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

第二章 走過那無言的孤寂

結束不是我的結果

自從上次有過那個想法之後,這幾天我一直都在想分與不分的問題:如果選擇分手,至少可以維持自己的尊嚴,不讓自己再因他受傷,可這樣我會不甘心,第一次真心愛上一個人,可是換來的結果卻是如此不堪,我真的不甘心,人們常說事在人為,可我卻覺得有時候,緣分更重要,我跟他大概注定是有緣無分吧,但是分手之前我一定會把問題講清楚的,要不然我會一輩子痛苦的!

正在我矛盾之即,他發了信息過來,

“在嗎?”

“在!”

“我想你了!”

“哦,我想跟你說點事,這次的事你是不是在嚇我,或者存在試探的成分?”

“天啊,你想哪裏去了!”

雖然他極力否定,但對於我既定的事實他又如何能輕易否決呢?

“是嗎?你敢說你沒有誇大事實,你太另我傷心了,太過分了,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我知道我很過分,給我時間,我會改的!”

“我也希望別人能給我時間,我在你心裏到底是哪個位置?”

“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人!”

“是嗎?”

“是的!真的很喜歡你,喜歡你很多!”

“我現在心裏很亂,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到我這邊來好不好?我希望我們可以在一起。”

“你不是說要過來長沙嗎?”

“你知道我父母他們隻有我一個孩子,而且我現在的事業全都在這邊,你過來吧,就算你不做事也沒有關係。”

“我會害怕,我是個比較喜歡獨立的人,我不想依附別人生活,更何況我不想成為任何人的負擔!”

“你不是我的負擔,有你在身邊我才能更好的工作!”

“我現在看不清前麵的路,我怕我們不能夠好好愛下去,怕自己不能適應那邊的生活,怕自己幫不到你,照顧不了你的生活,更怕我們最後沒辦法在一起!”停頓片刻之後我終於下定決心說出來了,“我們分手吧!我想我們不適合!也許我們緣分不夠吧!”

“這是你的心裏話嗎?如果你恨我,心裏有氣你就對我發泄出來,但是不要用這種方式解決,你知道我是愛你的,我們雖然認識時間不長,但我感覺我們像是認識一輩子似的,對你我可以把心中的話全部說出來,從來沒有隔閡感,所以我告訴你所有的事情,難道就因為我跟你講了實話,所以你要跟我分手嗎?”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因為這個跟你分手,我曾經怪你是因為你在關鍵時刻對我們的愛質疑了,讓我失去了愛下去的勇氣,如果我再繼續跟你交往下去,就太虛偽,那樣對你對我都不負責任,所以我們還是先分開,也許這樣對大家都好!”

“不,如果你想要冷靜,那我給你時間,你想要多少時間,一個星期,一個月或者更長的時間都可以,但是你千萬不要對我說分手,我不能沒有你,你對我很重要!”

“我其實也舍不得你,但你真太另我失望,我難過,結束不是我想要的結果,但是現實和理想確實有太大的差別,我對這份感情我曾寄予厚望,我以為我可以做那個一輩子隻談一次戀愛的人,那種人是我最羨慕的人,我們雖然認識不久,兩個人的了解也不多,可是我仍然認真的愛著,我感覺幸福,可是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對那份美好愛情的憧憬像美好的肥皂泡一下子就消失的無影無蹤,這讓我受不了,我需要好好想一下以後該怎麽做,如果有緣我們就會再在一起,如果沒緣,那就讓我們保留這份回憶,8!”

“我尊重你的決定,但我不會放棄,我會一直等到你願意重新接受我那天為止!”

我沒有再回信息,關了QQ,我的愛情似乎已離我而去,最主要是這是我的初戀吧,對於第一次愛上的人總有太多難以忘懷的事情,但自己既然決定這麽做,那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應該堅持下去!

生活還是美好的,我應該向前看,也許已經有另一個未來在前麵等我了,我不能再在原地悲傷,應該加快我前進的腳步,好給別人認識我的機會啊,哈哈,那個自戀又臭美的我又回來了!

