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這件事之後,母親開始變得更加堅強起來,腰杆挺直了,成為家裏的主人,昂首挺胸的在家裏忙來忙去。而外祖父卻變得有些無精打采了,整天心事重重,鬱鬱寡歡,不言不語,與平常有很大區別。
他幾乎不再出門,而是一個人靜靜地呆在頂樓上,讀一本神秘兮兮的書:《我父親的劄記》。他把書藏在一個被上了鎖的箱子裏,我不止一次看見,每次把書取出來之前,外祖父都要先洗手。這本書短短厚厚的,封麵是棕黃色的皮子,在內封前麵淡青色的扉頁上有一行褪了色額的花體字題詞很惹眼:
懷著感激之情獻給尊敬的瓦西裏?卡希林
衷心地作為紀念
下麵簽了一個奇怪的姓,封底還有其他人的簽名,隻是字體特別怪異,最後一個字母居然像一隻飛鳥。每次外祖父都會小心翼翼地翻開沉重的書皮,戴上銀絲眼鏡,仔細看題詞。為了把眼鏡戴好,鼻梁皺了半天。我問過他好多次:“這一本是什麽書?”他老是嚴肅地說:“你沒必要知道!以後等我死了,會送給你的,還有我的貉絨皮衣。”
他和母親說話時,態度平和許多,說話也不多了。他老是認真仔細地聽完她說話,眼鏡像彼得伯伯一樣閃著光,之後把手一揮,咕咕噥噥地說:
“好吧,好吧,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他的箱子裏放著許多珍貴的服裝:挑花的裙子,緞子背心,銀絲刺繡的綢子長衫,點綴著珍珠的各種婦女的頭飾,各種色彩鮮豔的女帽和三角頭巾,沉甸甸的莫爾多維亞項鏈,還有各種寶石的項鏈。外祖父把箱子拿到了母親屋子裏,把裏麵各式各樣的衣服手飾拿到桌椅上。母親欣賞著這些服裝,外祖父說:
“我們年輕的時候,好衣服可比現在漂亮多了!特別氣派!服裝闊氣,生活簡單又好過。唉,好時光一去不返嘍!來,你穿上試試看……”
母親挑了幾件衣服去了另一個房間,一會兒,進來時穿上了繡金的青色的長袍子,戴著珍珠小帽,向外祖父深深地鞠了個躬,問:“漂亮嗎?爸爸?”
外祖父咳了一聲,不知什麽原因,外祖父眼前好像為之一亮,整個人都容光煥發起來,張著兩手,指頭動彈著,繞著她轉了個圈兒,做夢似的含含糊糊地說:
“啊,瓦拉瓦拉,如果你有很多錢,如果你身邊的都是些好人……”
母親現在住在前屋的兩個房間裏,她那裏常有客人出出入入,常來的有馬克西莫夫兄弟:一個叫彼得,是個身材魁梧的軍官,美男子,有著淺色的大胡子,藍眼睛,那次我因為啐了老貴族挨母親的打時,他就在場。另一個叫葉夫根尼,高高大大的,眼睛也非常大,像兩個大李子。但腿細細的,麵孔蒼白,留著黑色的尖胡子。他穿著帶有金扣子的淡綠色製服,在窄窄的肩上綴著金質的縮寫字。他習慣的動作是利落地一甩長發,把波浪式的長發從又高又平的前額甩到後麵,他心地寬厚地微笑著,滿麵春風,不斷地用深沉的聲音講話。他的開場白,不變的是一句博人歡心的口頭語:“您清楚我的想法……”
母親還是眯縫著眼睛,冷笑著聽他說話,常常用一貫的語氣著打斷他的話:
“你仍是個小孩子,葉夫根尼?瓦西裏耶維奇,請原諒……”
軍官不服氣用寬大的手掌拍著自己的膝蓋解釋:“我?我可不是什麽孩子了……”
聖誕節過得特別歡騰熱鬧,母親家裏一天到晚貴客滿營,他們都穿著雍榮華貴的服裝。母親自己也開始裝扮了起來,總是打扮得最漂亮,經常和客人們共同出去。
每次她和一群花花綠綠的客人走出大門後,家裏立刻靜了下來,像沉入了大地,到處靜悄悄的,有一種讓人坐立不安的寂寞感覺。外祖母在各個屋子裏像老母鵝似的來來去去,不住地收拾屋子,外祖父背靠著暖和的爐子的瓷磚,自言自語地說:
“好啊,好……咱們看看到底會弄出什麽事吧,咱們走著瞧吧……”
聖誕節過後,母親把我和米哈伊爾舅舅的薩沙送進了學校。舅舅再次結了婚,繼母一進門就嫌棄繼子,虐待他,把薩沙趕出了家門。在外祖母的一再堅持下,外祖父隻好妥協讓他進了這個家。上學好像很無聊,一個月了,學校所教的,我僅僅記住了兩條:第一,別人如果問你姓什麽,你不能說:“別什科夫!”而必須要說:“我姓別什科夫!”
