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劍映桃花之桃花山莊

第二回 鶴童子胭脂試藥女 皇貴妃桃林會情人

山間三月,桃花掩映中,有著一個與世隔絕的山莊。

山莊門首,“桃花山莊”四個金字明顯新漆過,顯得無比耀眼。

一隊穿著官兵衣服的人馬護送著一定紅漆金飾的馬車在桃花山莊前停下來。

馬車前,押司寒刀領隊,手持一柄暗花玄鐵刀,站在最前,他的身後站著兩隊著官服的士兵。而後,領頭的太監和婢女駐足,一個放腳凳,一個打簾子。

太監圓福躬身對著馬車簾子施禮,“皇妃娘娘,桃花山莊到了。”

隻見一雙玉手先伸出來,婢女玉娘連忙扶住,皇妃雲小影衣衫華貴,環佩叮當,嫋嫋緩步,踩在腳凳上,下了馬車。雲小影生得極美,一雙眼眸自帶笑意,讓人忍不住會想多看上一眼。繁冗的華貴衣衫和妝容下,是看著不過雙十年華的少女姿態。

雲小影抬頭望向桃花山莊的門楣,隻見門口眾人依次站定,皆是她多年未見的家人,她紅了眼圈。

五十多歲的莊主雲宿銀發童顏,飄逸的白發之下,是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模樣的俊俏麵龐,讓人不疑桃花山莊的回春術。雲宿率山莊眾人跪地,行禮,“恭迎皇妃娘娘。”桃花山莊幾百人烏泱泱跪下來,齊聲跟隨:“恭迎皇妃娘娘。”

雲小影快步走到雲宿麵前,她白皙滑嫩的扶起雲宿蒼老充滿褶皺的手,“父親快快免禮。”

雲宿站起來,端詳著雲小影,“吾兒清瘦了。”

雲小影忍著激動,於人前保持著皇妃的穩重,說著場麵話:“父親風采依舊,瞧著竟比從前還年輕許多。”

雲宿臉上露出微笑,很是受用。

雲小影的目光這才掃過雲宿身後諸人,分別是桃花山莊大公子也是少莊主雲揚、二公子雲銘,雲揚的妻子紅袖。她依次喚人:“大哥,二哥,嫂嫂。”

雲揚、雲銘、紅袖還禮,看著雲小影,表情各異。

雲揚表情輕蔑,帶著一抹不屑。可當雲小影眼神劃過雲揚,兩人四目相接時,雲揚眼中又閃現一絲久別重逢的喜悅。雲銘眼神躲閃,瞧著與妹妹感情不深。少莊主夫人紅袖明眸皓齒,五官明豔,偷偷打量著皇妃,神情中帶著欣喜。

在此之後,雲小影的的目光才落在站在最角落的人身上,那是桃花山莊的大小姐、雲小影的姐姐,雲清玄。

皇妃的目光在那一刻變幻成了溫柔,她眸子裏起了水汽,待喊出聲來時,竟是帶了委屈和哭腔:“姐姐。”

雲清玄穿著一身鵝黃輕紗,容顏清冷,瞧著竟不比華貴服飾的雲小影、色彩豔麗的紅袖遜色,行為舉止間多了些書香氣,她緩步朝著雲小影走過去,輕輕握住了雲小影的手:“別來無恙,小影。”

姐妹二人相顧無言,眼中都有了淚光。

寒刀率領眾侍衛立在一旁,冷眼觀察著看似慈眉善目的雲宿,握緊了手裏的刀柄。眼神中閃過一絲殺意。

遠處屋頂,燕十一靠在屋頂的鴟吻陶獸上,定定看向寒刀:隻見寒刀腰間的長刀扔是那把“山嘯”,他的脊背挺立,身形修長,還有著那副英氣逼人的臉。他笑了笑,自顧自地說了一句:“小師弟……別來無恙啊。”

燕十一來到這桃花山莊多日,明麵上是被莊主邀請與雲揚切磋劍法、為他治病,實際上他心裏還有別的打算,一來查清雲宿與師父的過往,二來他來找一個人,或者說是等一個人。而那人,如今就出現在眼前。

