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劍映桃花之桃花山莊

第十三回 二公子失神惹兄怒 三人行疑指桃花散

清晨,眾人齊聚丹房內。

雲宿的烹熟的屍體皮肉綻開了,勉強被衣料繃住,看著可怖瘮人。玄武、白虎將雲宿撈出來,放到地上,蓋上白布。

燕十一和寒刀奔著躺在木案上的紅袖而來。

燕十一湊到寒刀身邊,低聲道:“今日是第四日了,我們原本懷疑雲宿,如今他死了,可見凶手另有其人。”

寒刀一臉嫌棄往後一退,故意躲開燕十一,眉頭深鎖,“那最有嫌疑的便是雲揚了。”

木案邊,雲銘擔憂地坐在紅袖榻前,握著她的手,滿臉是淚。

燕十一與寒刀對視,兩人什麽都沒說,但也什麽都說了。紅袖死裏逃生,她的丈夫不守在她身邊,卻是二公子雲銘在照顧,可見雲銘與紅袖的關係,雲揚早就掌握。奇怪的是,往日裏諸多掩藏的雲銘,這一日狀態有些癡癡傻傻,全然沒了顧忌,就那麽握著嫂嫂的手。

木案上,紅袖幽幽轉醒,看向眾人。眼前是雙拳握緊,臉上表情痛苦又心疼雲銘,而後是眼角淚痕未幹的雲清玄,之後是走過來的燕十一、寒刀。而她的丈夫雲揚,站得遠遠地,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燕十一匪夷所思地看向雲宿的屍體。

寒刀帶著懷疑看向紅袖。

雲揚打量著紅袖。

孤翁、鶴童子跪在丹爐前,皆不敢動。

雲銘眼睛一直看著紅袖,雙拳握緊,臉上表情痛苦又心疼。

紅袖恐懼的眼神掃過眾人的臉,落在雲銘身上,如尋求希望。

寒刀走近紅袖,上前詢問:“少夫人,大小姐離開之後,丹房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紅袖表情痛苦,回憶道:“莊主他好像瘋了,一直在自言自語什麽拋卻肉身……羽化登仙。他還一直在笑,之後,是,是他自己跳進了沸騰的丹爐裏。”

燕十一問道:“啞奴呢?”

紅袖一臉懵,“什麽?”

燕十一指著門口躺在地上的啞奴,道:“他們兩人互相將對方掐死了。”

紅袖露出驚恐的眼神,“互相?”

雲清玄同樣驚訝:“他們二人乃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怎麽會掐死對方?”

寒刀瞥了雲揚一眼:“這裏離奇的,豈止啞奴?”

紅袖驚魂未定,麵色充滿恐慌。

寒刀逼視紅袖,“少夫人的意思是,整個過程,你一直就這麽看著?”

紅袖:“我不知道他給我喝了什麽藥,我意識清醒,但動彈不得。”

寒刀看向雲清玄,“大小姐,見過紅袖腹中凸起的內丹?”

雲清玄點頭,“此前,我確實見過紅袖腹中有東西,但究竟是不是內丹,我不能確定。”

寒刀轉頭看向雲揚和雲銘,“所謂的內丹,已經被莊主吞服,無法確定這內丹,到底有沒有毒。”

紅袖忍不住脫口而出:“如果內丹有毒的話,為什麽我沒事?”

雲銘痛苦萬分,別過頭去,不忍再聽。

雲揚卻仍舊端詳著丹爐方向,看著雲宿被烹死的屍體,臉上看不出表情。

雲揚的反應,燕十一看在眼裏。

寒刀看向雲清玄,帶著懷疑:“從丹房離開之後,大小姐去了哪裏?”

雲清玄:“我回了自己的房中。”

寒刀:“可有人作證?”

雲清玄看向燕十一:“燕少俠可以作證。”

寒刀疑惑地看向燕十一。

燕十一聳聳肩,“昨夜我喝了酒,剛好路過這裏,恰見大小姐從裏麵出來。大小姐勸我:心肺不好,不能飲酒。”

寒刀甚至懷疑起了燕十一,“然後呢?”

