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第2章

姥爺在院子裏看到了我——他正彎著腰用斧子劈木棍子。他掄起斧子好像要向我的腦袋砍過來。

之後,摘掉帽子,譏諷地說:“恭喜您呀,大老爺,退休啦?嗯,往後可以享清福啦,啊,是呀!唉。你呀……”

“就這樣吧!”姥姥用手推開他連忙說道。

隨後,進了屋子,邊燒茶水,邊說:“你姥爺現在但是個名副其實的窮鬼了。他那點錢全都交給教子尼古拉去放利息,估計連字條也沒讓他寫,不知道他們是怎麽的,現在錢都沒有了,變成身無分文的窮光蛋了。這都是因為我們不幫助窮人,不對可憐的人行善。上帝一定在想:我為什麽把好運給卡希林家呢?他這樣一想,就把什麽都收回去了……” 她環視周圍,對我說:“我還是希望上帝開開恩,別太作弄老頭子——現在我經常把自個兒掙來的錢,半夜裏偷偷地拿去施舍給別人,你要是願意,我們今天就去——錢。我有。”

姥爺眯縫著眼走進來,問道:“你們吃什麽呢?”

“沒吃你的,”姥姥說,“你想吃,就快過來和我們一塊兒,少不了你的份!”

他坐在桌旁,小聲說:“給我沏杯茶。”

屋子裏的擺設還是和以前一樣,隻有媽媽生前坐過的地方空牢牢的,有些淒涼。另外,姥爺床邊的牆上貼了一張紙,用加粗的印刷字體寫著:

唯一的救世主耶穌,願您神聖的名字,時時刻刻與我同在!

“這是誰寫的?”

姥爺沒有答應,不多久,姥姥苦笑著說:“一張紙可值一百盧布呢!”

“閉嘴!”姥爺提高了嗓門,“我要把所有東西都送給外人!”

“你想送也沒有東西可送,有東西的時候你可沒想過要送。”姥姥慢條細理地說。

“閉嘴!”姥爺厲聲嗬斥道。

屋子裏一切井井有條的,還都是老樣子。睡在屋角大箱蓋上那隻裝衣服的籃子裏的科利亞醒了,他朝這邊瞅了一眼,眼皮下露出似有似無的青筋。

他比以前憔悴、虛弱、消瘦多了。他沒有認出我,默不作聲地翻了一個身,又睡了過去。我在街上聽到了很多不好的消息:維亞希爾死了,他是在受難周被風車軋死的;哈比到城裏找事情做去了;雅茲弄斷了兩腿,不能遊山玩水了。

黑眼睛科斯特羅馬告訴我的時候,疼惜地說:“他們死得太早了!”

“不是隻有維亞希爾一個人嗎?”

“反正都差不多,在路上碰不到的人,都跟死了一樣。認識沒兩天的朋友,剛混熟,不是出去找事,就是死了。你們院子裏切斯諾科夫那邊,新搬來了一家姓葉夫謝延科的;有個叫紐什卡的孩子,挺不錯,怪機靈的。他有兩個姐妹,有一個還小,另一個是瘸子,拄著一條拐杖走路,是個漂亮姑娘。”

他略微想了一下,解釋說:“兄弟,丘爾卡跟我同時愛上了這個姑娘,我們老鬧別扭!”

“同那位姑娘嗎?”

“跟她鬧什麽?是我們自個兒鬧別扭,和那姑娘很少鬧!”

當然,我明白那些大小夥子,甚至成年人也談戀愛,我當然也明白談戀愛的通俗含義。我便不高興了,覺得科斯特羅馬真石可憐,看著他那笨拙的身子和氣鼓鼓的黑眼珠心裏就難過。這天傍晚我見到了瘸腿姑娘:

她從樓梯口走到院子裏來,不小心把拐杖弄掉了,兩隻嫩白細滑的手,攀著欄杆的扶手,站在在台階上不知所措。她那麽瘦小。我想替她拾起拐杖,但是手上捆著繃帶動作不便,費了好大勁都辦不到。

她站在比我高的地方,小聲地笑著問:“你的手怎麽傷的?”

