暖玉突然向外追去,一邊跑一邊哭喊著:“小輝,小輝你回來!”

大燈他們一頭霧水地望著我:“你是說,我們追查許久的影子,是暖玉當年被拐走的弟弟?這世界真是有點莫名其妙,老祖宗都參不透。”

段五被捕,順帶又查出了幾個故意傷害案、涉黑案,段五名下各大產業均被調查,一時間城東區派出所名聲大噪,張所長也被市局高度表揚,稱我們敲掉了無柳市一個最大的黑惡勢力團夥,居功至偉。

張所長顯得尤為激動,為此,他特意選了個時間給我們清風社區的協警隊伍擺慶功宴。

酒過了大半,張所長站起來舉杯大聲道:“來,同誌們,我必須敬諸位一杯酒。別的不說,大家的身上都帶著一股特別的能量,這種能量我能感受得到,但具體說不出是什麽元素。”

我說:“張所長,您的意思應該是,我們身上有光。”

張所長聞言哈哈大笑:“對對,有光,你們身上都有正義之光!當初我破格將幾位納入協警隊伍,今天看來,我當初的選擇是明智的。幾位在清風社區不到一年的時間裏,不僅能夠妥善解決各類民生問題,而且還破了幾個大案。回頭我要讓所裏的同誌都找你們幾位取取經,讓大家在為人民服務的道路上,能夠越走越順暢!”

我們幾人嘿嘿一笑,卻都不知說什麽好,但是張所長的這份肯定,已經讓大家心裏都激動無比。

在醫院時,我們被人說成是一無是處的廢柴,從出院到現在,不到一年的光景裏,我們完成了浴火重生,成為守護人民的衛士,並得到了所有人的肯定,這等感覺,無幾人可以體會。

我說:“張所長,如果沒有您的信任,我們也不會實現自身的價值,所以,大家也應當謝您,不如一起舉杯吧。”

張所長笑道:“哈哈,那好,一起舉杯。不過榔頭,作為隊伍裏的領導者,你是不是也該對大家說點什麽?”

我說:“那我來個學期總結。這一路走來,別人或許不懂,但咱們七人都心知肚明,能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比讓武聖找女朋友都難。鳳凰涅槃,浴火重生,我們身上的光,會照瞎所有的罪惡,也會為每一個迷路的人,找到回家的路。說到路,大家未來還是要以交規為主,背會交規,讓人生之路更加清晰。好了,可以鼓掌了。”

暖玉一直沒說話,聽完我的總結後,滿臉柔情地望著我:“榔頭,我為你們感到驕傲,特別希望未來我們可以共同斬妖除魔,滅掉世間所有的罪惡,讓正義遍布每一個角落。”

我說:“不用那麽驕傲,記得我們的‘十年之約’就可以,我是不是該找找婚慶公司什麽的了?”

暖玉羞紅了臉,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

暖玉雖然看起來很開心,但那兩道如月牙兒一般的眉毛之間,隱藏著濃烈的擔憂。自從疑似秦輝的影子離開之後,她的心情就一直難以平靜下來。

這時候張所長大聲道:“來來來,為你們出眾的能力,為我們的階段性勝利幹一杯,希望未來我們會做得更好。”

大家舉杯同樂,我端起杯子來一飲而盡,感受酒精帶給我的猛烈刺激的同時,我這大半年繃緊的神經終於有一刻放鬆下來。

就在此時,我突然感覺側麵窗戶有些不對勁,我凝神望去,有一個人正站在窗外的大槐樹下。看到被我發現後,他立刻轉身離開。

我扔下酒杯,飛快地衝向院子,然而他的速度實在太快,我奔至大槐樹下的時候,已經連個人影都看不到了。

正要離開,我發現樹身上釘著一封用牛皮紙包裹的信件。

拆開信封,信紙上麵隻有兩句話: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影子,你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相。複仇,才剛剛開始。

署名是影子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