“大小姐說可以幫我治病,我自是同她一道去了。”燕十一看向寒刀,語氣裏帶著不悅,他沒想到小師弟又懷疑起了自己,“大小姐擅長熏蒸之法針灸,你不是也知曉?我和大小姐可相互作證。”說罷,燕十一抱劍,別過頭去。

燕十一回想著昨晚的情形,和與雲清玄相處的每一個細節,他總覺得大小姐不是壞人。

燕十一跟著雲清玄來到院中,雲清玄讓他盤坐在一個石**,周圍用藥草燒起騰騰熱氣。

燕十一感慨:“大小姐的醫術,已入了化境,說不定真的能起死回生。”

雲清玄歎息:“要是我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就好了,我就能救更多的人,包括你。”

燕十一滿不在乎:“我賤命一條,你的療法能讓我多活幾日,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了。”

雲清玄坐下來,手裏燃燒著藥條:“父親給你開的藥,大多是虎狼藥,說穿了,就是激發你明日的精血,用於今日。隻會加速你的病情,我給你用的熏蒸之法,也隻能緩解一二,卻救不了你。”

燕十一灑脫一笑,“你願意幫我,我已經非常感激。”

雲清玄看著燕十一,“我自幼學醫藥,自然不能見死不救。況且,我還指望你和寒刀大人,查出害死我妹妹的真凶。你也看到了,整個桃花山莊,真正在意我妹妹死活之人,沒有幾個。”

燕十一看向雲清玄:“不過,我有預感,真相就快要浮出水麵了。”

兩人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後來燕十一就睡著了。他記得自己醒來時仍是夜裏,雲清玄坐在旁邊熬著湯藥,並沒有離開的跡象。

寒刀有點尷尬地看向燕十一,見燕十一氣惱,不肯理自己,再次看向雲清玄,“你進入丹房的時候,莊主有沒有什麽古怪?”

雲清玄搖頭,“沒有。”

燕十一繼續問:“既然你懂藥理,可否告訴我們,內丹究竟會不會致人於死地?”

雲清玄肯定道:“若是內丹有毒,首先毒發的,肯定是懷有內丹之人。昨夜我在丹房瞧見嫂嫂滿頭虛汗,動彈不得,明顯是中了毒的跡象。隻是我不確定,毒來自於內丹還是父親喂她吃了什麽。”

寒刀若有所思。

雲清玄扶起紅袖,“既然大人已經查問過我,請許我帶著嫂嫂離開,為她療傷,她如今很是虛弱。”

寒刀讓開,“請便。”

寒刀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鶴童子和孤翁,“你們呢?案發時在哪裏?”

孤翁和鶴童子抬起頭。紅袖難掩恨意,路過孤翁時,逼視他。如今紅袖已經確定,孤翁昨夜並不是要帶她離開,而是將她送到雲宿麵前。

孤翁不躲不閃,低頭順眉,目送雲清玄帶著紅袖離開,才道:“我是莊主的奴才,自然要聽莊主的話,莊主令我今日盯緊少夫人,夜裏將少夫人帶到丹房。我將少夫人帶到,交給鶴童子之後,便離開了。”

鶴童子接著他的話道:“是,我將少夫人送入丹房內,就離開了丹房。今夜是莊主的大事,我等奴才不敢打擾。”

孤翁:“這之後,鶴童子就來我的廂房對弈,直到事發。”

鶴童子:“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沿途打聽,莊內的護院和侍衛都見過我們。”

寒刀抬手,孤翁、鶴童子退下。

寒刀這才看向雲揚,“少莊主,你呢?案發時,所在何處?”

雲揚仰著頭,滿眼不屑,冷笑道:“我在藥房,藥房的婢女可以作證。”

寒刀:“好,我會找婢女問清楚。查出真相之前,人人都有嫌疑,害死皇妃的凶手,和害死莊主的,或許就是同一個人。”

雲揚怒斥:“皇妃身死,你至今沒查出凶手。現在,我父親又遇害了。今日已經是第四日,請問,寒刀大人,你都在忙些什麽?”

寒刀麵色凝重。

雲揚掃了燕十一一眼,冷笑道:“忙著敘舊?”

燕十一滿不在乎:“我們可沒閑著,桃花山莊藏龍臥虎,每個人都深藏不露,誰知道這背後究竟有什麽隱秘?”

雲揚暴怒:“還有三日,你們要是查不出凶手,到時候,寒刀大人,你就等著人頭落地吧。”雲揚憤怒地拂袖而去。

丹房中,隻剩下雲銘,跪在雲伯屍體邊上。

寒刀抬手示意玄武、白虎。玄武、白虎走過來,抬起雲宿屍體。

雲銘仿佛忽然醒過來,撲向屍體,抱住雲宿,大哭道:“爹!放開我爹!他沒死!他會長生不老的!”