還有,就是不能對老師這麽說話:“小子,你別囔,我不怕你……”
我們煩透了。我一下子就討厭學校了,開始幾天表哥還很滿意,很容易就找到了同伴,可是有一次他在上課時睡著了,在夢中忽然可怕地喊道:“我不敢了……”
他被叫醒了,要求出去一下,為此,他被同學們狠狠地嘲笑了一頓。第二天,我們去上學,走到半路,正在走下幹草廣場的山溝的時候,他停住了,說:“你去吧,我不去了!我最好是玩玩去。”他蹲下去,小心地把書包埋到了雪裏,轉身離去。
那時正是正月晴麗的天氣,到處照耀著銀白的陽光,我很羨慕表哥,但我狠狠心,還是一個人走到了學校,我並不想惹母親生氣。薩沙埋的書當然找不到了,第二天他不上學已經是理所當然,三天以後,薩沙逃學的事家裏知道了。
我們受審了。在廚房裏的桌子後麵,坐著外祖父母和母親,他們在審問我們。外祖父斥責他:“因為什麽逃學?”
我還記得薩沙目光溫和地直望著外祖父的臉,不慌不忙鎮定自若地回答:“不記得學校在什麽地方了!”
“啊,不記得了?”
“是的,找了很長時間……”
“那你跟著阿列克謝走啊!”
“我找不到他了。”
“什麽,找不到他了?”
“是的。”
“怎麽會找不到他了?”
薩沙停了一下,歎了口氣,說:“因為大風雪,視線被風雪遮擋什麽也看不見了。”
大家一齊笑了,其實天氣又晴朗又無風。撒沙也不好意思,附和地小心翼翼跟著笑了笑。
外祖父齜著牙,尖酸地嘲諷他:“你為什麽不拉著他的手?拉著他的腰帶?”
“我是原本拉著的,可風太大給吹開了!”薩沙解釋說。
他懶散地、無望地說,聽著他這種不必要的、笨拙的撒謊,我感覺怪不舒服的,非常驚奇他這股拗勁兒。結果自然不用說,我們倆挨了一頓狠打,又給我們聘請了一個專門護送我們上學的小老頭。這是一個曾當過救火隊員的一隻胳膊的小老頭,他的責任是監視著薩沙在學習中不走歪路。但這仍然沒用,第二天,走到半路,薩沙突然彎下腰,從腳上把氈靴脫掉,把它遠遠地扔出去,又脫掉另一隻,丟向另一個方向,然後穿著襪子從廣場上跑掉了。小老頭氣急敗壞大叫一聲,忙哆哆嗦嗦地去拾靴子,大驚失色,然後萬般無奈地帶著我回家了。
全家人全部出動,整整一天,外祖父、外祖母和母親走遍了全城區捉拿在逃的人,直到晚上才在寺院旁邊的一個叫奇爾科夫的酒吧裏找到正在歡樂跳舞娛樂觀眾的撒沙,把他領回家,大家都沒說話,也沒打他,大家都被這孩子頑強的沉默弄得惶恐不安。他和我躺在吊**,腿向上翹起,腳掌蹭著天花板,偷偷地對我說:
“父親、後娘、爺爺,沒有人疼我,跟他們在一起真的沒法活了!我找奶奶打聽強盜在哪裏,咱們投靠他們去吧,好嗎?她們將來會知道我們的……”
我不想和他一起逃跑,我那時的目標是做一個留著淺色大胡子的軍官,而這個理想的實現,需要我現在必須上學。我把這個計劃告訴了表哥,薩沙想了想,同意了,說道:
“也好,以後,如果你是軍官,我是強盜頭子,咱們倆就鬥了起來,你應該來捉我,誰贏誰輸還說不準呢!不過,我絕不會殺死你的!”
“我也不會殺死你的!”
我們就這麽約定了。
外祖母走進來,爬到康路上,看了看我們,開口說:
“唉,怎麽樣啊?我的小可憐們,一對碎磚爛瓦!”
憐惜了我們一陣子,然後,她開始謾罵薩沙的後媽——那個肥胖的後娘娜傑日達,酒館老板的女兒來,然後把天下所有的後父後母都謾罵了一通。又順便給我們講了個故事:聰明的隱士約那年輕的時候,和他的繼母懇求神來斷他們的官司,約那的父親是烏格裏奇人,是白湖上的漁夫——
年輕的妻子要謀殺丈夫,
灌了烈酒又灌了藥。
酣睡沉沉的丈夫,
被丟進了橡木船,
似乎進了狹窄的棺材。
妻子拿起菩提木的槳,
親自漾到湖中央。
劃到黑咕隆咚的深淵裏,
她要做傷天害理的事情。
彎下腰來使勁一抓船幫,
輕巧的小船翻身底朝天。
丈夫像鐵錨似的沉入深水底,
她急忙遊回岸上。
無力地躺在地上,
她傷心哀號,她哭泣,
裝作巨大的悲傷。
善良的人們選擇信任了她,
跟她一起痛苦悲傷:
“噢,可憐的寡婦!