我的黑色日子

用手摸了摸妻子冰涼的臉,那陰森襲人的感覺湧遍了我全身。看管冰櫃的老頭象被感動的樣子看了我一眼,把妻子的屍體又送回冰櫃中。我陷入巨大的痛苦與憤怒之中,剛才看見二舅哥和他一起去華林坪火葬場辦手續的人那凶巴巴的樣子,我就預感到事情的嚴重,他們肯定要將我活活地和妻子燒在一起,他們這些無惡不作的畜牲是什麽事也會幹出來的。我一定要去華林坪火葬場看個究竟。

一個摩的司機顯出有正義感的樣子,他說隻收我三元錢,他對上山的人向來如此,我心裏說謝謝。

我問火葬場的辦事人員剛才是不是有兩個長相凶惡的人來過,他們說有這麽兩個人,交完錢走了。我問,他們交了幾個人的錢,他們說一個人的。我要看單據,他們沒給我看。我忽兒想起昨天晚上的夢,有一條巨龍在火中得到了新生,火燒遍了它的全身,我好象就是那巨龍一樣,周身一股冰涼麻酥的感覺。後來妻子也被放進來焚屍爐來。但這裏有一條暗道直通山下,有一個班的軍人準備接應我從那裏出去。想到這,我有些釋然。問,什麽都準備好了嗎?他們說,肯定都準備好了。

下山的時候,我有些快樂,我學氣功的時候看到過一本書,說是有的人催眠一個人後,就會命令這人第二天做什麽,這人就會在第二天照做不誤,而那些命令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

我在一個鐵道口的麵館要了一碗牛肉麵,還加了肉,但味同嚼蠟,想到以後每天晚上都要處在別人的催眠中(學了氣功就這樣),我恨不得明天早點來到,焚屍爐也沒有暗道,我和妻子一起被燒成灰多麽幹淨,但暗道已經準備好,我就會出來,出來以後就會被人催眠。照別人的意誌行事,我不幹。我要出走,走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去,過一種自由自在的野人生活,快死的時候找一個洞,把洞口壘起來,靜靜地等待死亡降臨。牛肉麵我無心再吃了,我有些惡心,我慢慢地往回走。

妻子單位上的幾個人正在我家裏妻子的相片前燒紙錢,一個人嘴裏喃喃地叫奶奶。妻子才三十二歲,而這個人快五十多歲了。看來我的懷疑是對的。按照他們黑社會的輩份,妻子肯定是他們某位老大的“馬子”,我背黑鍋,戴綠帽的日子久了,報應啊,真是報應,畜牲,我心裏罵道,你終於死了。

這幫人終於走了,家裏隻剩下我一個人。我沒有朋友,在單位上因為工作不出色,所以也抬不起頭,他們看不起我,就是因為他們可以任意地催眠我,並在夢中侮辱我,這樣就增加了他們的凝聚力,校長是他們總頭子,而看門人是他們最凶惡的走狗。在另一個黑社會要燒死我的時候,他們也是幸災樂禍的旁觀。

到一個沒有人煙的地方去,或者臥軌自殺,總比燒死抑或逃出來遭受侮辱要強。想到死,我想到了藥,就是在妻子檢查出白血病的前一個月,她陪我去醫院看過我的病,那時我覺得我不能告訴任何人我練功有了特異功能,能聽見人心裏想的是什麽。那個樣子怪怪的老太婆問,你隻覺得別人議論你嗎?那是輕度精神分裂症。不要緊,吃一點藥就會好了。但吃了她的藥不久,我的下巴不由自主地移位,難受得我嗷嗷大叫,後來她又給我開了一瓶舒必利,我嚇得再也沒敢喝,現在正放在書櫃上。我想,這個藥一瓶喝下去,肯定要了我的命,我就把它裝在了我的口袋裏,下樓去一個私人開的藥鋪,我想,一瓶舒必利再加上一瓶安眠藥,我再躺在鐵軌上,那就萬無一失,肯定既舒服又徹底地要了我的命,我就不用從那暗道裏出來再遭受人世間的痛苦了。但老板隻賣給我九片安眠藥,老板滿臉悲憫地說:何必呢?小夥子,想開點。我覺得好笑。

