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將星隕落
趙佗獨自一人走出了任囂的臥房。他沒有理會臥房內文武官員,越人長老們的交頭接耳,信步走到了客廳,徐徐將絲帛展開……
趙佗見那文書的下筆力道有輕有重,但蠅頭小篆的筆畫構架卻不差分毫。趙佗不由得心中暗歎:常聽人說任將軍事無巨細都認真細致。從這文書之中可以看出,這雖是任將軍在病重之時勉強寫就,但絲毫不見馬虎。以小見大,任將軍的嚴謹為人真是所言非虛。任將軍的為人品行果然讓人歎服,失去這位良師益友,實在是我趙佗的遺憾。
趙佗凝神屏息,將全文通讀了一遍。
任囂文中寫的一句話,讓趙佗細細品味了良久。
任囂是這樣寫的:“秦為無道,天下苦之……番禺負山險,阻南海,東西數千裏……可以立國。”
趙佗濃重的眉毛不由得挑了一挑,暗讚:任將軍的心思和我想到一起了。秦朝無道,人神共憤。我也曾屢屢勸諫任將軍憑借南嶺——這一天然屏障割據自立。但任將軍卻因為感念始皇帝的提攜重用而一再坐失機會。如果早早成事,趁此天下大亂之際,說不定有北向中原、爭霸天下的本錢。
趙佗右手托著這絲帛,左手捋了捋腮邊胡須,想道:這嶺南三郡地廣人稀,方圓千裏。北有南嶺阻斷交通,南有大海隔絕道路。以這嶺南三郡為依托實在是占盡了進可攻、退可守的地利。
趙佗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憧憬:待中原異變,我領一支十萬大軍出南嶺北上,問鼎秦室天下也不全是癡心妄想。即便北方重歸一統,假如有大軍南下,大不了我下海一走了之。這些年來,當初平越轉運兵士的水師雖然有所削減,但其中的精銳還在。它們一直被布置在番禺周圍水域,拱衛南海郡治番禺。如果把水師重新武裝起來,也能增加割據稱雄的本錢……
正待趙佗暗自思索之際,突然臥房內的傳來一聲郡尉府內侍的呼喊:“趙將軍,老爺醒了。他有話要對您說。”
趙佗心中一震,忙將任囂的絲帛文書卷了幾下,揣在懷中。趙佗心道:我再進去,恐怕聽到的將是任將軍的遺言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轉身衝進了臥室。隻見坐在床頭的任大嫂眉頭緊鎖。她緊緊握著任囂的手,麵容無比的悲切。
趙佗見任囂那臉上的紅暈褪盡,隻剩一片行將就木般的青灰色。
趙佗心中一寒,忙趨步上前。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床前,顫聲道:“任大哥,我在這兒。有什麽囑托。您請說。”
任囂張開幹涸的嘴唇,緩緩地說出了生命中的最後幾個字:“記住……保土……安民……”
旋即,任囂的眼睛失去的光芒,緩緩合上,呼吸也隨之停止。
一代閃耀嶺南、造福一方的將星撒手人寰。
趙佗用一種近乎渴求奇跡發生的眼神向病榻旁的大夫看去。那剛剛替任囂號完脈象的大夫迎著趙佗的急切眼神,神色一黯。大夫搖了搖頭道:“任將軍已經故去了。”
緊握著任囂右手的任大嫂,聽聞此言,帶著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悲愴喊道道:“老爺,你不要丟下我啊!”說畢,悲呼一聲,撲倒在任囂的身體上,痛哭失聲。
而四周侍立在旁的郡尉府侍從也無不暗暗抹著眼淚。任囂平日裏頗為隨和,對待府中的侍從從無打罵責難。侍從們此刻也都因為失去了一位好主人而傷心不已。
臥室內的文武諸人也無不神色淒然。一名武將打扮、曾做任囂先鋒官,隨著任囂南下披荊斬棘的粗豪漢子竟撇下臉麵,盤腿坐在地上,放聲痛哭起來。
而那幾名越人長老忽然跪倒,口中念念有詞。想必他們是在用越人的習俗向任囂表達自己的敬意。
跪在任囂床前的趙佗耳聞目睹此情此景,不由得感慨道:他日我若想坐穩嶺南,必須向任將軍多多學習。這江山是建在人心上的,如果將來我也能如任將軍這般受人擁戴,何愁江山不穩?
趙佗勉強止住心中的悲戚,站起身來,麵向諸人。
他緩緩取出懷中的白色絲帛,向眾人道:“任將軍已經故去。在這封遺囑中,任將軍命我代理南海郡尉一職,總領南海、象郡、桂林三郡一切軍政事宜。”
說畢,趙佗向麵前諸人中的一位道:“周思,將此給大家傳閱一遍。”
麵容肅穆的一名青年將領向前一步,走出行列。這周思恭敬地從趙佗手中接過絲帛,轉身將它傳給了四會縣縣令陳山及諸人。
正當陳山與諸人端詳絲帛之際,趙佗朗聲道:“值此危難之際,我肩負保土安民的重任。我希望各位能與我同心協力,不負任將軍的重托。”
周思、陳山以及諸位文武聽聞趙佗此言,忙向趙佗躬身施禮,齊聲道:“謹尊趙將軍號令。我等一定令行禁止!”