“燙壞的。”

“啊,我是瘸子。你在這院兒裏住嗎?在醫院裏待了很久嗎?我可在那裏待過很長時間呢!”

她歎著氣,看起來十分痛苦地說:“真是好久呀!”

她穿一件白底天藍色馬蹄花紋的上衣,雖然舊了些,但是幹淨整潔。頭發梳得又光又亮,編成又粗又長的辮子,垂到胸前。大而嚴肅的眸子裏,靜靜地閃現著蔚藍的光,照亮了尖尖的小巧的鼻子和那秀氣的臉。她快樂地莞爾一笑。但是我不喜歡她,她那個弱不禁風的身材似乎在告誡你。

“千萬別碰到我!”

他們為什麽會愛上她呢?

“我已經病了很長時間啦,”她誇耀著甚至有些沾沾自喜地說,“是被一個隔壁鄰居施了魔法。她跟我母親鬧別扭,記了仇,就對我施了魔法……醫院裏嚇人嗎?”

“嗯……”

我跟她在一起覺得很不自在,就回屋了。深夜裏,姥姥疼愛地叫醒了我。

“我們去吧?為別人做些事,手也可以好的得快一點兒……”

她牽著我的手,像牽瞎子似的在暗夜中前進。夜,黑暗而潮濕,風不停地刮著,像湍湍而流的河水。冰冷的砂石膈著腳。

姥姥悄悄地走近了貧民小屋陰暗的窗口,畫了幾次十字,在每個窗口上放一個五戈比的銅錢和三個麵包圈,抬頭仰望缺少星星的黑暗的天空,再畫一次十字,小聲說:“至高無上的聖母,救救萬民吧!在您的麵前,我們都是有罪之人,敬愛的聖母!”我們離開貧民小屋越遠,周圍越顯得一片死靜。夜晚的天空暗得見不到一絲光線,好像月亮和星星都躲了起來。突然,不知從哪兒跑出來一條狗,對著我們狂吠,在黑暗中它的眼睛發出駭人的光,我害怕極了,與姥姥靠得更緊了。

“不怕,”她說,“不過是一條狗而已。這時候,鬼都跑得無影無蹤了,雞都打過鳴了!”

她抱過狗來,輕輕拍著,叮囑道:“小家夥,你可不能嚇著我的乖孫啊!”

狗安順地湊近我的腿碰了一下,我們三個一起繼續趕路。姥姥幾次走到貧民小屋的窗口,放下了“充滿愛心的布施”。天剛蒙蒙亮,黑暗中隱隱約約可以看到灰白色的房子。納波爾教堂白淨的鍾樓矗立著。公墓的磚牆殘缺不全,像破席子一樣。

“我累啦,”姥姥說,“該回家啦。明早女主人醒來,一瞧,聖母娘娘給她們的孩子準備了早點。當人們什麽都沒有的時候,很少的一點兒東西也能是他們感激不盡!哎喲,阿廖沙,大家都過過窮苦的日子,但是誰對他們都漠不關心呀!有錢人不想上帝,也不管最後的審判,不把窮人當朋友和兄弟。他們一心一意地搜刮金錢——這黃金呀,正是通往地獄的柴薪!

“這話不錯呀!人跟人要互相友善扶持,上帝對誰都是一視同仁的!我很高興,你又跟我在一起了。”

我心裏也暗自高興,隱約覺得自己跟永遠無法忘卻的東西結合在一塊兒了。在我的旁邊,那條狐狸臉的棕毛狗,目光溫順而負疚,來來回回地打著轉。

“它也要跟咱們一塊兒生活嗎?”

“那又怎麽呢?隻要它願意,我們就這麽辦,我拿麵包圈給它吃,我身上還有兩個呢。咱們在長凳子上坐一會,我有點兒累了……”

我們坐在人家門口的長凳上,狗趴在我們腳邊啃著幹麵包圈。姥姥又說了:“這附近住著一個猶太女人,她家裏有9個孩子,一個比一個小。我問她:‘莫謝芙娜,你這日子怎麽過啊?’她就說:‘願上帝保佑我們一家吧!”’