出了門一直往西走,買了一瓶礦泉水,上了鐵道,非常悲壯地往前走,前麵迎麵開來了一輛列車,我義無反顧地迎上去,但列車卻從另一條道上開過去了。我坐下來,用礦泉水喝下了一瓶舒必利和九片安眠藥,繼續往西去,我想,等我走得迷迷糊糊地昏過去,躺在鐵軌上,那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我就這樣走著,忽然又一列火車從東麵來,好象就在我走的這條鐵軌上,我連忙往鐵軌外麵跑,摔了一跤,猛地爬出去,火車就從我身邊疾馳過去了。

忽然聽到流水聲,原來鐵道旁的公路下麵就是黃河,跳河也一樣啊,我想,下了公路來到河邊,但這時我有些恐懼了。

我又來到了鐵道,我多麽需要見到一個人,哪怕是一個強盜也好,我將肥身上的錢給他,隻求他聽我述說我心中的苦痛。

忽然前麵鐵道邊有一座有亮光的小房子,我推開門,一位老人正坐在那裏喝茶,我有些沒頭腦地說:我想死,現在又不想死了。老人忙讓我坐下來。他說,死,這麽年青死了不值啊,他遞給我一個冬果梨。我說我已經喝毒藥了,老人遞給我茶,說,喝,茶解藥。老人說他送我去前麵的調度站去,那裏有電話,可以和我單位的人聯係。路上,老人打著手電在我前麵引路,但我始終想不起我走進調度站的情景,大概是我睡過去,老人背我進去的吧。

後來校長帶人連夜把我接了回去。

妻子火化的那天來了許多人,都是單位上的,我被人看得很緊。

一年後,我從精神病院出來,想起那個老人,麵貌已經模糊,想去看他,終沒成行。

唉,這就是我生命中曾經的一次巨痛。使我起死回生,令我感動的是那個老人和那一瓶舒必利。就像給我看病的精神病院的周大夫說的那樣,是那一瓶舒必利和那一個老人救了我。當我喝下那一瓶舒必利時,雖然多了點,但那不是我想象中的毒藥,它迅速地抑製了我思維中的幻覺狀況,使我走向了現實。而那個老人在不圖任何回報的情況下,將我送到調度站。我說,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麽知道我的單位的,周大夫說,你衣袋裏肯定裝了你的工作證,老人在你的衣袋裏找到的,周大夫說:你應該謝謝那位老人,也應該謝謝那瓶舒必利。

經過許多坎坷後,我又能正常地工作了。當初我在幻覺中想用我的死換取整個“黑社會”的覆滅,正像老人所說的,你都死了,那誰還跟黑社會鬥。不管怎麽說,我很感謝老人說的這句話。

我現在仍在服舒必利。當然,是在安全地服用,定時,定量。多少次想去看那老人,十多年過去,生活中老出現些不如意的事情。終於什麽都順利了些,打聽了一下,老人竟去世了。我想,如果他知道我們正在建設和諧社會,他該含笑九泉了吧。

真的,現在一切都好起來了.