玄武、白虎明顯被嚇到,不敢輕舉妄動,看向寒刀。

寒刀安慰道:“二公子請節哀。莊主的屍體我們要放到冰窖去。”

雲銘不肯鬆手,收斂了眼淚,卻又哈哈大笑起來:“不行!我爹還要在這房間煉丹呢,他會長生不老的,你們誰也不要想帶走他!”

寒刀發覺雲銘情緒波動過大,抬手示意侍衛先出去。寒刀與燕十一對視,都發現雲銘有些癲狂,兩人走出丹房。

燕十一俯身查看門口兩個啞奴的屍體,脖子上都是掐痕。

燕十一拿起其中一個啞奴的手,放到另一個啞奴的脖子上,掐痕與啞奴手指形狀吻合,“這兩個死者,是互相掐死對方的,莫非也像雲宿一樣迷失了心智?”

寒刀在查看丹房房門,“門完好無損。”

燕十一站起來,忍不住咳嗽了幾聲,臉色蒼白,“顯然是中毒。”

寒刀突然逼視燕十一:“案發時,你在熏蒸治療,你不覺得太巧了麽?”

燕十一迎接著寒刀的眼神:“你又懷疑我?”

寒刀盯著燕十一,皺起了眉頭,聲音忽然就低了下來:“我也在懷疑她。”

雲揚廂房裏,雲銘和紅袖跪在雲揚麵前。

紅袖仍舊虛弱,幾乎跪不住,身子往下倒。

雲銘看了大哥一眼,仍舊挺直了身子,任由紅袖歪倒在自己肩膀上。

紅袖頗感意外,靠在雲銘肩頭,身子軟下來,第一次覺得很有安全感,隨即再也撐不住了,暈倒在雲銘身上。

雲銘扶住紅袖,看向雲揚,似乎是鼓足了勇氣,“大哥,她已經很累了,可以讓她先休息麽?”

雲揚掃了紅袖一眼,點了點頭。

雲銘抱著紅袖,站起來,將紅袖輕輕地放在床榻上。

床榻前,雲銘和雲揚一起端詳著紅袖。

雲銘眼睛不離紅袖,精神飄忽,哀歎道:“我們雲家父子,不是將她當做逃避現實的工具,便是當做玩物,可我們都忘了,她也是一個活生生的女子。”

雲揚頗感意外地看著雲銘,感覺雲銘似乎換了一個人。

雲銘:“大哥,你從小護著我,我自幼就敬你,怕你,處處以你為尊,我時時刻刻都告訴自己,哥哥才是我真正的再生父母,哥哥想要的東西,我不能跟哥哥搶。包括紅袖。”

雲銘把目光從紅袖身上收回,看向雲揚,“大哥,你還記得紅袖到桃花山莊的第一天麽?我做夢也想不到,我喜歡的女子,竟然要成為我的嫂嫂……”

雲揚沒有說話,但點了點頭,大婚那日,雲揚也無比痛苦。回到婚房的雲揚看見紅袖一身嫁妝,端坐在床榻上。他瞥了一眼窗外的身影,知曉弟弟一直在偷窺。

雲揚無奈地將蓋頭掀開,扔到桌上,端詳著紅袖。

紅袖臉上難掩淚痕。

雲揚一隻手捏住了紅袖的臉。

紅袖淚眼婆娑地看著雲揚。

雲揚:“你不必用這樣的眼神看我,你不想嫁給我,我想娶的人也不是你。”

雲揚鬆開紅袖的下巴,起身將衣衫脫去,“所以你也不必露出一副逼良為娼的樣子,你既然能出現在這裏,就自有不能離開的理由,同樣,我也是。”

雲揚坐在床邊,將帳幔從鉤子裏散下來,朝著紅袖壓了過去……既然木已成舟,他們都該麵對。

往事不堪回首,雲揚接受了父親的安排,隱忍著一切,可雲銘,自始至終沒有從那種失去所愛的痛苦裏走出來。

雲銘看著躺在**奄奄一息的紅袖,雙眼含淚,臉上帶著自嘲的笑意,“成為我的嫂嫂也就罷了,可是……可是父親他……卻又把紅袖當做是……當做是煉丹的工具,若不是清玄,她怕是早已經喪命了。”

雲揚麵無表情:“可這就是她的命。”

雲銘聲音陡然高起來,幾乎是怒喝:“憑什麽?!”

這一句,嚇了雲揚一跳,他看著雲銘,感覺到陌生,“雲銘?”

雲銘身子微微發抖,似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能壓製住自己的情緒,繼續道:“憑什麽要給她這樣的命?我們雲家還真把自己當成神仙了?”