沒一會,我倚著姥姥溫暖的身體,睡熟了。

日子就這樣緊湊地轉眼就過去了,生活的感受像一條寬廣無邊的大河,每天給我的靈魂以嶄新的洗禮。它有時使我神往,有時使我惆悵,有時使我壓抑,有時使我沉思。不久,我也開始想辦法,絞盡腦汁地想找更多的機會遇見那個瘸腿女孩,跟她談天說地,或是默默不語地跟她一起坐在門口的長凳上——隻要跟她在一起,即使一言不發,心裏也是愉快的。她好像柳鶯一樣清麗,又會很動聽地講頓河哥薩克的故事。她叔叔是在那邊油廠裏當機械師的,她還在他家裏待過很久。後來,她隨當鉗工的爸爸搬到尼日尼來了。

“我還有個二叔,在皇帝身邊當差。”

在夜晚和放假的日子,居民都到“外邊”去了。

年輕人跟女孩兒們去墓地邊跳舞,男人們喝酒去了,隻剩下女人和孩子留在街上。女人們聚在門口,有的直接坐在土地上,有的搬出了長凳子,她們大聲地閑聊著,打趣著,說東家長李家短。

孩子們打板球、玩打木棒,打“槌球”。母親們觀看他們遊戲,誇讚那些玩得好的,嘲笑那些輸家。喧鬧聲滔滔不絕,這種愉快的記憶總是久久不能忘懷的。

由於大人們在旁邊熱心觀望,一幫小孩子玩得就特別起勁兒,對待所有的遊戲都秉著非常飽滿的精神和火一般的決勝心。但是無論玩得多帶勁,科斯特羅馬、丘爾卡跟我三個人中,總還是有一個人會跑到瘸子姑娘麵前去獻殷勤。

“瞧見沒有,柳德米拉?我一下子把五個圓柱全打出去啦!”

她嫵媚地微笑著,連連點頭。以前無論玩什麽,我們三個總是在一起,但是現在我看出來,丘爾卡跟科斯特羅馬總是相互敵對,他們比機靈賽力氣,經常鬧到哇哇大哭並廝打起來才罷休。

有一回,兩個人打得你死我活,結果鬧得大人們出麵阻止,像對付狗打架一樣,用涼水潑他們。柳德米拉待在長椅子上,那隻健全的腳在地上幹著急地跺著。扭作一團的兩個人滾到她的麵前。

她用拐杖把他們趕開,驚恐地喊道:“別打啦!”

她蒼白的臉上那原本靈動的雙眼也失去了神采。她像瘋子似的轉動著。還有一次,科斯特羅馬跟丘爾卡玩打棒子,輸得很狼狽,丟了麵子的他躲在雜貨店的燕麥櫃後頭,蹲著小聲地哭泣起來。他氣的咬牙切齒使得原本顴骨凸起的臉顯得更可怕了,黑洞洞的暗淡眼睛裏滾出大顆大顆的淚珠,那樣子簡直可憐極了。

我跑過去安慰他,他壓低了嗓門泣不成聲地說:“總有一天……我會用磚頭敲破他的腦袋的……走著瞧吧!”

丘爾卡盛氣淩人起來,帽子戴得歪七扭八,兩手插在衣袋裏,跟個成年的小夥子一樣,在街上閑逛。

他學會了無賴腔調,從牙縫裏滋口水,還對向人說:“我很快就學會吸煙了,已經試過兩次了,但是有些難受!”

我眼看著就要失去一個朋友,這使我感到非常不快。而且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所有的事情都是由柳德米拉造成的。

某個黃昏,我在院子裏把撿來的骨頭、破布和其他廢品區分開來,柳德米拉正一搖一搖地用力揮著右手走過來。

“你好,”她說著點了三次頭,“科斯特羅馬是跟你一塊兒的嗎?”

“是。”

“丘爾卡呢?”

“丘爾卡已經不把我們當朋友了,這都怪你,他們倆同時愛上了你,所以才常常打架!”

她的臉突然燒了起來,但仍然不解地反問我道:

“這真是荒唐!怎麽能怨我呢?”