山莊門口的寒刀似乎察覺到有人在看他,猛回頭看向遠處屋頂,可那處卻空無一人。

寒刀作為護送皇妃省親的首席官員,免不得要與桃花山莊的莊主雲宿寒暄幾句,不過他黑著一張臉,不肯說話,隻讓左右隨從的玄武、白虎與之交涉。

晚宴之後,眾人各自回到自己的院落。

寒刀守在皇妃院落內,他手持山嘯刀,一直觀察著周圍的情況,瞧著是在保障皇妃的安全,可實際上,他在觀察著山莊裏的所有事。他主動申請來桃花山莊,因為他還有旁的目的。

皇妃的內室裏,點了無數的燈燭,恍如白晝。其間蒸汽騰騰,中間擺了一架屏風。屏風後,圓福站立,隨時等著侍奉皇妃。屏風內,木桶中,雲小影香肩微露,正在沐浴。

婢女玉娘捧著木盤,上麵放著一方絲帕,和一碟粉色薔薇水。

玉娘拿起絲帕沾了薔薇水,擦過皇妃脖頸,肩膀,動作輕柔。

雲小影衝著屏風外問了一句:“圓福,現在什麽時辰了?”

圓福規規矩矩低頭道:“回娘娘,就要亥時了。”

雲小影若有所思,心中盤算了一下時間:“玉娘,你退下吧。”

玉娘有些擔憂,“今夜娘娘不用奴婢們從旁伺候了?”

“我乏了,想一個人休息,你去吧。”雲小影看向門外,“外間也不用留人,圓福,你讓寒大人他們都下去吧。”

圓福:“是,娘娘。”

玉娘躬身退下,走出去。圓福緊隨其後,關上門。

水聲響動。雲小影一雙**流著水珠從木桶中踏足而出,一雙腳在地上留下水印。她熄滅了房間所有的燈燭,周遭一片漆黑。

就聽圓福的聲音傳來:“寒刀大人,皇妃已睡下的,你們都退下吧。”

“是。”寒刀的聲音發出後,士兵們的腳步聲響起,眾人退出院落,到外層巡邏。

雲小影這才打開門,私下查看,確定門外無人,又轉身進屋,將門閂住,確定在內反鎖。

她點燃一截紅色蠟燭,提著一盞燈籠,俯身鑽進床底。

床底下,一塊青磚被推開,一個洞口露出來。

雲小影鑽進去,身形消失在洞口中……

院落外,侍衛玄武抬頭看了看月亮,對寒刀說道:“大人,時候不早了,你去睡吧,我和白虎守在這裏。”

白虎接話:“我瞧著這裏與世隔絕,第一晚,不會有什麽事情的。”

“好。”寒刀冷冷應下,仿佛多說一個字對他而言都很困難。寒刀入了房間,關上門。

回到房間,寒刀立刻換上了夜行衣,將臉遮住,翻窗出了房間。

不遠處,黑暗中,燕十一盯著寒刀,嘴角揚起一抹笑,跟了上去。

雲宿廂房外,管家孤翁親自點上燈籠,將紅豔豔的燈籠掛在房下。兩個高大、瘦削的山莊護衛守在門外。

一身書生打扮的鶴童子,手持一柄拂塵,帶著兩個婢女,走了過來。孤翁向外走,與鶴童子麵對麵相遇,兩人無話,隻相互點了個頭。

孤翁走過去,瞥了一眼鶴童子身後的婢女,他曉得今晚會發生什麽事,麵無表情地繼續走出了院落。

鶴童子身後的婢女嚇得牙齒打顫,又怕又驚,但是又不得不跟著他。

走至雲宿門口,鶴童子回頭看著渾身發抖、眼中含淚的婢女,捏起婢女的下巴,從懷中取出一盒胭脂,剜了一塊,溫柔地塗紅婢女的一雙臉頰,溫柔地說道:“姐姐哭什麽?塗上這胭脂,姐姐可美極了。”這句話從鶴童子那人畜無害的少年相口中說出來,仿佛在送姐姐出嫁。