異鄉的愛情

認識男朋友是在飛往美國的飛機上。同往一地的隻有我,他和另一個女孩子。我們彼此並沒有一見鍾情的感覺。他後來回憶說:我當時隻覺得你好象很凶,別的記不得了。我自己也並沒對這個瘦臉小眼的人產生太多的思想。若不是後來離開機場前我記起民諺“出門靠朋友”而因此請他們留下名姓,我們是一定失之交臂了。

再後來,故事就簡單而有邏輯。我讀的是隻有本科的文理學院,所以不見有幾個中國人。有時給他掛個電話,說說家鄉話,也蠻有趣。他大概也沒在研究生的迎新會上搶灘成功,樂得有小妞匯報思想。於是大家彼此很投合。但我卻不肯想到戀愛——這也叫戀愛嗎?隻因為一切都隻此一份?我不願意承認,但事實卻按照戀愛的程式發展——約會,求愛,然後我也找不出什麽理由拒絕——先愛愛再說了,我對自己說。

真的是也無風雨也無晴。他是個按部就班的人,我那些驚天動地,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戀愛設想也因此完全破滅。生活總是稀鬆平常,象沙漏裏的沙子,上來下去,不緊不慢地記敘時光的流逝。我有些厭倦,但也想不出究竟哪裏不好。暑假回國的時候,我沾沾自喜地對他說“再見再見”,心裏並沒有特別留戀。可是剛一到家,聽到他電話裏的聲音,我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我才明白,我的生活裏已經不能沒有他。

我在中國的日子,他一天一封信,兩天一個電話。洋洋灑灑,情書也很精彩。我很吃驚,因為他是個很木衲的人。是不是愛著的人語文能力都會提高呢?看他愛得十萬火急的樣子,我也就顧不上天倫之樂,改了機票,提前回來了。然而回來之後,他的語文能力又降低了,人也恢複了不疾不徐的常態。我頗感上當,找了個機會吞吞吐吐地問:“你好……好象很想我的?”“是呀,不過你回來了我就不想了。”我哭笑不得,誠實的人有時候是很有幽默感的。

終於等來了一個浪漫的機會。一天,當地下了曆史罕見的雪,一天都沒有停。那天是我們慣常見麵的日子。我在電話裏問他:你還來嗎?他說:我試試吧。一會再打過去,他已經不在家,大概已經出來“試試”了。我們之間的路平常隻開20分鍾。我並不會開車,沒有概念,但想,下雪了,恐怕要一個小時吧。可一個小時過了,不見他來。我開始著急,下了樓張望。等了又等,仍是沒有。我發慌,想象著各種壞的可能。這些想法使我腦袋充血,於是在雪裏轉悠了兩個小時也不覺冷。終於見到他的車子,緩緩地開來,遠遠地又停下了。我激動地衝過去,卻聽他說:快上來幫個忙。然後他讓我象他那樣把一隻腳放在車外,狠命蹬地來驅動車子。我對這蠢法子不禁失笑,說:我來推車好了。他說:不要,你沒有力氣。車子總算開了出去,停到了車場。他才回過神。看他狼狽的樣子,我又內疚起來,問他不來不就行了,這麽折騰又何苦。他說我答應了就得來,何況我也想見你。他後來說,剛開出5分鍾,就發現路上都沒有車了,隻剩他一個,抖抖索索開到這裏。“但是,我看到你在等我,我真的很感動的。”“要是”,他頓了頓,“看不見你在等我,我會很傷心的”。我本想說“廢話,那麽半天不來,我也不知道這路這麽難開,當然要出去看看了”,但抬頭看見他真誠的眼睛,我把這謙虛的話咽了下去——他是這樣不動腦筋,毫無要求的愛我——我於是不說什麽,完全地承認了這浪漫時刻。那一夜,我們沒有例行地出去吃飯。我們隻靜靜地聽雪落地。白天醒來,他的車子已經積了半尺的雪。我走到車頭,在積雪上寫下“我愛你”。我心悅誠服。

以後我們終於住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就在兩個人之外又拉上許多別的關係。為了這些“關係”,有時我們吵得勢不兩立。所謂“吵”,大抵也是我對他講道理,但他卻愛理不理,永遠都是一付“你說完了沒有”的架勢。我一向都以為,大家把道理講清,有利於促進愛情——但他卻不理我。我傷心地想:為什麽呢,怎麽會這樣呢,愛情在哪裏呢?我無可奈何,最後隻能向爸媽抱怨。爸媽卻仿佛象是被收買了一樣,口徑一致地替他說話。我大惑不解。如何地鼻涕眼淚,媽媽總是說:我們聽下來,覺得他人不錯,你們又沒有原則上的衝突……我不禁火冒三丈:“人不錯,人不錯,可是我們之間已經沒有愛情了——”“愛情我不懂”,媽媽說,“可是要過日子,還是人好重要。”

