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遠方有你

第35章盜版的正版書

幾年前……

“石少孑,老教授要見你,這是醫院地址。”學生會的寧夏氣喘籲籲地跑進教室,手裏拿著一張紙條。

“老教授?”石少孑站起身,有種不好的預感。

“就是常常帶你回家吃飯的梁海教授。”寧夏話語裏帶著不安和顫抖,淚水不停地流下來:“教授他……可能……可能是快不行了……要見你最後一麵。”

“什麽?!你說什麽?!不會的,不會的。”石少孑感覺一下子整個人都跌下深淵,身體的每寸血液都冰冷了。“教授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他堅定的神色,其實是在安慰自己,他擁有的太少,太少,不能想象再失去是什麽樣子。

顧不上聽寧夏再說什麽,石少孑抓過那張紙條,跑出教室。

他一直奔跑著,拚命的奔跑著。忘記了門口有他的自行車,也忘記路上那麽多車,可以打車,甚至忘記了擔心,難過,和哭泣。他就是拚命的不顧一切的跑著。仿佛這樣跑著,就能跑過命運,跑過死神,從他們手裏,救回教授。不斷的奔跑中,往事如一幕幕黑白電影,那些關於教授的愛與溫暖讓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這個孤單沉默的老人身旁……

梁海教授,在這所以文科著名的大學裏,最獨特耀眼的存在。他的學識,人品,以及理念都是這所學校最引以為傲的東西。

因為一身的正氣和孤傲清高的文人氣質,梁教授生活中是個難以接近不苟言笑的孤單老人,課上是旁征博引,醍醐灌頂。課外,除了無償資助幾位家境貧寒品學兼優的學生。幾乎不和任何老師學生有私下接觸。

習慣與書相伴的他,從幾年前老伴去世,兒女不在身邊,就一個人過著與世無爭的清閑日子。也到慢慢的習慣,愜意起來。

直到一天,喜歡逛書店的老教授在一個私人小書店看到那本《小江之城》。說來也奇怪,梁教授從來不喜歡沒品質的書,他認為買好版本,才對得起好書,也算是對作者的尊重。可這天,他偏偏就隨手抽下一本薄薄的封麵看上去寒酸敷衍的小冊子。打開就看到有點暗淡發黃的第一頁上,寫著幾句平淡無奇的話。他正是被那個平淡,樸實,沒有任何修飾的開頭打動我的母親,是一個很普通的女人。我總會在人群中看到和她極其相似那種衣著普通,表情平淡的中年女子。讓我一次又一次的以為,她還生活在這個城市的某個地方,隻是,不像從前那樣與我相依為命。我想,這座小小的,有江水川流而過的城市,是母親的城市。她永遠都在這裏。從不曾離開過。

老教授突然間眼眶就濕潤了,不知道是為了這幾句質樸的話,還是因為這劣質的紙張。他想不出是怎樣一個人,寫下這樣深沉的感情,這個人又是以怎樣無奈心酸的心情,看著這些文字變成這樣一本比盜版還寒酸的正版書。

同樣是寫書的他,心中湧動著一種難以抑製的悲緬之情。文人親手寫下的文字,就是寫書人的孩子。什麽都可以妥協退讓,孩子卻受不得半點委屈。何況,是紀念生命中最重要的親人母親。

他不由的看了一眼發行量:3000本。他笑了笑,出版社完全是一種施舍的態度。三千本,作者應該自己會添錢才出版得了吧。發行量少,每本的成本自然就高些。出版商認定了沒有市場,所以,根本懶得費心討好讀者。隨便拿個三流小明星的模糊照片作為封麵。

他突然想到什麽,翻到正麵,作者赫然寫著:江城大學石少孑。

“石少孑?!”教授差點沒把近視眼鏡掉到地上。他以為這是位遲暮的老人為母親寫的回憶錄,誰知道這個文筆樸實平淡的作者,竟然是自己的學生。他本來陰鬱的心情一掃而光,像是暴雨驟停,突現彩虹。