災難降臨在你的頭上,
這是上帝的安排,
死亡也是注定的,不可更改。”
唯獨有繼子約努什柯,
不相信繼母的淚水。
他溫和地把手放在她心口上,
說起話來慢條斯理:
“啊,我的災星,我的後娘,
卑賤的黑夜之鳥,
眼淚瞞不了知情的我:
你的心因激動而加速跳動的頻率!
問上帝,
問神靈,
是誰拿出鋼刀,
拋向純潔的天空,
真理屬於我,就殺死你,
真理屬於你,鋼刀就落在我身上!”
後母怒目相對,
噴射出惡狠狠的光,
挺起胸來,她申斥的那聲朗朗:
“你這個沒有理性的畜生,
你這個未滿月的早產的孽障,
為何會有這種胡思亂想?”
大家聽著看著,
察覺出必有蹊蹺。
人人神色頹喪暗自思索,
交頭接耳不住討論。
最後,一個老漁夫走出人群,
向四周的人們彎身深深鞠個躬,
開始宣布大家的決定:
“請把鋼刀,
放到我的右手上,
我拋刀上天,
它將會落在某個人的身上!”
他握刀在手,
從他白發蒼蒼的頭顱上空拋向天空!
鋼刀飛鳥似地飛上天,
人們左看右看,
刀未下落。
大家鴉雀無聲,
彼此緊緊依靠著,
脫帽向透明的天空瞭看。
大家都一聲不響,黑夜也默默無言,
朝霞燒得湖水紅豔豔,
仍不見刀光!
繼母快活得臉更紅,暗暗地笑,
刀影恰在此時飛燕似的下落,直落塵埃,
穿透了她的心髒!
善良的人們一齊下跪,
感謝靈驗的上帝:
“偉大的主啊,感謝你主持公道!”
老漁夫拉起約努什柯的手,
帶他去了遠方的修道院。
遠方的修道院在凱爾仁查河畔,
比鄰著看不見的基傑查城……
清晨醒來時,我全身都是紅點,出天花了。人們把我綁在頂樓上,我瞎著眼睛在那裏躺了很長時間,手腳都用寬帶子緊緊綁著,我做了好多離奇怪誕的惡夢,有個惡夢幾乎讓我失去生命。隻有外祖母來照顧我,用羹匙喂我飯吃,就好比喂小孩似的。她給我講了許多無盡無休而且永遠新穎的童話。在我差不多快痊愈的時候,就不必捆綁在**了。隻有手上還仍舊纏著厚厚的繃帶,這是為了預防我抓臉。有天晚上,不知什麽緣故,外祖母比平時來得要稍晚些,這使我有點驚慌。突然,我發現她躺在門外塵封的頂樓台階上,臉向下,兩手伸開,脖子上割破一半,像彼得伯伯一樣流著血,從角落裏,從塵土彌漫的昏暗裏,有一隻綠眼睛的大貓正貪饞地一步步向她靠近。
我從**跳下來,用腳踹和肩膀衝撞,打掉了兩扇窗戶,衝開窗戶,縱身跳了下去,趴在院子裏雪地上,過了很久也沒有人發現我。那天晚上母親那裏來了一些客人,誰也沒有聽見我打碎玻璃,弄壞窗框,我在雪地裏躺了很久很久。我沒有摔傷任何地方,隻有一隻手臂脫了臼和被玻璃刮破得很厲害,但是我的兩條腿失去了知覺,因為在**躺了三個月,兩腿完全不能動彈。我躺在那裏聽見家裏越來越喧鬧,樓下常常有開門關門的聲音,很多人走路的聲音。
數不清個風雪之夜,屋頂上憂鬱的風雪沙沙作響,樓頂門外陰森的風聲呼呼地吹過,吹得煙囪嗚咽作響像出殯似的歌唱,紡車嗡嗡地叫,烏鴉在白晝嘎然長鳴,半夜,夜深人靜之時,從曠野裏傳來淒厲的狼嚎,在這種音樂的陪伴下,我的身心都在逐漸成熟。膽小的春天,睜著它那在陽春三月的光芒四射的太陽眼睛,怯生生地、小心翼翼地從窗外來到了我身邊,一天比一天地向窗戶裏窺視,在屋頂和頂樓上,貓兒開始唱歌號叫,春天的聲響透過牆壁傳了進來,琉璃似的冰柱斷裂,融雪成水,從屋脊的馬頭上流下來,嘀嗒有聲,馬車鈴聲也比冬天多了許多。
外祖母依舊經常來,越是到後來,她講話的時候身上的酒味兒越濃重,再到後來她總是帶一隻大白壺來藏到我的床底下。向我擠擠眼說:
“親愛的,別告訴你外祖父那個老家夥!”
