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古今,我的魚缸裏有一座城

第115章 老了

駱玉冰長得不錯,又有著將門虎女的疏朗大氣。

紫裙女子從善如流地讓人將駱玉冰和鄭弘業請了上來。

駱玉冰冷哼一聲,肩膀輕晃,就把鄭弘業擠到旁邊:“我先說的,我先來。”

鄭弘業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胳膊,心裏嘟囔了一句這虎妞看著瘦,勁兒可真夠大的。

上回一拳打在他胸口,回家才發現青了碗口大小的一片。

從小到大,嬌生慣養的鄭三少頭一回疼得沒睡好。

惹不起惹不起。

鄭弘業放下手,才覺得自己這台登得,確實有點莫名其妙。

隻是來都來了,現在回去也不合適。

這種規格的寶貝,估計不是左右相和各部尚書那個級別的大人們收了,就是送進皇家。

反正輪不到他鄭弘業。

飽眼福的機會,估計也就這麽一回,想到這裏鄭弘業捏著下巴,吊兒郎當地看向鏡邊。

駱玉冰正站在鏡邊,如火的紅衣肆意飄動。

光束之下,鏡麵正閃爍著璀璨的光芒,讓她心中湧起莫名衝動,身子微微前傾,緊緊盯著鏡中的身影。

鏡中的女子鼻梁高挺,雙唇微抿,眼眸中透著好奇。

細腰寬肩,讓女子顯得分外挺拔。

駱玉冰微笑,鏡中女子也跟著她一起勾起嘴角。

微笑時臉上的笑紋,都被鏡子忠實地刻畫了出來。

駱玉冰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輕輕觸摸在了鏡麵之上。

指尖的觸感冰涼,像是摸到了一塊光滑的冷玉。

紫裙女子不知何時走過來,與駱玉冰並肩而立。

一紅一紫,一大氣一妖豔,場麵頗有種迷幻動人之感。

台下的鄭弘業,眼睛盯著台上,目光微閃,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不知駱小姐對這麵綺華鑒,可還滿意?”紫裙女子笑著將駱玉冰引到一旁。

駱玉冰戀戀不舍地離開鏡子,忍著想要摸摸自己臉頰的衝動:“這鏡子,名叫綺華鑒嗎?我很喜歡。”

“喜歡就好。”紫裙女子招招手,有人送上一個精致的小木盒,“綺華鑒的品鑒禮,還望駱小姐笑納。”

駱玉冰笑著接過木盒,打開的瞬間手忍不住抖了抖,聲音也微微發顫:“這真是送給我的?”

“是的。”紫裙女子含笑看著駱玉冰。

駱玉冰小心翼翼地將木盒中的東西拿出來,對著自己的臉照了幾下,喜歡的感覺幾乎就要從眼睛裏溢出來。

那是一麵小巧的長柄隨身鏡,純銀的鏡身堅實簡樸,鏡框背麵則雕刻著精致的蘭花,顯得分外優雅。

包廂裏,有人不滿地哼了一聲:“一天天舞刀弄槍的,她哪裏配用這麽好的鏡子?”

“就是,上次她出門的時候,連眉毛都沒描,活脫脫個野人!”

“要不,一會拍賣會結束,派人去商量商量,把鏡子買來?”

“這樣不好吧?”

“公主都沒用上這等寶鏡,給駱玉冰用也是浪費,就這麽說定了!”

這包廂裏坐著幾個年輕女子,嘰嘰喳喳聊了幾句,就把事情定了下來。

並不知道被人算計,駱玉冰腳步輕飄飄的,笑得臉都僵了,這才在紫裙女子的帶領下走下水榭。

鄭弘業趕緊往旁邊挪了挪,卻發現駱玉冰根本沒看見自己。

他撇撇嘴,低聲嘟囔了一句:“目中無人。”

瞧不起誰呢?

不就是麵小鏡子嘛,一會他也有!

“鄭公子,這邊請。”

鄭弘業上台,對著四周拱手行禮,之後抽出腰間的折扇,唰地展開,對著鏡子擺了個瀟灑的姿態。

鏡中人同樣揮扇輕擺。

烏黑的長發壓在華貴的玉冠之下,偏偏有幾縷碎發從額前不經意地垂落,為他平添了幾分不羈。

他輕輕抬手,指尖拂過衣襟。

鏡中的翩翩公子,也從容地將長袍整理得一塵不染。

包廂裏的左相撚著下頜的長須,突然想起了從前。

鄭家這小子,別看不學無術,賣相倒是不錯。

也算有幾分自己年輕時的味道了。

左相想著,指尖悄悄上移,從自己的眼角滑過。

老嘍,這皺紋用手都能摸出來了。

左相無奈地搖搖頭,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

“貴人,這份禮物,您要看看嗎?”侍女不知從哪裏弄出來個精致的木盒。

乍一看,倒跟剛剛駱玉冰拿走的一般無二。

左相剛要拒絕,突然又改了主意:“拿來,老夫看看。”

剔透的銀鏡,觸手冰寒。

背後雕刻著一叢堅韌不拔的竹子,讓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左相不作聲,拿起鏡子看了過去。

這鏡子,確實遠比家中的銅鏡明晰得多!

隻是鏡中的男人,怎麽老成這樣了呢……

眼睛還是那對桃花眼,隻是眼尾微垂,細紋橫生。

往日裏含情的眼,早就被蠅營狗苟的算計與欲念填滿,讓左相自己都心生厭惡。

鼻子的鼻梁依舊高挺,隻是鼻尖處些微鷹鉤似的弧度,讓他整個人精幹中仿佛帶著些許戾氣。

一看就是個不好說話的。

那勁薄的唇線比年輕時抿得更平了。

不再唇紅齒白,慢慢變得涼薄。

左相猛然一驚,鏡子當啷墜在桌上。

錢光濟啊錢光濟,年少時你不是心心念念想要光大門楣、德濟四方?

可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

名利場裏滾得久了,竟在不知不覺間,被染成了這個樣子……

左相的眼角微微有點潮濕,胸口不覺重重起伏了幾下。

侍女乖乖地靠牆站在門口,假裝自己是塊無知無覺的石頭。

左相錢光濟嘿地冷笑了一聲,端起微涼的茶水,連著裏麵的茶葉,一口氣灌了下去。

冷茶入腹,錢光濟伸指揉了揉眉心,理智又如同燒不盡的野草,瘋長了回來。

罷了罷了,什麽德濟四方?

當今那位,就不是個想做實事的,隻會日日端坐高堂,和得滿地都是稀泥。

想做這事,有人掣肘。

想做那事,有人不許。

左相?

不過是泥塘裏蹦來蹦去的蛤蟆裏,比較大的那一隻罷了!

他重重捏著瓷杯,捏到指節發白,胸口的起伏才終於慢慢平息。

能多做幾件事,不被人戳著後脊梁骨罵狗官,他錢光濟這一世也算沒白活。

“嗐,不是早就想到了嗎?”錢光濟自嘲地笑了笑,“還想這麽多幹嘛。”

他放下茶杯,先前微彎的脊背又挺直了,靜靜看向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