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欣翳相通
無邊的暗夜,火光,濃煙。
淋漓的鮮血,撼人心魄的馬蹄聲。
刀光劍影,癱在地上痛哭失聲的人群……
一名手持沾滿鮮血的長劍的華服男子閃到近前,他手起劍落將一名婦人和孩童砍翻在地。
拎著血淋淋的人頭,華服男子步步緊逼。
他臉露猙獰,笑道:“章邯,你兒子已經被我殺了。你夫人和孫子現在也死在我手裏。我再做做好人,送你上路陪他們去吧!哈哈哈哈……記住我這張臉!你全家死光光,都是因為你不肯歸順我!”
說畢,閃著寒光的長劍應聲劈來……
“啊!不要!”章邯猛一睜眼,一個翻身,坐了起來。
他大口喘了好幾口氣,幾乎跳出胸口的心髒方才恢複平靜。
“呼,還好,隻是個噩夢。”章邯用手抹去額頭上的冷汗,暗自嘟囔著。
章邯暗暗納悶:這幾天來怎麽總是做著情節類似的夢?夢境中的人和事是那麽的真實,似乎觸手可及。這夢,難道有什麽特別的意味?
章邯瞥見大帳門簾下隱約透來一絲光亮,他微微歎了口氣,道:“不算太壞,噩夢醒來是清晨……”……
在倉皇逃離的周文遺留下的中軍大帳休息了兩個時辰的章邯,麵色蒼白地地走出了營帳。
放眼向東,天邊的地平線顯出第一縷曙光,血腥的一夜和血腥的噩夢終於過去。
環視了一遍中軍大帳周圍百餘名手執劍戈,神色肅穆的親兵衛士。章邯心中莫名鬱結的恐慌,微微得到了緩解。
章邯點了點頭,心中暗道:好在這裏是安全的。
忽然,章邯聽到自己所處的營地中此起彼伏地傳來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章邯放眼望去,隻見約4000餘黑衣黑甲手執長戈的秦軍士兵,分成以10人為一組的小分隊。在屍橫遍野的營地裏並肩行進。
章邯心道:原來是打掃戰場的小分隊,他們借著新生的曙光已經在展開行動了。
章邯在向部下闡述打掃戰場的作用時,特別提到了三點:一,收繳遺留在戰場上的矛戈刀劍,弓矢箭鏃;二,統計戰時敵方被己方斬殺的人數;三,清剿在戰時受傷或裝死的敵方士兵。
因為秦國以敵人首級數量作為計量戰功的標準,所以硝煙未散的戰場上滿是被砍去頭顱的屍體。
如果運氣好,遇到幾個腦袋還在殘留在脖子上的敵軍士兵的屍身,打掃戰場的士兵會變得興致盎然。
他們通常的做法是:集體用長戈在這屍身上先刺上幾下,確認是死人後,再由帶隊的什長取出佩劍將敵人頭顱割下。
因為是以小分隊性質斬獲敵人首級,所以功勞會被均攤在每個小分隊隊員的頭上。
在做如此打掃戰場的時候,士兵們最喜歡兩種情況:
第一,幾戈刺下,本來傷痕累累,奄奄一息的敵人會即刻斃命。
這時,領隊的隊長和組員會很高興。因為依據秦軍詳盡的獎懲條例,這種狀況等同於在戰場上格斃敵軍。所獲的功勞是純粹砍下死屍首級的一倍以上。
對打掃戰場的組員來說,最大的興奮點是第二種情況:即遇到被老手戲稱的“詐屍”。
所謂的“詐屍”就是少量躺倒在戰場上裝死的敵人。
說這些人是“詐屍”實在是既貼切又生動。迫於掉腦袋的危險,當遇上打掃戰場的士兵,他們往往會突然躍起,由“假死人”突變成“真活人”,找機會逃遁。
遇到這種狀況時,通常是一到兩個戰場清理小分隊的士兵將“詐屍”圍在當中,讓他無路可逃。再由離這“詐屍”最近的士兵發動攻擊。
處理“詐屍”的戰鬥純屬單挑。一旦前一個負責清剿的士兵敗下陣來,會有第二個迅速補上。直到由某個士兵單獨砍下這“詐屍”的腦袋為止。
單獨斬獲“詐屍”首級的人,會得到眾人的豔羨,畢竟獨得功勞是每個士兵都夢寐以求的事情。
營地上的慘叫聲漸漸稀鬆,章邯知道打掃戰場的工作正式進入了尾聲。
不多會兒功夫,手腳麻利的章邯軍書記官適時地來到章邯身邊。