“你,為什麽要喝酒?”
“這個你不用多問,長大了你就會慢慢明白了……”
她從壺嘴裏吸了一會兒,用袖子擦了擦嘴唇,然後甜蜜地微笑著說:
“噢,我的小寶貝兒,昨天我們講什麽來著?”
“講我的爸爸。”
“講到什麽地方了?”
我告訴了她,於是她有條不紊的言語像小溪似的長流不息起來,就這樣我們又開始了這一天的話題。
關於我爸爸的故事,是她主動講給我的。那一天她來到這裏,她沒喝酒,滿臉愁容,疲憊地說:
“我夢見了你爸爸,好像看見他行走在曠野裏,手裏拿一根核桃木的棍子,吹著口哨,後麵跟著一條花狗,舌頭顫動著……不明白為什麽我老是夢到他,看樣子他的靈魂還到四處遊**,總不得安寧……”
她講了好幾個晚上我爸爸的故事,這些故事就像她所有的故事同樣有趣。
我爺爺是個當兵出身的軍官,因為虐待部下而被放逐西伯利亞。我的父親就是那時在西伯利亞出生的,所以從小就生活得很艱難,經常從家裏逃出來,有一次我爺爺牽著狗到森林裏像找兔子似的找他,又有一次爺爺抓住他,就會狠狠地打他,把他打得非常厲害,多虧鄰居把他奪走藏了起來……
“小孩總得被打嗎?”我問。
“當然。”外祖母安詳地回答。
我奶奶很早就去逝了,父親九歲那年,爺爺也離開了這個世界。有個做木匠活的教父收養了我父親,替他加入了彼爾姆城的同業行會,教他手藝,但是父親從他那裏逃走了,從此開始了流浪,在市場上給瞎子領路,十六歲那年流浪到了尼日尼,在一個包工頭——科爾欽的輪船上的木匠那裏幹活。二十歲時成為一個出色的細木匠、裱糊匠和裝飾匠。他工作的作坊在鐵匠街,與外祖父的院子相鄰。
“圍牆不高人又膽大,”外祖母格格地笑了一陣,滿臉笑容說。“有一回我和瓦裏婭在花園裏采紅莓子,有人噗通一聲從牆外跳了進來,嚇了我一大跳:從蘋果樹叢裏走出來一個高大的人,穿著白汗衫,天鵝絨的褲子,可是光著腳板,沒有戴帽子,用皮條勒著長頭發。他來向我求婚了!我先前也見過他,他常常從窗前走過,我看見他,當時心裏想:好一個小夥兒!等他走到跟前,我問:‘年輕人,因為什麽不走正道跳牆?’他咕咚一聲跪下說:‘阿庫林娜?伊凡諾芙娜,現在我的身體與靈魂都在跪在你麵前,瓦尼婭也在這裏,請幫幫我們吧,以上帝的名義,我們要結為夫妻!’”
“我驚呆了,愣在那裏,舌頭也動彈不得。回頭一看你母親,滿臉緋紅,像個紅莓果兒,因不好意思已經古靈精怪地藏到了蘋果樹後麵,正給他打手勢呢!可是她已經滿眶淚水了。於是我說:‘好啊,你們想得倒好!瓦拉瓦拉,你怎麽了?年輕人,你有能力摘這枝花嗎?那時候,你外祖父仍是個有錢人,兒子們還沒有分家,掙了四所房子,聲名顯赫,頗為驕傲。在此前不久,為了他一連當了九年行會首腦,人家獎他一頂帶絲帶的帽子和一套製服,他當時可是心高氣傲呢!我把該說的都和他們說了,可是我又是嚇得直哆嗦,又是心疼他們:他們倆的臉都變黑了。後來你父親說:‘我知道瓦西裏?瓦西裏耶夫不會輕而易舉地把瓦尼婭嫁給我的,因此,我一定要偷偷地娶她,所以現在就求您幫助了!’我扇了他一巴掌,他躲都不躲,說:‘就是你用石頭來打我,我現在也必須求您幫忙!’這個時候,瓦拉瓦拉走到他跟前,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說:‘我們早在五月份就已經結婚了,現在隻是要舉行婚禮罷了。’我的上帝,我一聽,幾乎當場昏了過去!”