“你幹嗎叫他們愛你?”

“我沒叫他們愛我!”她很生氣,說著準備離開,可又說:

“這真是沒事兒找事!我14歲了,比他們都大,對比他們年紀大的姑娘不能說愛呀!”

“你知道什麽!”我想逗逗她,提高嗓門說:“那個女掌櫃——‘馬鞭子’的妹子,都是個老太太了,還跟小夥子瞎混呢!”

柳德米拉回過頭來看著我,把拐杖深深地紮進了院子的泥土裏。

“你才什麽都不知道呢,”她急得脖子都變紅了,聲音裏帶著哭腔,可愛的雙眼依舊散發著嬌媚的神采,說道,“女掌櫃本來就不規矩,難道我也像那種人嗎?我還小,不許別人接近我,撩我一把什麽的……你去讀讀《堪察加女人》這本小說,去讀讀第二部再來跟我說吧!”

她哽咽著走了,我覺得有些對不起她。在她的話裏有一種我還不大明白的道理。我的朋友為什麽要對她無禮呢?他們還謊稱愛上了她……第二天我買了兩戈比麥糖,打算當麵向她道歉,我知道她愛吃麥糖。

“你吃一點吧!”

她裝模作樣地說:“你走,我不理你了!”

但立刻把糖拿了過去。她那動聽的聲音責備我說:“也不用紙包一下——手多髒呀!”

“我有洗過,但是洗不幹淨。”

她用纖細瘦弱的手,拿起我的手觀察一會說:“怎麽會是這樣?”

“你的手指也弄壞了!”

“這是做女紅時紮的。”

沒過幾分鍾,她打量了一下周圍,對我說:“喂,我們找個地方躲起來念《堪察加女人》,好嗎?”

我們找了很久,哪兒都不合適,最後決定到洗澡房的更衣室去,那兒雖然光線不好,但靠著窗戶坐也是可以的。

窗子正對一個肮髒的拐彎處,兩旁是板棚和鄰家的屠宰場,很少有人向這裏張望。她斜坐在窗口前,把瘸腿擱在長凳子上,好腿則放在地上,又皺又爛的書擋住了她的臉龐,她飽含感情地生動地念著一連串深奧乏味的句子。

我那時很感動,坐在地板上,瞅著她那雙嚴厲的眼睛——像兩簇碧色的火光,在書頁上有順序地移動著。有時淚水在柳德米拉的眼睛打著轉,聲音也顫抖著。她把難懂的句子中的生疏的字眼很快地念了過去。

我試圖抓住這些字句,把它們改成詩篇,將句子上下移動,但這就完全妨礙了我去理解書中的故事,我也就不知到她在講些什麽了。狗在我的身旁打瞌睡,我給它取名,叫“快風”,因為它身段細長,跑起來飛一般快,吠叫的時候像煙囪裏的秋風一般。

“你在聽嗎?”她問。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雜亂無章的句子使我越加激動,也越加心急地想用另外的形式把它們串聯組合起來,改成像詩篇一樣的句子。詩篇中的每一個字詞都是跳躍的,好像天上的繁星一樣閃著光芒。

夜幕降臨的時候,柳德米拉放下那隻拿書累得已經發白的手,問我:“你看,挺棒的吧?”

從此,我們經常藏在洗澡房的更衣室裏。

再後來柳德米拉不再念《堪察加女人》了,這使我很愉快。因為她總是追著我問這部不知所雲的書裏講的是什麽,而我卻是無從回答的。這本書長的好像沒有盡頭,因為在我們開始讀的第二部後,第三部也出現了,據她說,還有第四部。遇到陰雨天就更讓人高興了,當然,不是休息日燒水洗澡的陰雨天。

外麵下著雨,不會有人出來,更不會有人來注意到我們這個陰暗的小地方:柳德米拉很害怕被人看見。

“還不知道他們是怎樣想的呢?”她低聲地問。

我知道,我也有同感。我們坐在那兒講著話整整幾個小時。有時候我講姥姥講過的故事,有時候柳德米拉講頓河,講哥薩克的生活。

“噢,那地方多麽好呀!”她感歎說,“這兒——算什麽呢?這兒就是叫花子窩……”