他跪倒在地,雙手將竹簡舉過頭頂,向章邯呈上了此次戰鬥的統計。
章邯深吸了一口冬日早晨清涼的空氣,蒼白的麵色逐漸恢複常態。
他伸手接過竹簡,細細端詳起來。
這用清秀的蠅頭小纂刻寫的竹簡上如此寫道:我軍以前鋒隊6萬夜襲周文軍,共斬獲24903人首級;經清點後,打掃戰場時斬殺的敵軍傷兵人數是3876人。兩項合計,我軍共斬獲敵兵28779顆首級。
章邯看到此處,眉頭高挑。他心中暗喜:以6萬突襲近十萬的周文叛軍,得到這個戰果,可謂大獲全勝。
往下來的我方損失數據,是如此匯報的:我軍陣亡人數為6238人。輕重傷員共計19621人。其中重傷致殘、失去戰鬥力的人數為2831,經修整後可以重歸軍中的士兵為16790人整。
看到這裏,章邯剛剛提升起來的欣喜之情不由得打了個折扣:以突襲戰的態勢攻擊敵軍,占盡了天時與先手,卻有如此高的傷亡人數……可見這支匆忙組織起來的驪山軍團欠缺的還是訓練和磨礪。如果能給我三個月的提前準備時間,我一定能把此次戰鬥的傷亡人數削減一半。
正當喜憂參半的神情在章邯臉上交替出現的時候,一隊唉聲歎氣從章邯大帳旁走過的小股隊伍引起了章邯的注意。
章邯微微有些不解:打了個打勝仗,怎麽還有人不滿意?
章邯揮手招來一名身邊的護衛,命他去打探一下具體的情況。
不一會,護衛回來,稟報道:“由於昨晚的鏖戰是一場夜襲,大部分周文軍士兵都趁著茫茫夜色逃離了戰場。因而,今早戰場清理分隊清剿“詐屍”時候幾乎沒有什麽收獲,所以這批沒撈著功勞的兄弟很是沮喪。”
章邯在了解到這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有點哭笑不得,他心中笑罵道:這幫隻懂得投機取巧的混小子!不多想想如何在戰場上正麵禦敵、斬獲敵首,卻隻顧著琢磨怎麽在清理戰場以多敵一的狀態下斬首邀功。看來,針對手下這群新兵的訓練真的是一刻不能放鬆。
心中思慮已定,章邯在囑咐妥善安置重傷員,派人護送他們回關中治療修養的事宜之後,就揮退了書記官。
驀然間,他想起了清晨時分的噩夢。
章邯暗忖:我領兵在外,麾下數十萬將士,是趙高最為忌憚的力量之一。而從種種表現來看,趙高謀朝篡位的跡象已經越來越明顯。麵對關東的叛賊,我敢拍胸脯說自己毫無畏懼。但麵對趙高這個野心勃勃的家夥……投靠還是反抗,也是該做個決斷的時候了……那身在鹹陽的一家妻兒老小,是揮之不去的牽掛……但真的要投靠趙高這個奸賊麽?
章邯猛力地甩了甩腦袋,暗暗對自己道:“事情還不至於發展的那麽快吧。興許,皇帝能有解決的辦法呢?不是還有李斯丞相在麽?先不管這麽多,看看我的五花驄去。”……
鎮撫驪山軍團右翼的司馬欣是帶著極端詫異的表情迎接回到本軍陣中的董翳的。
董翳和他跨下戰馬累累傷痕。在他身後跟隨著的不到三十個能站立起來的士兵,以及兩百餘名互相攙扶著的傷兵。
在隨軍軍醫確認董翳的傷全是皮外傷,並無大礙,且包紮完畢以後。司馬欣才上前搭話:“董將軍,你冒冒失失去追周文,莫非不要命了?”
躺坐在地上的董翳嘿嘿一樂,道:“不是我不要命,是周文差點沒命。一時殺得興起,沒留神。等最後一次衝鋒時,才發現身邊就剩這不到30人能用了。真可惜。”
司馬欣咽了一口吐沫,心道:在鹹陽時,就聽聞這董翳被人送諢號“董瘋子”。人言這董瘋子打起仗來不要命,給他2000的兵力就敢跟對方4000人硬碰硬。今日這一戰,果然見識了這董瘋子的瘋勁兒。
司馬欣道:“章將軍令我等見好就收,不得戀戰。你這不要命的打法,實在是有違章將軍的號令。”
董翳撇了撇嘴,道:“情況不同,哪能死守教條?叛賊被我軍一路追殺到此,早已經是驚弓之鳥。不趁著他們士氣消沉的機會擴大戰果,豈不是浪費了老天給我們的好機會?”