這話我過了很久才懂。同居的日子,仍然是水波不驚,除了增添了那些會讓我和他“吵架”的“關係”,除了他永遠不願意和我吵架。然而朝夕的相處,濾去了麵上的裝飾,也露出了生活的真實。漸漸地我發現一切都不重要——“道理”不重要,連“愛情”也不重要。而重要的,真的是“人好”。而他,的確是個好人。他善良,有同情心,正直而進取。他的好,不光是對我“無孔不入”的關懷;他的為人,也讓我懂了很多做人的道理。這些“道理”,他從不講,他隻是做,而這些“做”,卻勝過了千言萬語的教導。我很懶惰,他的勤奮讓我汗顏;我很任性,他的沉穩讓我看到了為什麽有些事我總做不好;我很自私,不願意吃虧,而他的大度也讓我明白怎樣才能受人尊敬。我高興地發昏的時候,他潑我冷水;我傷心沮喪的時候,他告訴我“沒什麽大不了的”。許多的事情,我光是設想,卻是他教我如何踏踏實實地把它們變成現實。從前別人稱讚我的時候,總是說我的長相和聰明;而終於有一天,有人誇獎我是個“好人”。我欣喜之餘,終於明白,這是因為和他在一起,我長大了,成人了。我欣賞這成熟的感覺,我感激使我成熟的他。原來生活就是這樣的,愛情就是這樣的——攜手,使彼此更加完美。

在異鄉的天空下,我們相愛。我記起媽媽的話:還是人好重要。天不常下雪,我們浪漫的機會也少。我們仍然重複地過著日子,每一天。早上他出門,我說:開車當心。他說:知道了,上課早點去,別遲到。——我願意這樣不浪漫到死。

假如痛苦是永恒的

你們已經遺忘了曾到過的幽冥。

記憶中泛黃的碎片一定早已在無數的輪回中如煙消散。

淡然喝下滿滿一碗的孟婆湯,帶著忘卻的輕鬆飄向另一個世界。

你們可以輕易做到。

可我,我做不到。

孟婆不動聲色的誘勸我喝下那又苦又澀的湯。

“來,喝下。忘卻塵世無盡煩惱……”她湊過一張枯樹皮似的千溝萬壑的皺皺巴巴的臉,上麵的細細長長的皺紋深如刀刻。

我搖了搖頭。

她在皺如枯樹的臉上刻下不易察覺的詭異微笑,默默的飄然離開。

“孟婆湯,奈何橋,紅塵煩惱,癡夢難消……”

陰冷的渡河上枯草般黑瘦的鬼魂低低的吟唱著他們沉重的鬼歌。

無數纏綿紅塵的過客在奈何橋上聞見這陰慘慘鬼哭般的幽曲,於是瑟縮如風中秋葉。

他們哭哭啼啼一陣後終於忍受不了劇烈的恐懼,一口喝下他們發誓不碰的孟婆湯。

然後在迷醉的恍惚中飄過橋去。

孟婆綠幽幽的眼睛冷冷的看著我。

幹枯的嘴角浮現的一絲微微的笑意。

你還能撐多久?