我心裏暗自決定等自己長大了以後,一定要到頓河去看看。不久後,我們不再去洗澡房的更衣室了。柳德米拉的母親開始在一個毛皮匠店裏工作,大清早就出門。她妹妹上學校,兄弟去磁磚廠。

陰雨天我就上她家裏去,幫她做飯,打掃屋子和廚房,她笑著說:“咱們好像一對夫妻,就差沒睡在一塊兒,而且比人家真夫妻還過得還美滿——人家男人還不願幫妻子幹活呢。”

我有錢時,就買了糕點來一起喝茶。為了不讓愛羅唆的柳德米拉的母親看到,就把燒好的茶水擱在冷水裏泡涼。姥姥有時候也會到這裏來,她坐著編花邊或刺繡,說生動的故事。趁姥爺進城後,柳德米拉就到我們家裏來,大家痛快地大吃一頓。

姥姥說:“哎呀,我們過得多好,自給自足,要什麽有什麽!”

她讚同我們的友誼:“男孩子跟女孩子擁有純潔的友誼是件好事!但是絕不能胡鬧……”

她又用簡單明了的話告訴我們,什麽是“胡鬧”。她說得很委婉很動人,使我更加明白:花還沒開放是不可以采的,不然是沒有香味的,更不會開花結果。我們沒想過要“胡鬧”,但是也沒因此妨礙我跟柳德米拉講人們閉口不提的事情。當然有必要的時候我們才講。因為我們看到的粗俗的男女關係太多也太不順眼了,真是有些忍無可忍了!

柳德米拉的父親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俊俏男子,長著一頭鬈發,留著小胡子,尤其是他那兩道濃眉,動起來顯得非常有精神。但他總是沉默著,在我的記憶中他不曾說過一句話。他和孩子一塊兒玩兒,他總像啞巴一樣地咿咿呀呀,甚至打老婆的時候,他也是保持沉的。黃昏或假日,他身上穿著天藍色襯衣、絨布褲子,腳上穿著擦得油光可鑒的長統皮靴,背著大手風琴,把手風琴的掛帶扣在肩上,走到大門口,跟“士兵”一樣矗立著。轉眼間,大門前就開始“出把戲”,姑娘媳婦們像鴨子似的接二連三地湧過來,看看這個叫葉夫謝延科的男人。有的拿眼睛偷偷地瞟他;有的用凶巴巴的眼色公開地盯著他;而他站在那兒,凸起下嘴唇,睜著黑眼睛,用一種特別的眼神打量麵前的女人。在這種目光交織的無聲的交談中,在那些看到男子就好像融化了般的女人的輕浮的舉動中,有一種令人惡心的獸性。好像每個女人,隻要男子向她命令式地一眨眼,她便馴服了,跟死人一樣栽倒在肮髒的路麵上。

“公狗出來了,不要臉的家夥!”柳德米拉的母親罵著。

她是個瘦削的高個女人,臉很長,髒兮兮的。因為得過傷寒病,頭發就剪短了,現在好像一把破舊的掃帚。柳德米拉跟她並肩坐著,為了轉移母親的目光,她老是不停地問著不相幹的問題,但這都無濟於事。

“煩死啦,討厭的家夥,倒黴的傻丫頭!”母親不停地眨著眼睛,嘀咕著。

忽然,她那對蒙古人式的小眼睛裏閃現出怪異的光,一動不動了,應該是看見了什麽,於是死死地盯住不放。

“媽,不要動氣呀,生氣又能怎樣呢?”柳德米拉說。

“你看店鋪的老板娘打扮得多洋氣呀!”