外祖母笑了起來,笑得全身顫巍巍的,爾後又聞了聞鼻煙,擦了擦眼淚,愉快地感歎說:
“你還不明白什麽是結婚,什麽是舉行婚禮,但是你要明白,一個姑娘沒有舉行婚禮就生了孩子,那可是一件轟動全城的不得了的事!記住我的話!以後你長大了,可別引誘姑娘做這種事情啊!這是一樁天大的罪孽,害苦了人家姑娘,生出來的孩子也是私生子。要好好記住,和女人一起生活,你要善待女人,要憐惜女人,要真心誠意地愛她們,不要隻圖短暫的快樂,這是我的金玉良言!”
她在椅子裏搖晃著,陷入了沉思,猛地一小動,精神抖擻,於是才又講了起來:
“沒辦法,我敲馬克西姆的額頭,揪瓦拉瓦拉的辮子,可是他合情合理地對我說:‘打也解決不了問題!‘她也說:’你先想想怎麽辦吧,以後有你打的!‘我問他:‘你有錢嗎?’他說:‘當然,我還給瓦尼婭買了戒指呢。’我皺著眉頭嘲笑他:‘你有多少?兩三個盧布吧?’他又回答:‘我有100盧布!’當時的錢很值錢,物價低廉,我看著他們,看著你的母親和父親,當時心裏想,嗨,一對傻孩子!你母親說:‘我把戒指藏到了地板下麵,可以拿出來賣掉!’唉,可憐孩子們啊!我們商妥半天,總算達成共識了,最後決定一星期過後就舉行婚禮,由我和神甫來交涉。可是我不由得哭了一場,心跳得極其厲害,我戰戰兢兢的,生怕你外祖父知道這件事,瓦尼婭也膽戰心驚,後來終於一切都準備就緒了。然而你外祖父的一個仇人破壞了計劃,那家夥暗中盯梢,早把一切事情都弄清楚了。婚禮那天,我把我唯一的女兒盡我所能打扮得非常漂亮,把她領出大門,拐角地方有一輛三套馬車在等著,她坐上去,馬克西姆吹了一聲口哨就奔馳而去了!我含著眼淚回了家,忽然,那個人迎麵走來,這個卑鄙的家夥說:‘我是好心人,我不去妨礙別人的好事,不過你得給我五十盧布,一切就息事寧人!’我沒有錢也不愛錢,當時生氣極了,一時糊塗告訴他我沒有錢,他說:‘你答應你欠我的!’我又說:‘我怎麽能答應欠你錢,過後我到哪兒去弄錢呢?’他說:‘你丈夫有錢,偷他的又有何難?’我本該和他談談,纏住他一會兒,可是我一時衝動向他的醜惡的臉上啐了一口,轉身就走。他一扭頭,趕在我之間跑到院子裏,就天翻地覆地鬧起來,向你外祖父告狀了!”
她閉上眼睛微微笑著,說:
“甚至現在想起他們幹的膽大包天的事情都覺得不可思議!你外祖父那時候簡直變成了一頭發了狂的野獸!這件事對他來說是非同小可的,他從前可是經常說要把瓦拉瓦拉嫁給貴族,嫁給有錢人的!至聖的聖母比我們知道誰與誰更有緣。他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在院子裏亂竄,把你兩個舅舅都叫出來,吩咐那個麻臉的匠人和馬車夫克裏姆;我一看,他皮帶上瓜葛秤砣當做流星錘,米哈伊爾拿起火槍,騎馬去追!咱們的馬是匹上好的烈馬,馬車又輕快,我想他們肯定會追上的。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瓦拉瓦拉的守護神點醒了我,我找到一把小刀,用刀子把車轅的皮帶紮開一個口子。我嘴裏不說,心想在路上大概會斷的。果然應驗了,在路上,車轅在路上扭脫了,轉翻了車,差點把他們摔死!把他們給耽誤了,等他們把馬車修好趕到教堂的時候,婚禮早已結束,瓦尼婭和馬克西姆站在教堂門口,上帝萬歲!”
“他們蜂擁而上要打馬克西姆,可馬克西姆力大無比,把米哈伊爾從門廊裏扔出去好遠,摔斷了胳膊,克裏姆也碰傷了,別人都不敢輕舉妄動了。”
“他在氣得發狂的時候也沒有失去理智,他對外祖父說:‘丟掉你們手中的家夥吧,別拿那鐵錘在我眼前晃悠,我是個老實人,這所有的一切都是上帝賜予我的,不允許任何人奪走,但我也不會多要我額外的任何一點東西!’你外祖父臨走之前,坐到車上大喊:‘瓦拉瓦拉,從此永別了,你不再是我的女兒,我以後再也不想見到你了!你活也好,餓死也罷,悉聽尊便!’回家以後,他一直地打我,我一直沉默,心想一切都會過去的,不管怎樣反正生米已經煮成熟飯!最後他也無可奈何了,叫我以後不再認女兒,我心想,怨恨是冰,見熱就化!”