我不知道。我要等待。

恐怕你的等待會很漫長。她的眼角泛著微光。

我知道。可那又怎麽樣?我不能放棄。

你究竟在等待什麽呢。

我的幸福。

孟婆臉上的皺紋笑得更深:是嗎。

我於是轉過頭,不再答話。

我漫不經心的看著和感覺著奈何橋上孤零零的遊魂。

橋下鬼魂哭泣般的歌聲四麵包圍著沉悶的天空。

陰森森的寒風淒淒慘慘的 貼著骨頭刮過。

我在等一個人。

等待一個我應該等待的人。

從我出生的那天起,就開始了這場不知是否能有盡頭的等待。

深深巷子裏的老人們對我的母親說:這個孩子有福。

母親沒有說什麽,隻是眼淚如斷線的珠子落了一地。

童年的時光是幸運的,在鄰居們被饑餓,寒冷和疾病的陰雲緊緊包圍的時候,我卻可以腆著吃得飽飽肚皮的在門前的高高的青桐樹下心安理得的玩耍。

鄰居壓抑的哭聲總是斷斷續續從高高圍牆的那一頭隱隱約約地飄過來,我仔細的聽著,那些細細的,低低的聲音哭的傷心極了。

我問母親這是為什麽?

母親撫摸著我的頭,歎了口氣:要是你不會長大就好了。

母親的聲音如同鄰家的哭聲,細細的,低低的,傷心極了。

每當我在青桐下玩耍,母親總會在一旁靜靜的看。她總是笑著,笑著,很滿足很快樂的樣子。可不久忽然又想起什麽似的,別致的眉角忽的一顰,又深深的看著我,隻是目光裏不再寫滿快樂。

要是你不會長大就好了。

母親無數次撫摸我的頭,低聲的說著。

不管母親願不願意,我終於在她焦慮的目光中長大了。

當我第一次把勾勒秀長的眉角和塗抹均勻的嘴唇得意地展示在母親的麵前時,母親的目光完全變了。

她看著我,努力地掩飾著身體微微的顫抖。她的目光包含著恐懼,害怕與深深的眷戀,痛苦的表情如同在她的身上活生生割下一大塊肉。

母親,母親……你怎麽了……我不漂亮嗎?

不,不……你很漂亮,很漂亮……

母親勉強著擠出一絲笑容,可我分明看見她眼角閃爍的淚光。

母親為什麽哭呢?我不明白。

終於有一天,母親的害怕暴露在陽光之下。

一個穿著時髦旗袍的漂亮小姐走進了寒酸的小街,來到我們從未有人登門的家。

小巷頓時沸騰起來,門口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們。

母親看著她,眼神裏分明流露著惶恐。那漂亮的小姐冷冷的瞟了瞟我家的院子,居高臨下的對母親說:我是來把她帶走的。

她伸出纖細白嫩的手指朝我的方向指了指。

“帶走……她……”母親喃喃地說,不由自主的盯著我,眼裏流露著深深的恐懼。

“怎麽,”漂亮小姐秀美的眉毛微微一揚,“當初可是說好了的!你們不是靠著我們家,早死在荒郊野外喂狗去了!如今不但沒凍著餓著的,還養得白白胖胖,還敢舍不得我帶她走?”

母親眼裏噙著淚,默默地點頭。她看著漂亮小姐,用近乎哀求的口氣對她說:到底讓我把她收拾得漂漂亮亮的走啊。

說著,撲通一聲跪在她的麵前。

漂亮小姐不屑的瞅瞅母親,不耐煩地說:“鄉下人就是事多!”

然後一搖一擺的走到門外:“給我利索點!”

母親帶我進了屋,讓我坐下,顫抖著拿起梳子,為我靜靜的梳頭。

母親,她要帶我去哪?

她要帶你去一個有錢人家……

去做啥呢?

讓你和她家的少爺成親……

她家的少爺好嗎?

好……好……母親咽哽著不能出聲。

孩子,到了那兒要處處小心些……大戶人家,畢竟不必咱鄉下人……母親的淚水滴在我的脖子上,涼涼的,濕濕的。

我於是就這樣被帶走,母親哭的背過氣去。

我小心翼翼地跨進她家的門檻,帶著許多的好奇。

這裏的院子那麽大,樹那麽的高,景色那麽的美。

一切是那麽的新鮮。

我就在這度過了一天,我興奮極了,不明白母親為什麽哭。

第二天清晨,我被帶到一個深深的院子裏。

院子裏有一個深深的祠堂,雲飛霧繞的神秘極了。

他們讓我一起虔誠地拜了拜那些供奉的牌位,一個老爺模樣的人站起來莊重地說:“列祖列宗在上,今天我把宇生兒的未亡人帶來祭拜……”

他邊說著邊指指我。

未亡人?說我嗎?

