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血振秦

第五十三章 雙雄初會(下)

迎賓大道旁的劉邦循聲望去,看見說話之人是一名青年將軍。

這身形魁梧的青年將軍一身閃亮的銀盔銀甲,與他跨下那匹通體黑色的駿馬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在冬日暖陽的照耀下,人與馬相映成輝,顯得威風凜凜,光采奪人。

劉邦將臉上的愁色隱去,迅速換上了一副笑臉。

他闊步走到大道之上,向那馬上的青年將軍拱手應道:“在下就是劉邦,人稱沛公。”

青年將軍神色一緊,翻身下馬。他快步走到劉邦麵前,抱拳道:“在下項羽,見過沛公。”

劉邦走上前去,親切地拉著項羽的手,樂嗬嗬地拍了拍了拍項羽的肩膀,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風采照人。項少將軍的勇武事跡,我劉邦聽過不少。今日見麵,真是榮幸的很。”

項羽見自己的手被劉邦拉著,又聽得劉邦這番說辭,臉上的表情微微有些疑惑。

項羽心中疑竇叢生:原來隻是聽說這劉邦是個不懂禮數,喜歡口吐汙言穢語,但又有些本事的大混混。

今天初見劉邦,竟然完全不是傳說中的那樣。他以區區一個亭長的身份,在短短幾個月內就變身為淮北沛縣這股不可小視的反秦力量的首腦。這劉邦究竟有什麽過人之處呢?

帶著這樣的疑惑,項羽決定主動出擊,用一個顯而易見的難堪話題來試試劉邦。

項羽將自己的手從劉邦掌中抽出,向斜刺裏跨了一步。

他歪著頭,突然向身側的劉邦擺出不悅的神態,道:“沛公恐怕是口不對心,對項梁將軍和在下有輕視之意吧?”

劉邦聽聞項羽的話,不禁大為迷惑。他驚詫道:“項少將軍,何出此言?”

項羽正色道:“我本是奉項梁將軍號令,前來聯絡沛公的。但我身為項梁將軍的代表,卻不見沛公在迎賓路口處親自來迎。沛公分明是在輕視我們上柱國項梁將軍!”

項羽巧妙地偷梁換柱,將劉邦失了禮數沒有親自迎接自己的事實拔高到輕視項梁的高度。

劉邦被項羽的這句話嚇得不輕,他忙道:“項少將軍誤會了。隻是我這裏剛剛出了一樁人命案,一群乞丐在這迎賓大道上打死了一名縣尉。我這正忙著處理,不想卻耽誤了迎候您的時間。失禮之處,還請將軍見諒。”

說完,劉邦忙不迭地向項羽作揖請罪。

項羽奇道:“竟有此事?刁民竟然將縣尉打死,這還了得。沛公打算如何處置這幫行凶刁民?”

劉邦見項羽的注意力被吸引到這命案之上,暗暗鬆了口氣。

劉邦心中暗罵道:媽的,老子不就是晚去一會兒麽,至於你這樣給老子臉色看麽!

心中雖然在叫罵,但劉邦的臉上依然笑意盈盈。他拱了拱手對項羽道:“確是如此。如果少將軍有興趣,不妨隨我去縣衙一趟。將軍可以隨我一道共審此案,您可以就此了解一下這凶案的詳情。”

本著籠絡目的而來的項羽,巴不得多多了解沛縣的風土人情以及劉邦的治理手腕。

聽到劉邦主動邀請自己,他興致勃勃地點了點頭,向劉邦拱手道:“那好,有勞沛公帶路。”

“將軍請先行一步到縣衙。我去安排一下,隨後就來。”劉邦的臉上堆著微笑,略一躬身對項羽做了個“請”的手勢。

“來啊。給將軍帶路,直奔縣衙。好生款待。”劉邦招來身後的侍衛官,如此吩咐道。

“得令!”……

站在路旁的劉邦看著項羽一行人遠去的身影,輕輕地歎了口氣。

兩名膀闊腰圓的粗豪漢子並肩站在劉邦身後,他們詫異地看著劉邦。

“主公為何歎氣?”兩人之中一個的絡腮胡子大漢問道。

劉邦搖了搖頭,說道。“這項羽真是個難纏的人物。以前隻聽說他勇武過人。今日一見,才發現他還很有頭腦。為了壓服我,竟然用三兩句話就把我逼到了牆角。”

