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趙高異誌
鹹陽,一個頗為懶散的下午,一間茶館。
台上的說書人剛剛繪聲繪色地講完晉文公重耳放火燒山,試圖將介子推逼出來做官未成的精彩段落。台下一片叫好之聲。
台上的說書人是個壯年的漢子。他掃視了一眼台下,見都是一些個熟客,並無需要特別警惕的麵孔。他稍稍鬆了口氣,雙手作勢下壓,示意聽眾安靜。
說書人的麵色突轉為神秘,他微微一笑,向台下的人道:“咱這肚子裏還有個新鮮段子想給大家說說。但因為這段子講出來會犯忌諱,我敢說,但大家未必敢聽……”
此言一出,台下就立即有人起哄:“有話就說,有屁就放。話憋肚子裏,小心爛腸子。”
眾人聽到這麽一段俏皮話,不由得是一陣哄堂大笑。
“趙先生有話就說。咱這裏的都是尋常百姓。咱們聽你說的段子,圖的就是一個爽快、樂嗬、刺激。即便有點朝廷不愛聽的話,咱們聽了,樂嗬樂嗬就行了。”一個書生打扮的茶客在哄笑過後,做如此的表態。
鄰座幾人聽得書生此言,頗感讚同,紛紛附和:“老趙有新段子,說就是了。你說的都不怕,我們聽的怕個鳥?”
說書人見聽者的情緒已被鼓噪到頂,微微一笑道:“那好。自古有忠必有奸,有桀紂必有湯武。有鮑叔牙、管仲就有易牙、豎貂(作者按:易牙、豎貂是春秋時齊桓公晚年所重用的兩名奸臣。當時管仲病危,齊桓公在病榻旁詢問何人能繼任齊國丞相。桓公問“易牙如何?”,管仲答“易牙為了迎合君王的口味,不惜殺掉親生的愛子,做成美食給你嚐鮮。但,人情莫愛於子,他對兒子如此,何況於君呢”;桓公問“豎貂如何?”,管子答“豎貂不惜閹割自己的身子,來盡心侍候君王。但,人情莫重於身,他對自己的身體如此,何況於君呢”)。
說書人頓了一頓,掃視了一眼台下聽書眾人,語帶深意地問了一句:“大家看看當今天下,誰是桀紂,誰是易牙?”
一個書生模樣,年紀十五六歲的少年拍案而起。他憤憤然道:“當今皇帝殘暴不仁,是為桀紂!中郎令趙高狼子野心,是為易牙!”
書生身旁的一名中年人慌忙將書生的嘴捂上,拉扯著將他拖出了茶館。
大堂之上頓時鴉雀無聲,眾人麵麵相覷。
大家交互的眼神中,傳達著這樣的信息:話是實話,但這年輕人怕是活膩味了……
說書人麵含不易察覺的微笑,因為他心中明了:自己的目的達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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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鹹陽,中書令府,書房。
書房內並未燃燈,皎潔的月光從窗戶靜靜灑進房內。書房中有種怪異的靜謐。
書房中站立兩人:一人隱沒在黑暗之中,另一人背負雙手站在窗前。窗前那人衣飾華美,身材中等。此人的身形映在皎潔的月光下,難免給人一種鬼魅般的感覺。
“主公,近來鹹陽的閑言碎語很多。有些話聽起來很刺耳,要不要派人出麵彈壓彈壓。殺幾個帶頭胡言亂語的,以示震懾?”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書房內的黑暗處響起。
一名身穿華貴紫色長袍的中年人站立在半開的窗戶前,凝視著窗外蒼涼的月色。這男子個子不高,身寬體胖,嘴角眼角洋溢著標誌性的笑容。他搖了搖頭,緩聲道:“沒這個必要。殺幾個人,就想讓天下人閉嘴,我看很難。”
“但是,這些話如果傳到胡亥耳朵裏,恐怕會對主公不利。”老者拱了拱手,上前一步進言道。
“哼哼,胡亥聽到了又怎樣。隻消我一個手勢,取下他的腦袋也是易如反掌。”這紫袍貴人正是大秦帝國,權傾朝野的中郎令——趙高。他轉過身來向那老者回道。他鼻中輕哼了兩聲,臉上笑容不減,但頗有幾分不屑。
書房中的兩人竟直呼當朝皇帝的名字——在旁人聽起來,這極為大逆不道的情景,在這書房裏竟顯得如此的稀鬆平常。
“胡亥那小子不過是我手中的一個傀儡。這兩年來,有他這麽一個隻知吃喝享樂玩女人的混蛋當秦朝皇帝,天下早已人心盡失。我含垢忍辱這麽些年,推翻暴秦,複興趙國的夢想就在眼前。你還真別說,那些市井謠言還真說到了我的心裏,我還真是有將胡亥取而代之的想法。”說完此語,趙高的麵色從標誌性的微笑,轉成了一種憧憬。
“既然主公有此大誌,應當早做謀劃。關東大勢不明,難保那幫造反的所謂張楚軍不會趁著秦室暗弱,得了便宜。”
趙高頗為不屑,道:“大字識不得幾個泥腿子,成不了我的心腹大患。毛遂自薦的章邯倒是很有一些才幹,他領著那二十餘萬驪山亡命徒,聯合南下拱衛鹹陽的王離把攻進關內的周文趕出去是有很大勝算的。”
趙高突然話鋒一轉,道:“倒是陳勝旗下的項梁和劉邦兩股勢力很有崛起的苗頭。那項梁手下有一人名叫項羽,係項梁之侄、楚國名將項燕之孫。我聽聞此人勇猛無匹,膽色過人。還有那劉邦,原為泗水亭長,是個出名的潑皮無賴。但此人很有識人用人之能,一些亡命之徒紛紛去沛縣投奔他。倘若我代秦自立,今後這兩人必是我的敵手。”
老者幽幽插了句話:“那河套的扶蘇……主公打算以何應對?聽說他們打出了振秦軍的旗號,扶蘇自立為振秦軍大將軍。他們鼓噪什麽‘伐無道,誅奸佞’。這明顯是針對主公您的。”
趙高自信滿滿,道:“哼。區區5萬人的烏合之眾,不足為懼。扶蘇為人太過寬厚仁慈。身逢亂世,如果想成就一番事業,必須要心狠手辣。而他那種性格根本辦不成大事,他根本不是爭霸天下的材料。”
“但他手下有蒙恬蒙毅兩位名將,況且扶蘇的兒子子嬰並不是個泛泛之輩。主公切不可大意。”
趙高點了點頭,道:“我看低扶蘇,但絕不會看低二蒙和子嬰。這也正是我派出雲薇等一幹殺手除掉他們的原因。時間過了這麽久,雲薇那邊可有回音?”
老者搖了搖頭“暫無消息。”
“是成是敗,一個小人物的生死都是無關緊要。況且河套已經入冬,太卜與太史都斷定今冬多雪,諒那扶蘇在冰天雪地裏也做不出什麽大動作。現在首先要考慮的是盡快控製鹹陽禁軍,確保幹掉胡亥以後,我能完全掌控鹹陽。老段,按照我這個思路,你去籌劃布置。還有,加派人手密切監視李斯。有任何風吹草動,迅速報告我。幹掉胡亥之前,這個善於騎牆的老匹夫必須要除掉。”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