司馬欣算是被他的瘋勁徹底折服,笑道:“人人都說你是董瘋子,你瘋起來可真夠勁。”
董翳咧嘴哈哈大笑:“原來司馬兄也知道我這渾名了。可惜周文不知道。要是他知道的話,昨晚被我一聲暴喝,早就該跌下馬來,倒黴認栽了。如果當時我身邊再多50人就好了。再多50個能戰鬥的兄弟,周文身上就不止多出三支箭,而是該把腦袋送上了。”
司馬欣聽完董翳的一番暢想之後,心念一動,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囑咐手下親兵將董翳攙扶進自己的帳中,然後揮退了眾人。
他嚴令任何人不得入內,並特別吩咐:即便章邯將軍來了也要擋駕。
在司馬欣帳中躺下的董翳愜意地伸了個懶腰之後,問道:“司馬兄,你這麽神秘兮兮地,究竟為了什麽?居然連章將軍的駕都要擋?”
司馬欣沒有答話,在向營帳外探視了兩眼之後,迅速掩上了營門。
他正了正身上的軟鎧,在董翳身旁端坐下來。
司馬欣的臉上一臉地嚴肅,他抱拳向董翳道:“董兄,在這追趕周文的一路上,我想了一些事情。咱們作為同僚,又同時被朝廷派在章邯將軍手下用命。我覺得有必要和你打開天窗說亮話,好好談談。”
董翳神色一奇,道:“司馬兄有話請明說。”
司馬欣點了點頭,道:“好!董兄,你覺得我們出關一路向東,什麽對我們的威脅最大?”
董翳感覺司馬欣的問題有些莫名其妙:最大的威脅……眼下當然是周文。待消滅了周文之後,自然是叛軍匪首陳勝、吳廣。
但當董翳看見司馬欣鄭重其事的表情時,覺得這問題的答案,絕非自己想得那麽簡單。
董翳開口說道:“我本想說是周文、陳勝和吳廣。但看老兄你的表情,你問題的答案絕不是這三人。我聽說你司馬老哥是個文武雙全的人物,你看事比我看得遠。你就給我說道說道。我董瘋子是個粗人,不喜歡拐彎抹角。老哥,你有話就直說。”
司馬欣臉上微微露出了笑意,他很欣賞董翳的直率和坦誠。司馬欣心道:找這人談我心中的顧慮,商量對策,看來沒錯。我沒有看走眼。
“周文的幾十萬大軍被我軍擊潰,更兼一路尾隨追殺,早已不是心腹大患;而匪首陳勝、吳廣已經互相心生芥蒂,將這兩人分而擊潰,對我軍來說也不是什麽難事。”司馬欣在一番分析後,說出了自己的答案:“現在最擔心的是朝廷。我認為朝廷是我們最大的威脅!”
“朝廷?”董翳把眼睛瞪得溜圓,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不錯!我想,在出鹹陽之前,你也該知道朝廷分成了郎中令趙高和左丞相李斯兩派勢力。郎中令趙高權勢熏天,種種跡象表明他已經心生異誌。在我們將周文軍逐出函穀關後,他竟然不待皇帝下令,就擅自調用虎符命令章邯將軍帶兵繼續東進……”
董翳瘋是瘋,但絕不是一個沒頭腦的武夫。他聽司馬欣這麽一說,稍稍理出了一些頭緒。
他帶著求證的神情向司馬欣問道:“你的意思是……趙高將章邯將軍調走的目的是,準備在鹹陽動手做大事?”
司馬欣見董翳能有這樣的見解,心中大為寬慰。
他點點頭道:“不錯。趙高此人奸詐無比,加上他在鹹陽龐大無比的勢力,他圖謀大事的可能性很大。一旦他成了大事……為了鏟除一向與他不對路的章邯將軍,你說他會用什麽手段?”
董翳想了一想,道:“我要是趙高,索性把函穀關一封,斷絕後勤供應,讓我軍進退不得。”
司馬欣的眼中發散出異樣的神采:“置我軍於死地,也就是置你我於死地……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麽應對?”
董翳心中一顫,神色大變。他不顧身上的傷痛,翻身爬了起來,在司馬欣麵前坐定,顫聲道:“難道要去勸章邯將軍擁兵反秦,割據稱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