另一名長髯大漢,很是不屑,撇撇嘴道:“嘴皮子厲害算什麽,最後還不是要在刀劍上動真格?縱使他項羽勇武過人,我看依然是雙拳難敵四手。即便我周勃一個人打他不過,加上樊噲老哥一起上總不會吃虧吧?”

劉邦被這憨直的周勃逗樂了。他轉過身來,對著周勃的胸口捶了一拳,笑道:“這話我愛聽。我就喜歡老周這脾氣,和老子我對路。”

看劉邦轉憂為喜,兩個粗豪漢子也是嘿嘿一笑。

劉邦將兩手放在了二人肩上拍了拍,繼續說道:“我看這項羽的來意,的確是想收攏咱們。咱們就暫且在他項梁的旗下討討好處。不過既然咱們和他們的地盤連在了一起,以後的摩擦爭鬥一定不會少。台麵上的事我來應付,需要用刀劍說話的時候就拜托樊噲和周勃兩位兄弟了。”

周勃和樊噲聞言,忙拱手施禮,同聲應道:“隨時聽候主公差遣!”……

沛縣縣衙大堂

大堂的空間並不大,堂內的桌椅布置看起來十分的陳舊,堂上的額匾蒙上了厚厚的灰塵。整個大堂看起來呈現出一種破敗的景象。

堂下左右兩側站著高矮胖瘦、參差不齊的八個押堂兵士。他們個個手持長戈,做如虎似狼狀。但在項羽看起來根本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項羽掃視了一眼這八個劉邦兵士,忍不住從鼻子裏冷哼了一聲。隨即,他一撩披風,正襟危坐在了大堂側手。

項羽的六名隨行兵士在項羽身後一字排開。這六人個個昂首挺胸,鎧甲鮮明,顯得威風凜凜。

而堂中費了一點功夫才擺正自己身形的劉邦身後隻是孤零零地陪侍著蕭何與典刑官兩人。

項劉二人的排場、部屬風采兩相對照,使得虎虎生威的項羽比大堂正中主席上坐沒坐相的劉邦看起來更像是這縣衙的主人。

在聽完一幹人等的各自陳詞和證人證言之後,這案情已經十分明朗。

老乞丐違令上街乞討本是不對,但罪不至死。

縣尉胡榮毆打老乞丐,致人死命屬於持法過當。

而這六名乞丐群毆胡榮致死,屬於以下犯上外加致人死命……

在劉邦身旁的典刑官看來,按照劉邦立下的“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的沛縣“土政策”——這六名參與群毆胡榮致死的乞丐勢必要因為殺人而抵命了。

待劉邦的執法都尉宣布將這六人罪狀,報請劉邦核準之後,一列表情凶神惡煞的刀斧手適時地現身在這六人身後。

十二名麵無表情的士兵將這六個神情麻木的乞丐攙扶起來,然後轉身列隊,準備奔赴刑場。

看見劉邦如此麻利地厘清了這起案件,項羽暗暗點了點頭。他對劉邦的辦事效率表示出了很高的評價……

在縣衙大堂前的露天大廳旁聽此案的沛縣民眾,他們中的不少人都受過胡榮的欺壓。他們來到縣衙旁聽這起命案的目的,就是想聽聽劉邦怎麽處理這六個他們心目中“為民除害”的“義士”。

意料之中的判決一下,人們收起了彼此間的交投接耳,默默地閃出了一條通道。在通道兩側民眾看著這隊即將奔赴黃泉路的一行人六人,臉上無不帶著惋惜的神情。

在這沉默難堪的氣氛中,忽然人群中有名男子高聲呼道:“值此天下大亂之時,本該收攏人心。但沛公今天因一個酷吏之死,斬殺六人,豈不是讓天下人齒冷?!”