可婢女更怕了,她哭出了聲,整個人抽泣起來。

“姐姐,哭哭啼啼作甚?能為莊主試藥,這是你的福氣。”鶴童子對著雲宿門口兩個侍衛擺了擺手,原來那兩個高大威猛的侍衛是聾啞人,並不會說話。

兩個聾啞侍衛一躬身,推開房門。

“吱呀”一聲,門打開,一股煙霧冒出來,看不清廂房內的情景。與此同時,仙樂響起,白煙縹緲,宛如仙境。

婢女仍在呆立,不肯進門。鶴童子推了婢女一把。

婢女趔趄一下,入了房門,而後在白色煙霧中顫顫巍巍地走出去兩步,望不清前麵,她不敢動了。

突然,一雙蒼老且充滿褶皺的雙手猛地探出來,狠狠地抓住婢女的雙肩,婢女一臉恐懼,尖叫一聲,整個人被拉進去,身影旋即被煙霧吞沒。

門“砰”的一聲,猛地關上。婢女的尖叫聲傳來。

兩個聾啞守衛立在門口,麵無表情,宛如石雕。

鶴童子一甩拂塵,轉身離去。仿佛屋裏發生的事情,與他們都毫無瓜葛。

遠處屋頂,寒刀遠遠地看著雲宿廂房的方向,臉上一片寒意。他跳下屋頂,朝著另一處院落走去。

他身後,燕十一自言自語:“我來這山莊多日,雲老兒這行徑我早已摸透,寒刀那剛正不阿的性子,怕是很難接受。”燕十一沒有動,仍偷偷躲在原處,觀察著雲宿房間的一舉一動。

寒刀站在樹上,望向山莊裏的格局,根據大小和形製,他已經摸透了山莊裏的主人都住在哪裏。他從雲伯房間離開後,直接來到最大的一處院落,是少莊主雲揚的院落。

寒刀躲房頂,挪開瓦片一點縫隙,偷偷觀望房間裏的一切。

房間裏,妝奩台上的銅鏡裏倒影紅燭。

少莊主夫人紅袖隻穿了紅紗裏衣,在對鏡梳妝。紅袖生得明豔,媚骨天成,一舉一動都自帶妖嬈風韻。她用唇脂染紅了雙唇,這才滿意朝著床榻走去。

床榻上,一套與皇妃雲小影同款的服飾平鋪在上,一頂鳳冠上的朱釵微微顫動。

紅袖脫掉自己的裏衣,紅紗落在地上,她抬手,自己換上皇妃華服,戴上鳳冠。

紅袖端詳著鏡中的自己,微微一聲歎息。

屏風之後,雲揚緩緩走過來。他眼中冷冷的,行至紅袖跟前,吹滅了梳妝台上的蠟燭。

房間裏變得昏暗,隻有門口處的燈露出些許微光來,勉強能看見屋裏的人臉。

偷看的寒刀覺得詫異,為何嫂嫂紅袖要穿上同皇妃雲小影一模一樣的衣衫,這難道是夫妻的床笫之樂?他覺得自己不該繼續再看,欲抽身走。

忽聽雲揚的聲音從房間傳出來,雲揚聲音裏帶著跟他外表極不相稱的溫柔,如在低聲呼喚自己的戀人,他說:“小影,過來。到兄長這來。”寒刀一驚,繼續望了過去。

雲揚看著穿著皇妃華服的紅袖,恍惚間,他眼前之人變成了皇妃雲小影。

雲揚的眼神變得柔和,望向“雲小影”。他伸手將雲小影摟入懷裏,落了一吻在她額頭。雲小影嬌羞一笑,仰著頭,閉上眼睛。

雲揚側頭,吻上了雲小影的唇,隻一下,是溫柔又愛護的。而後便如出柙猛獸,噬咬起來,他的吻帶著霸道,一路吻,一路咬著,手掌還撕扯著衣衫,將她推至床邊。雲揚一壓,將人推倒在床。

雲揚鬆開懷裏的雲小影,在她身子上方,解著她的衣服。

門口的燈籠被風吹了一下,燭光閃了閃,雲揚定睛一看,才發現身下之人是紅袖。

雲揚的目光變得狠厲,停下手裏動作,站到床下,將桌上燭火點燃。

雲揚語氣重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抬起頭來。”

紅袖眼中帶著恐懼,抬頭,看著雲揚。

雲揚一個耳光打上來,“啪”一聲,耳光聲清脆,他的眼裏帶著惡毒的恨意,與人前溫文爾雅的公子模樣判若兩人。他咬牙切齒道:“你也配扮她?”