“小姑娘,麻煩你,這書我買六十三本。”

書店的小店員嚇了一跳,這本書從一個月前進貨,到現在還一本沒賣過,如今一下子賣出這麽多,她不嚇到才奇怪了。“我們存貨不多,隻有五十本,我去給你聯係。”

“石少孑,這書是你寫的?”石少孑進了教室,被問最多的就是這一句了。

他驚恐的發現,班級裏每人桌子上有一本《小江之城》,甚至平時不來的同學,也由其他同學帶領著。

他自然也有。

“這是我送大家的禮物。”梁教授走上講台,很有些得意地欣賞著學生們或是驚訝,或是茫然,或是好奇的表情。“今天是九九重陽節,我是在昨天突然間決定買的,但讀過之後我覺得,我還是該相信自己最初的判斷,這本書,的確值得我這麽做。”梁教授低下頭,越過金絲眼鏡的邊緣,看向被眾人眼光照的慌張羞澀的石少孑,那眼神像是望著一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

從那之後,石少孑就慢慢的成為了老教授家中的常客,他們談古論今,聊詩詞歌賦。

更多的時候,兩個人就是安靜的坐著。

紅木古式書桌上,清茶飄著淡淡的香氣,有幾隻調皮的麻雀在窗台嘰嘰喳喳。兩個人,或是各捧一本書,安靜地讀著。或是,淡然地坐著,慢慢享受這種沉默的交流。

石少孑拚命的跑著,跑著。仿佛時光已經倒流,一切全都可以重來,那個健康淡然的老人,依然坐在夕陽裏,慢慢的品著清茶,等待著他敲響那扇郊區平房的小木門。

“石少孑,你來了。”老教授掙紮想著從**坐起來,卻未能如願。他蒼白的麵容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伸出枯瘦的手臂握住石少孑冰冷顫抖的手。

想說什麽,可是石少孑隻低低地叫了一聲“梁老師。”就淚水肆意,哽咽著,說不出第二句話來。這是他的親人,是母親走後,真正給他溫暖,給他力量的親人一樣的人。石少孑的心一陣又一陣的劇痛著,他想緊緊抱住這個瘦弱的老人,緊緊抱著他,給他一點溫暖,一點點力量。他心裏呼喊著:不要走,我的親人你不要走。他不能想象,一個人要麵對恐怖的死亡,未知永遠的黑暗,會是多麽的孤單與無助。

“別怕,孩子。每個人都會走的。”老人輕輕的拍著他的手,好像歎息一般:“我呀,真的很知足,沒有一點遺憾。”

“梁老師。”石少孑回握住老人的手,那雙手瘦的讓他心酸。

“我覺得,遇到你,是我的幸運。我一生,最在意的就是我的書,我的學生。現在,我知道,我可以托付有人了。”老教授的眼睛裏,升起一絲喜悅。“書,要給愛書的人,才不會辜負了。我的這些兒女,都是俗人,不會懂的。我把這些藏書,都送給你。”老教授從枕頭下麵拿出一把鑰匙。用力最後的力氣交到石少孑手裏。是郊區那個小庭院的鑰匙,那裏是老人的藏書閣。

“不要說這些,您不會有事的。梁老師,您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我們還要一起讀書品茶。您說過,還要和我一起寫一本我們兩個人署名的書。我們還有很多說好的事,還沒有做。梁老師,梁老師……,我求你別離開我……”

有些事情,終究是要發生,無論你多痛苦,多不甘,或者付出多少努力去挽回。誰。也阻擋不了。人世間,總有這樣的事存在。或許就是為了提醒我們,人類歸根結底還是人類,就算可以改變整個地球,也還隻是渺小的人類。

石少孑又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做無助,無力。那是一種,從心靈最脆弱的地方,被硬生生撕下一角的感覺。鮮血淋漓,卻不見傷口。無處包紮,沒有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