什麽是未亡人?

出了祠堂老爺叫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兒帶我回房。我忍不住壯著膽子偷偷問她:“什麽是未亡人?”

她一驚,抬頭看看我,欲言又止的低下頭。

我就於是問了她一遍。

“未亡人……嗯……未亡人……你真的不知道嗎?”

我使勁地搖了搖頭。

“嗯……未亡人……未亡人就是……就是說你的丈夫……哦,對了……是你的丈夫出了很遠很遠的門,你在家等著他的意思。”

她看著我,一副不容置疑的樣子。

哦,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衝她笑笑。

原來是要我等待啊。那有什麽母親好哭的呢?

我於是待在房裏,專心致誌的等待。

偶爾會聽見洗衣婦三三兩兩的聲音,她們的聲音蒼老而嘶啞,像母親的聲音,所以我愛聽極了。

她們常偷偷地說著庭院裏的瑣事與秘事,有幾次似乎在說我:“真可憐,年紀輕輕就……唉……換了我,決不把女兒送到這……”然後總有人發現我,然後她們就不再說下去。

我於是隻好回房繼續著等待。

錦衣玉食的生活很讓我開心,於是我死心塌地的,或者說是忘了自己在等待。

不久後這裏的一切不再新鮮如舊。

我隻好開始專心地等待。

生命於是就這樣在等待中流走。

流逝在門前激**蜿蜒的流水中,遺忘在樹旁朝生夕死的蜉蝣裏;

深刻在山間春繁秋落的花影裏,飄**在天上南來北往的雁群中。

歲歲年年,年年歲歲。

奔流逃跑的光陰,恰如指間不經意滑落的青絲。

我終於感到無聊起來。

望著鏡中那個日漸憔悴的美人兒,有一天我忍不住問她:你到底在等待什麽呢?

我問了那個差不多大的丫頭,她幹脆的說:“等他回來啊。”

可等他回來又能怎麽樣呢?

他回來了你就可以完婚,就永遠幸福了。

幸福?

是的,我是在等他.

可其實我在等待的,是永遠的幸福。

我終於明白過來。

我等。

寂寞和孤獨陪伴著我的等待,可我從不灰心。我常在寒冷的夜晚遙望著滿天的星鬥,幻想著一顆亮亮的星星,忽然從高高的天上落下,連同我的幸福一並落到我的窗前。

就這樣,苦苦等待了五年。

終於堅持著等待到臨死的那一刻。

我等不下去了,我就要死了。

這一切終於要結束。

不曾見過他的哪怕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不曾聽過他哪怕是一點夢囈的聲音,甚至不曾感覺他哪怕是一絲微弱呼吸。

迷迷糊糊中我低低地喊著他的名字,快點回來啊,連同我的幸福一起回來……

在我終於斷掉最後一絲遊息的時候,我的嘴裏念著他的名字。

你快回來啊,連同我的幸福一起回來啊……

年老的洗衣婦伸出粗糙的手,合上我終究不能閉上的眼睛。

我的遊魂就一路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吸引著,飄到了奈何橋邊。

一路上的飄忽來去,魂魄被輕****的托在風間,我感到從來未有的自由與暢快。

我模模糊糊的意識到,從此他們就永遠的卸下了我這個沉重的包袱,而我,也永遠卸下了他們這個沉重的包袱。

原來人們掙紮著逃避的死亡卻是如此的解脫。

一路上我仍在不住的盼望,我在雲端裏不住地等待,

我在等待那個我要等待的人,我在等待那個人給我我等待已久的幸福……盡管我已是一個野鬼孤魂。

可是我還是要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