他摸向床頭雕花窗格,熟絡地拿下放在那裏的鞭子,一甩,鞭子抽在地上,發出響聲。

“跪下!”雲揚命令道。

紅袖光著腳走下床,跪在地上。她咬著牙,眼中含淚不語。雲揚揮鞭,一鞭一鞭抽在紅袖身上。

紅袖咬牙悶哼,忍著疼,眼中帶著仇恨地看向雲揚,而後,又望向窗外。屋頂上的寒刀覺得奇怪,朝著紅袖目光所在的地方看過去,發現窗外還有一人,也如自己這般,在偷看著夫妻兩人夜裏這詭異的床事。

令寒刀吃驚的是,在窗外偷窺之人是二公子雲銘!

而紅袖那悲戚的神色,告訴寒刀,雲銘不是頭一遭在這裏偷窺,紅袖與雲銘的關係絕對不簡單。

雲揚的房間來傳來鞭打的聲音,喊叫的聲音,之後是將人拋到**的聲音,在之後是傳來歡好喘息的聲音,寒刀不忍再聽,悄悄合上瓦片,跳下屋頂。

另一廂,雲宿走出房間,偷躲在草叢中觀察著雲宿的燕十一悄悄跟上。

燕十一望向月亮,已近子時,不知雲宿這麽晚要去哪。他維持著安全的距離,悄悄跟隨。

雲宿很是謹慎,左右查看,而後離開山莊內的房屋,閃進桃花林裏。燕十一也進了桃花林,可一轉眼的功夫,雲伯就消失不見。

不好,這林子裏有陣法。燕十一跳到樹上,看著樹的位置,試圖在陣法中找到出口。

腳步聲傳來,還不隻一人。燕十一躲在樹葉中,隱藏了身子,朝著聲音來處看去。

隻見皇妃雲小影打著燈籠穿梭在桃花林中疾步快行,身後,一個人遠遠跟隨,正是她的婢女玉娘。

玉娘隻顧著盯緊眼前皇妃的身影,忽的腳下一絆,摔在地上。再抬頭,皇妃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眼前隻有桃花樹被風吹動。

玉娘站起來,疾步前行,進入林子,卻又從林子另一頭鑽出來。玉娘一陣恍惚,察覺自己仍在原地。一聲詭異的笑聲從林中傳出來,玉娘細聽,好似是戀人雲雨時的糾纏聲。她又驚又恐,側耳細聽。

一個黑影在桃花樹間一閃而過。玉娘猛回頭,嚇得再次跌落在地。

樹上的燕十一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裏思忖:“這桃花林裏到底有什麽?雲宿進來,消失不見,皇妃進來消失不見。皇妃的婢女又在跟蹤皇妃,這桃花山莊,也太有意思了。”

他望著玉娘跌跌撞撞走得遠了,才從樹上跳下來,撿了一截樹枝,在地上畫起了陣法。他盤算著,不一會,就拆解了其中的規律。燕十一用鞋底抹去自己畫出的圖形,朝著一條小路走去。

他一路走,一路在腦海裏記著周圍桃樹的特點,直至來到了一個湖邊,湖邊立著一方石頭,上書“桃花潭”。燕十一聽見動靜,躲了起來,偷偷看過去。

落滿了花瓣的潭水中,倒影一輪圓月。

雲小影提著燈籠的倒影出現在水麵上,她凝望水麵深處,似乎想起了許多往事。

隻見雲小影抬起手指,放入口中,咬破手指,鮮血流出。她伸出手,讓指尖的血滴入桃花潭。

她凝視自己的血滴在潭水中散開,“我來看你們了。”

腳步聲響起,雲小影轉身,看清了眼前的人,臉上露出微笑,道:“你來了。”

燕十一試圖去看向雲小影身後的人,礙於那人站在一從桃花樹下,根本看不見。

就聽玉娘的聲音傳來,她好似被什麽東西嚇到了,哭喊著:“娘娘,娘娘你在哪?”

燕十一這才發現,原來玉娘離桃花潭很近了,許是因為她不懂陣法,始終無法靠近,嚇得慌了神,才哭出聲了。

同樣,雲小影也聽見了玉娘的聲音,她轉身就跑。待燕十一定睛再看時,桃花潭岸上空無一人,隻餘下桃花簌簌落在潭水裏。

燕十一轉身朝著玉娘的方向走去……

翌日一早,桃花潭水裏,桃花花瓣飄落,水中倒映著一雙女子的腳。

皇妃雲小影,頭靠在石岸上,身子漂在桃花潭水裏,麵帶微笑,已死去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