雲揚怔住,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人是自己熟悉的弟弟。

雲銘站起來,望向遠處的虛無,發泄著內心的憤恨:“父親殫精竭慮,費盡心機,想學什麽長生不老、羽化登仙,可到頭來呢?還不是死於非命?還不是把自己當成了丹藥烹死在了丹爐裏?他不是總說肉身苦弱麽?他現在拋棄肉身了,可他羽化了麽?他成仙了麽?”

雲銘抬起頭,望著天,怒喊,“父親,你成仙了麽?你成仙了你就顯聖給我們看看?”

雲揚表情複雜地看著雲銘。

雲銘大笑回應著兄長的神情:“大哥,看見了麽?沒有人回應。沒什麽仙人,也沒什麽仙境。都是虛妄。雲家人,也是凡人。父親常說的故事,你還記得麽?說我們雲家的太祖進山,遇到了神仙,神仙給了他一顆丸藥,他吃了之後,身輕如燕,延年益壽,一直活到了兩百二十歲才壽終正寢。他百歲之後,用盡一切方法,想要重新煉出仙人給他的仙丹。並勒令自己的兒孫,一定要牢記,雲家遇見過神仙,也差點成了神仙,所以雲家人一定要想盡辦法,成為神仙。我一直就懷疑這個故事是編出來的,沒有人能活到兩百歲。你說呢,大哥?”

雲揚看著弟弟,不知道該說什麽,臉上充滿擔憂。

雲銘:“你也不相信對吧?我知道你也不相信。你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你等到了,是你麽?是你殺了父親麽?”

雲揚盯著雲銘,“你覺得呢?”

雲銘痛苦地搖頭:“我不知道,我看不透你,看不透父親,甚至我也看不透紅袖,我看不透你們每一個人。”

雲揚見雲銘表情痛苦,心中不忍。他知道弟弟心中所執念的東西,自始至終就是紅袖而已,他恨紅袖,但是他能理解弟弟的苦楚,一如自己對小影的愛而不得。雲揚決定放手,隻要弟弟能開心一點,無奈道:“父親已死。你喜歡紅袖,我可以休了她,成全你們。”

雲銘看著紅袖,痛苦地搖頭,“太晚了。”

雲揚拍了拍雲銘的肩膀,“不晚。你是我的弟弟,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他希望雲銘隻是一時悲傷,失了心智,不要真的變瘋,試圖去安慰著雲銘。

雲銘看向紅袖,“我什麽都不要,我隻希望她沒事,希望她能好好活著。”

雲揚轉身離開,“今夜你就留下來,陪著她吧。”

屋頂上,正在窺視的燕十一和寒刀對望,兩個人表情各異。兩人跳下屋頂,隻奔冰窖而來。

冰塊掩映中,雲宿和皇妃的屍身遙遙相望。雲清玄正在檢查雲宿的屍身。

燕十一和寒刀站在一旁,討論著:“莊主投爐自盡卻麵帶微笑,這點和皇妃一樣。”

寒刀:“他也是中了毒?”

燕十一不吭聲,仿佛著才想起來,不久前,自己又被師弟懷疑了。寒刀見他不說話,撞了一下燕十一胳膊,“說話。”

燕十一壓著嘴角的笑,既然師弟給了台階,自是要下,於是道:“這麽看來,和皇妃娘娘、玉娘所中的毒,都是一樣的。中毒之後,他們會產生嚴重的幻覺。”

寒刀:“有人給莊主下了毒。”

燕十一:“最有可能有毒的東西,怕就是紅袖身體裏的內丹了。”

寒刀:“如果內丹有毒,為什麽紅袖沒事?”

燕十一:“若是內丹無毒,又要怎麽讓莊主中毒呢?”

寒刀:“會不會是?”

燕十一看向寒刀,默契想到了一處,“刺青。”

雲清玄聽著二人的討論,也想到了此處,“二哥告訴過我,大哥時常要給嫂嫂刺青。”

燕十一若有所思,“刺青也就是黥刑,毒素會通過皮膚滲入到體內。”

寒刀看向雲清玄,“那你呢?你同樣也有機會給雲宿下毒。”

雲清玄不慌不忙,認真點頭分析,“大人說得對,父親身死,桃花山莊裏的每一個人都有嫌疑。不過,如果是那種我見過的控製人心智的藥物,隻有我大哥才有。”

燕十一笑出聲來。

寒刀和雲清玄均是詫異看向燕十一。

寒刀:“你笑什麽?”

燕十一:“我們去瞧一瞧紅袖的刺青,不就知道了?若是讓你們兩個繼續猜下去,沒有一個人可以避免於成為嫌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