我入神地、貪饞地聽著,她所講的故事是我驚詫無比,這些故事和外祖父所說的差距很大,他說母親的婚禮是公開的,他曾反對這樁婚事,婚禮過後他不準母親進門,可是他當時也去教堂參加婚禮了。究竟哪個更真實,我也不喜歡細查,隻覺得外祖母講得更美,更讓我喜歡,更讓我著迷。她講故事時,身子一直晃晃悠悠的,就像坐在船上。講到什麽可歌可泣的事時,她會向前伸出一隻手,好像要在空中擋住什麽東西似的。她常常眯縫著眼,在她那滿是皺紋的兩頰,含著盲人似的慈祥的微笑,而那濃厚的眉毛微微地顫動著。她有一種無畏的、對一切都寬容的善良,這一點深深地打動了我。
“頭兩個星期我還不清楚他們住在哪兒,後來瓦尼婭托一個挺機靈的小鬼悄悄地給我送了消息。等到星期六,我裝作去做晚禱,親自去看他們,他們住在很遠很遠的小忙街一個大雜院裏的一所小房子裏,像一對歡樂的小貓!打雜院裏住滿了耍手藝的,到處都是垃圾,又髒又鬧得厲害,可是他們過得很好。我盡我所能給他們帶了茶、糖、雜糧、果醬、麵粉、幹蘑菇和錢,錢已經不記得有多少了,是從你外祖父那兒偷來的。隻要不是為了自己,這樣做是沒問題的的!起初他們不要,你父親生氣地說:‘我們是乞丐還是怎麽了?’瓦尼婭也順著他說:‘媽媽,這是為什麽呀?’我數落了他們一番:‘一對兒傻孩子,我是什麽人?親娘、丈母娘!欺負我能行嗎?親娘在地上受氣,聖母就在天上哭泣。’他們這才接受了,馬克西姆抱起我來轉圈,勁頭大得像頭熊!你母親也高興地手舞足蹈,像一隻美麗的孔雀似的走來走去,不停口地誇獎丈夫,像是誇獎一個新買來的洋娃娃似的,眼睛總四處張望,正正經經地談家務事,像個管家婆,那個樣子真是太滑稽了!後來喝茶的時候,我還吃了他們自己做的點心,啊,能把狼牙給硌掉,牛奶渣做得像一盤砂子!”
“好長時間,直到你快要出生的時候,你外祖父對他們的事兒不聞不問,禁止家裏人談及瓦尼婭。他知道我常偷著去看他們,但他裝作不知道,也不攔著,可是時間一長,作父母的是無法真正忘記孩子們的!我也不吭聲,可是心裏知道,父親的心門是不會總閉著的。這個企盼已久的時機果然來到了。有一天夜裏,外麵大雪呼嘯著,像是有狗熊在窗戶那裏爬,煙囪嗚嗚地叫,所有的小鬼都掙脫了鎖鏈,我和你外祖父躺在**老睡不著,我開口說:‘這種夜裏,窮人不好過,可是心事重重更不好過!’你外祖父終於開了口:‘他們過得好嗎?’‘誰?’‘混蛋,你知道是誰!’我說:‘你倒是也去看看他們過得怎麽樣啊,他們過得可好呢。’他說:‘那太賞他們臉了,讓他們到我這裏來……’一聽見他這麽說,我簡直高興得手舞足蹈,淚水也不知不覺地往下掉。他咕咕噥噥地說:‘別哭,我又不是沒有心肝的人。’就這樣,你外祖父讓他們回來了。那是在聖日,也就是大齋期的最後一個禮拜日。”
“他們高高大大的一對,穿得幹淨整齊的,你父親站在你外祖父麵前,比他高很多,他站在那說:‘看在上帝的麵子上,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別認為我是來向你要嫁妝的,我是來向我妻子的父親請安的。’老頭子非常高興,他咧嘴笑了,說:‘嘿,你這個高大個,綠林兄弟!搬來一起住吧!’馬克西姆皺起眉頭說:‘這要看瓦尼婭的意思,我怎麽都行!’你外祖父一定要他們搬回來住,他們一住到一起就開始磨牙,怎麽也沒辦法合套!我向你父親擠眉弄眼,又在桌子底下蹴他,但他總是死抱著自己的一套!他有一對漂亮的眼睛,快樂又明亮,眉毛是黑色的,有時候他把眉毛一皺,眼睛就在眉毛下麵藏起來了。臉變成石頭似的,露出倔強的樣子。這時除了我,誰說話都不聽。唉,我特別喜歡你父親,他當然也愛我,有時候他抱起我來滿屋子轉,說,‘你是我的親生母親,我愛你勝似愛瓦拉瓦拉!’瓦拉瓦拉這個愛說愛鬧的調皮鬼可不答應了,向他撲過去,大家打鬧起來……他跳起舞來是罕見敵手的,也會唱一些好聽的歌,跟著瞎子學的。
“他們就搬到了花園裏的一間小屋裏,你就是在那裏出生的!你父親回來吃飯,你正好迎接他。他簡直高興得快要發狂了,把你母親鬧得筋疲力盡!他把我放在肩膀上,穿過整個院子去向你外祖父報告生了一個外孫,外祖父甚至笑了。“
“你的兩個舅舅討厭他,他也討厭他們。他不喝酒,開始嘴巴很剛強,愛耍鬼把戲,他們狠狠地報複了他。有一年大齋期,刮著風,忽然整個屋子都響起來,嗚嗚地叫得可怕,大家都愣住了,這是鬧什麽鬼啊!外祖父嚇壞了,叫人到處點上長明燈。他跑來跑去喊叫大家禱告,可是聲音忽然停止了,大家更加懼怕了。雅科夫舅舅猜到是馬克西姆搗鬼,後來馬克西姆自己承認了,他把瓶子放在天窗上,風吹著瓶口,它們就嗚嗚響,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外祖父嚇唬他說:‘馬克西姆,再開這樣的玩笑,當心把你送到西伯利亞去一去不返!’