趙佗滿意地點點頭,向上拱了拱手道:“好!我替任將軍謝謝大家。我也替嶺南的近百萬將士百姓謝謝大家。”
正當趙佗欲進一步安排善後事宜之時,一個俏麗的倩影衝進了臥室之中。
一名身著帶著鮮明越女特色的絳紅色衣裙,秀發披肩,皮膚微微有些黝黑的少女悲呼一聲,撲倒在任囂床前。
她語帶悲戚,口中呢喃道:“阿爹!我在這裏,你睜開眼看看我啊!”
少女的臉上掛著兩道清晰可辨的淚痕。她未施脂粉,麵孔清麗無比,但眉宇間有種毅然決然的果敢。她身子不住地顫抖,舉手投足間又有種惹人無端憐愛的柔美和婉約。
任夫人見到此女,不由得悲從中來,哭聲更甚。
少女淚流不止,向任夫人哽咽道:“阿媽……對不起,我……來晚了……嗚嗚嗚……”
任夫人擦拭了一把臉上的淚水,伸手將少女攬在懷中。
她輕柔地撫摸著少女的青絲,隻是不住地哭泣,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趙佗見狀,心中不忍。他走到兩人身邊,向任夫人和少女道:“請夫人和小姐節哀。”
少女聞言,起身撲在趙佗懷中,哭泣道:“趙叔叔……我……我沒能見我阿爹最後一麵……我對不起……對不起我阿爹。”
少女梨花帶淚,趙佗心中一陣揪心般地疼痛。他吸了兩口氣,方才穩住了心中的悲情。
他輕緩了拍了拍少女的背部,柔聲道:“子祺,不要太傷心。你阿爹臨終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把你托付給了我,我一定不辜負他的囑托。今後,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子祺悲傷的淚水打濕了趙佗的鎧甲,趙佗繼續安慰道:“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趙佗的女兒!我不許任何人欺負你!”
任夫人強忍悲痛,扶著女侍的手顫巍巍地站起身來。
她緩緩地走到子祺和趙佗身邊,向子祺柔聲道:“是的,你阿爹臨終前把你托付給了趙將軍。從今後,你就是趙子祺。你要聽你趙阿爹的話,做個孝順的孩子。”
趙佗點點頭,向子祺道:“我和你這些叔叔還有要事要談。你留在這裏,好好安慰你阿媽。”
說完,他扶著子祺的肩膀,將她交往任夫人懷中。
趙佗暗歎一聲,麵上重歸嚴肅。他轉身向房中諸人道:“諸位,隨我到客廳。我另有吩咐。”
眾人抱拳,向趙佗齊聲道:“是!”……
郡尉府,客廳。
廳中諸人臉上無不顯出不勝悲切的神色。他們肅立在廳中兩側,靜待坐在主席的趙佗發話。
趙佗端坐甫定,掃視了一遍眾人的表情,正色道:“任將軍故去很是讓我們傷心。但現在情勢複雜,還不是可以放心悲切的時候。我希望各位打起精神。不負任將軍保土安民的囑托!我想把任將軍病逝的消息,暫時封鎖。待我們要在徹底掌控嶺南三郡的局勢之後,再行發布。我不想因為任將軍的故去,而引起不必要的震動。”
一臉嚴肅的周思抱拳道:“趙將軍說的有理。在下以為:我們應該調撥信得過的軍官奔赴各郡縣,在掌握當地的軍政實權之後,再向民眾宣布任將軍病逝的消息。另外,我們還需要調派軍隊,嚴密監視試圖起事的越人反抗勢力。一旦有什麽異動,要立即采取雷霆手段鎮壓。堅決不能給這些人鬧事的機會。”
趙佗聽畢,點了點頭,道:“周屯長的建議很好。諸位還有什麽想法?”
身為四會縣令的陳山走出隊列,向趙佗施了一禮,道:“我看過任將軍的遺囑。任將軍令我等保土安民。我以為:應該斷絕中原通往我嶺南的各條道路,防止朝廷和中原的勢力南下。而且,我們要構築起堅固的防線,拱衛番禺。一來可震懾越人反叛勢力;二來,可以提防張楚軍可能的南下攻伐。斷路築防兩策一並推行,可保我嶺南無虞。”
趙佗捋了捋胡須,頷首稱許:“陳縣令高見!”
趙佗輕咳一聲站起身來,眾人趕忙整容肅立。
趙佗道:“周思,我命你帶我的手令,分派幾名信得過的弟兄到各郡縣取得當地的軍政控製。如有不聽號令的郡守、縣令一律就地軟禁起來。陳山,我命你帶我手令,到營中分派部隊。在各險要處安營紮寨,多多布置旗幟,震懾越人的反叛勢力。待局勢被我全盤掌控之後,立即斷路築防!”
眾人向趙佗躬身施禮,同聲應道:“遵命!”
趙佗看著士氣漸起的諸位文武官員,眼中湧起了無限的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