此言一出,在大廳中的沛縣民眾無不紛紛將讚賞的目光投向這說話的壯年男子。不少人心中暗讚道:終於有人出來說公道話了。

項羽聽到有人提出“因酷吏而殺人不妥”的說法,不禁有些不屑。項羽心道:民就是民,官就是官。平民殺官,與情與理都說不通,更何況是幾個低賤的乞丐?能被允許處死官員的隻有自己這樣血統高貴的世家貴族。

項羽向那說話人的方向不屑地瞥了一眼之後,就將目光凝聚在了劉邦身上。

本來在堂上勉為其難地端坐著、臉上對項羽陪著笑、心中卻苦悶無比的劉邦聽到此話,忽覺眼前一亮。

劉邦忙站起身來,踮腳向人群中眺望。

劉邦朗聲問道:“廳下說話的,是哪位英雄?”

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名身著綠袍,包著白色頭巾的壯年男子抽身走到剛才民眾分開後形成的通道之上。

隻見這男子身形消瘦,白麵無須,生得十分俊朗。

他略一躬身,抱拳向劉邦施禮道:“在下是城父人氏張良張子房。”

劉邦打量了一下這名叫張良的男子,見他氣度談吐不凡,於是在堂上拱手還了一禮,道:“張先生,不知我依律法處死殺人凶手有什麽不妥。在你看來,處決這些殺人犯又為什麽會讓人齒冷呢?”

張良聽得劉邦此問,微微一笑。

他又向劉邦行了一個躬身禮,道:“我來沛縣不久,但也聽說了這縣尉胡榮欺行霸市,惡名在外。今天他的職責本應是維護秩序迎候項將軍的到來。即便有乞丐違令上街乞討,他將人趕走就是了。何必對一名老人家妄動拳腳?”

廳堂之上的民眾聽聞張良這番言論,有些人已是忍不住點頭稱是了。

張良頓了一頓,喘了口氣,繼續道:“胡榮打死老者在前,老者親朋動手在後。這本是一命還一命的尋常事。沛公今天為了胡榮這個酷吏,連殺七人,豈不是讓沛縣的百姓心寒,天下人為之齒冷?”

露天大廳裏的百姓們紛紛交頭接耳,有幾個膽子大的漢子冷不丁地吼了幾嗓子。

“張良先生說的在理,胡榮死有餘辜。”

“不錯!那胡榮就是該死!”

“沛公應該放了這六個可憐人。”

一時間,縣衙堂前的大廳上氣氛突然變得火熱無比。

項羽冷冷地看了看那幾個帶頭鼓噪的民眾,不禁心中暗道:真是一幫刁民。為首的這張良是什麽來頭,竟敢如此放肆?且看劉邦如何處理。如果劉邦鬆口,我權且上來和這幫刁民理論。

劉邦看了一眼堂下眾人激動的表情,心中不由得對張良暗讚一句:好一副伶牙俐齒!

劉邦揮了會手,大聲咳了一聲,迅速壓下了廳前眾人的熱議。

他拱了拱手道:“張良先生說得有幾分道理。但是,如果放了這六名凶犯,那我沛縣不就成了殺人有理無罪的地方了?”

張良淡淡一笑,回道:“公道自在人心。沛公聽聽這廳中的沛縣民眾如何議論就知道什麽是有罪無罪,什麽是有理無理。”

“張良先生,此言差矣!”

一直在劉邦身旁端坐,卻早已按捺不住的項羽忽然在此刻插上了句話。

語音未落,項羽就抽身走到大堂台前。在向堂正中的劉邦拱了拱手示意之後,將身體轉向堂下。

身形魁梧的項羽冷冷地看了一眼張良後,麵色嚴肅地說道:“民心向背豈能代替律法?刁民殺官就是以下犯上!罪在不赦!理應嚴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