他報複他們的方法非常特別:那是一個非常冷的冬天,曠野裏的狼往城裏跑,吃人吃牲口,搞得人心神不寧!你父親每晚都拿著槍,穿著滑雪板出去,每次都能拖回一兩隻狼來。剝了狼皮,安上玻璃眼珠,跟活狼一樣!有一天,米哈伊爾去門洞裏解手,忽然他毛骨悚然著跑了回來,瞪著眼睛,喉嚨發僵,一句話也說不出,褲子也掉了,還摔了一個跟頭,狼狽地耳語似地說:‘狼!’大家都順手抓個東西衝了出去,拿著燈火,果真在大櫃子裏看見一隻狼伸著頭,一陣亂打亂射,可那狼一點也不躲閃,滿不在乎!上前一看,原來是帶腦殼的狼皮,兩隻前腿是釘在大櫃子上的!當時,你外祖父可恨透了馬克西姆了!雅科夫也跟著他胡鬧:馬克西姆用硬紙粘了一個狼頭,做好鼻子、眼睛、嘴。貼上麻屑作毛發,然後和雅科夫一齊到大街上亂竄,把這樣可怕的嘴臉探進人家窗戶裏,嚇得別人大叫大囔。一到夜裏,他們就蒙著被單出去嚇唬老神甫,他嚇得往警察亭子跑,警察也嚇得大叫救命。這樣的惡作劇做得不少,怎麽也管不了,我和瓦尼婭勸他們別胡鬧也無濟於事。
為此他幾乎送命。你米哈伊爾舅舅和外祖父一樣愛記仇,製定了一個狠毒的複仇計劃,那是剛入冬的一天,他們從人家做客歸來,同路的共四個人,你父親、兩個舅舅還有一個助祭。他們從驛站大街回來,拉著馬克西姆去久科夫池塘溜冰,突然就把他推下冰窟窿……”
“舅舅們為什麽這麽惡毒?”
“他們不是心狠,而是蠢笨!”外祖母嗅著鼻煙,安詳地說。“他們把馬克西姆推進冰窟裏,他從冰裏鑽了出來,用手抓住冰沿,可是他們又砸又跺,他的十個手指都被靴後跟跺破了。幸虧他沒喝酒,他們都喝得醉醺醺的,像是有上帝相助似的,他在冰下伸直了身子,臉朝上停在冰窟中間,喘著氣,他們夠不到他,對他的頭扔了幾塊冰塊,沒持續多長時間,就走了,想著讓他自己沉下去。時間一長,你父親就沒命了。可是你父親爬出來,被警察發現了,送回了家,你父親解釋說自己喝醉了掉了進去,人家不信,說你父親身上一點酒精味也沒有!還好,那警察是個好人,警告我們看好米哈伊爾和雅科夫就走了。”
外祖母畫了個十字,感激地說:
“主啊,讓馬克西姆?薩瓦傑維奇和你公正的聖徒在天安息吧!他居然對警察隱瞞了此事。我和你母親看見馬克西姆,他樣子全變了,渾身紫紅紫紅的,手指頭全破了,滴著鮮血,鬢角像是有一片雪,可是不化——鬢角白了!隻剩下我們娘兒仨的時候,馬克西姆哭了,彷佛夢囈似的說:‘媽媽,他們為什麽害我?我有什麽地方對不起他們?’我也放聲大哭,你母親把外衣扣子全扯掉了,披頭散發地坐在那兒一言未發,像是剛打過架似的,後來終於吼叫著:‘咱們走,馬克西姆!兄弟是冤家。我怕他們,咱們離開這裏……’我喝住她,外祖父讓兩個舅舅賠禮,她向米什卡撲過去,照著他的臉打了幾個耳光,就算饒恕,你父親發話後總算是和解了。你父親整整病了兩個多月,最後他們離開了這裏,去了阿斯特拉罕,你父親承造了凱旋門,準備迎接皇帝。他們登上了第一次通行的輪船,我好像在和自己的靈魂永別,他也很傷感,瓦拉瓦拉倒是很高興,甚至都不掩飾自己的快樂……”
“好了,我講完了……”
她喝了一口酒,嗅嗅鼻煙,似有所思地往窗外仰望著灰藍色的天空:
“你父親雖然不是我親生的,可我們的是心有靈犀的!”
她正講故事時,外祖父進來了,東聞西嗅,昂著黃鼠狼的臉,東看西瞧,疑惑地端詳著外祖母,聽她講故事,外祖父嘟嘟囔囔地說:“胡說,那是胡說……”
然後死死盯住我,突然問:“阿列克謝,她剛剛喝酒了?”
“沒有。”
“瞎說,你撒謊!”
他糊裏糊塗地走了,外祖母向我一擠眼,笑了。
有一次,他站在屋子中央,眼睛瞅著地板,忽然開了口:“老婆子?”
“啊!”
“怎麽會走到了這個田地?”
“不知道。”
“你怎麽看這件事情?”
“命中注定,你可記得,你老是說要找一個貴族女婿嗎?”
“是啊。”
“這不是找到了嗎?”
“一個窮光蛋。”
“這是她個人的事!”
外祖父走了。我感到有什麽不好的事情。
“怎麽回事?你們在說什麽?”我問外祖母。
“噢,你這個小機靈鬼,打小你就什麽都問,老了可沒的問了……”
她搖晃著腦袋,哈哈大笑起來:
“你外祖父想發財,但是他在上帝眼裏隻是一粒塵埃,現在他傾家**產了,他借錢出去的那個老爺落魄了!”
她含著笑,若有所思起來,不言不語地坐了很久。她那大圓臉泛起皺紋,變得又陰暗又憂傷。
“你在想什麽?”
“我想給你講個故事,講講葉夫斯季格涅好嗎?”她顫抖了一下,說道:
有個書記官叫葉夫斯季格涅,
自認聰明天下第一,
神父和貴族自然不在話下,
即使最老的狗也比不上他!
走起路來永遠高昂頭,像一隻公火雞,
他覺得他就是那個有名的西林神鳥,
俯視天下!
批評左鄰右舍,
糟踐每一個他看見的人。
看看教堂,覺得太矮!
瞅瞅街道,覺得太窄!
蘋果不鮮!
太陽不明亮!
你向他問事,
他老是說:
外祖母鼓起腮幫,瞪起眼睛,她那慈祥的麵孔變得又蠢又好笑,她用懶散的沉重的聲音說:
這東西我早就會,
我做的比這東西好得多,
隻不過沒工夫管你罷了。
她微笑著沉默了一會兒,靜悄悄地接著講下去:
一幫小鬼來找他:
書記官書記官,
跟我們下地獄吧,
那兒住著可愜意啦!
聰明的書記官還沒來得及戴帽子,
小鬼就拎起了他,
一邊走一邊胳肢他,
還有兩個小鬼騎在他肩頭上,
把他扔到了地獄的火頭上!
怎麽樣,火夠不夠旺不旺?
烈火燒得書記官夠嗆,
他雙手叉腰,四下張望,還一種熱氣淩人的場麵。
撇撇嘴:
你們地獄裏煤氣的味真是太大!
她懶洋洋地、粗聲粗氣地講完了寓言的結尾,臉上換了副表情,停了一下,細聲地笑著向我解釋說:“這書記官呀,就跟咱們家的老頭子一樣,死守著老規矩不肯放手……”
母親難得到頂樓來看我,有時來了也待不了多久,急急忙忙說不上幾句話,她越來越漂亮,越來越打扮得好看,可是在她身上也像在外祖母身上一樣,我覺得有種不讓我知道的新東西,不知什麽時候,我心中有了一種預感,一種說不清將要發生什麽的預感,這使我對外祖母的故事和童話的興趣大減,總是忐忑不安。
“為什麽說父親的靈魂不得安寧呢?”我問外祖母。
“這是上帝的事,我們無法知道!”外祖母微閉著眼睛說道,每次都如此神秘而堅定。
這種回答很明顯不能令我滿意。每當這樣的夜裏,仰望天空時,我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往青色的窗戶外麵眺望,星星在空中慢悠悠地浮動著,我心中便湧現出很多讓我暗然神傷的淒慘故事,故事的主角總是父親,他獨自拄著棍子,顛簸前行,後麵跟著一條長毛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