“我要是沒有你們三個,打扮得還要漂亮。都叫你們給害死了!”母親很凶地回答著,淚水模糊的眼睛凶巴巴地盯住店鋪那個體型碩大的村婦。

那女人像一座小房子:胸脯突出來像是門廊,綠頭巾下邊是方方正正的粉臉,似乎是玻璃上映襯著陽光的窗戶。葉夫謝延科把手風琴放在胸口,彈奏著,奏出各種曲調。那動人的琴聲傳播開來。孩子們從各條街上聚攏來,站在演奏者的麵前,躺在沙土地上聚精會神地凝聽著。

“走著瞧吧,會有人把你的腦袋擰下來的!”葉夫謝延科的女人恐嚇自己的丈夫。 。

他沒有說話,瞪了她一眼。店鋪的寡婦在距離不遠的“馬鞭子”店鋪門前的長椅子上坐下,把腦袋偏向肩頭,紅著臉聽著。墓地後邊空曠的天空映著火一般的晚霞。街道像一條河,搖擺著裝扮豔麗的高大的身影。孩子們夾雜其中,像風一樣飄來飄去。暖和的空氣迷醉了人心,白日裏被太陽曬得發燙的沙土上,蒸騰出刺鼻的味道,特別是屠宰場難聞的油膩味——血腥臭。從毛皮匠們的那些院子裏,又飄來一股濃重的皮草味兒。

女人們的嬉笑聲,男人們的夢中囈語,孩子們在一起的打鬧聲及手風琴的聲音如流水般緩緩淌過——這一切渾然天成,成為一片雜亂無章的喧鬧,不斷地創造萬物的大地發出深深的歎息。

一切都是粗俗的、露骨的,所有的人因此對這種類似於動物的生活產生狂熱的興趣。這種生活在炫耀自己的力量,與此同時即壓抑又緊張地尋覓釋放力量的地方。不時有一種極為駭人的對話聲從喧鬧中傳出來,紮進人們的心房裏,刻骨銘心。

“不能大家同時打一個人——要挨著個兒來……”

“要是自己都不對自己好一點,還會有誰疼惜我們呢?”

“也許上帝創造女人,就是逗人開心的吧?”

夜幕漸漸降臨了,空氣變得更清新了。雜亂無章的喧鬧聲漸漸消失,木房被包裹在黑暗中,膨脹起來。孩子們被抱到自己的小**漸進夢鄉,還有的就躺在柵欄牆前或是母親的腳邊和腿上睡熟了,晚上他們會變得比較安靜、溫順。

葉夫謝延科也不知何時不見了,好像消失了一樣。席鋪的女人也不在了。沉吟的手風琴在遠處——墓地附近奏鳴。

柳德米拉的母親像貓一樣弓起背,坐在長椅子上。我的姥姥到隔壁一個經常給人家拉皮條的產婆家裏喝茶去了。那產婆瘦高,長著扁扁的鼻子,在她男人似的空**的胸口上,掛著“救生獎”的金牌,街上人都害怕她,認為她是巫婆。據說有一次大火中,她救出了一位什麽上校的三個孩子和他的生病的妻子。姥姥跟她相處得很融洽,兩個人在路上相遇,遠遠地就笑著問候,好像特別愉快似地。科斯特羅馬、柳德米拉和我坐在門邊長椅上,丘爾卡和柳德米拉的兄弟比試去了。他們倆廝打著,抱成一團,所到之處塵土飛揚。

“住手吧!”柳德米拉心裏害怕極了,她乞求著。

科斯特羅馬用黑眼珠斜瞟著她,講獵人卡裏寧的故事:那是一個十分狡猾的白發老頭,誰都認識他,是出了名的壞人。前不久,他過世了,鄰居沒把他葬在墓地,隻把他的棺材擱在離墓地不遠的地麵上。棺材是黑色的,架腿很高,棺蓋上用白漆畫著一個十字架、一支矛、一根手杖和兩根骨頭。隻要黑夜降臨,老頭兒就從棺材裏爬出來在墓地上閑逛,搜尋著什麽,直到第一次雞鳴。

“不要講嚇人的話!”柳德米拉懇求地說。

“鬆開!”丘爾卡掰開柳德米拉弟兄的手,對科斯特羅馬譏諷道:“你盡是瞎說。我親眼目睹棺材埋進土裏的,棺蓋上也沒有任何圖畫……什麽死人在墳地裏溜達,那是酒鬼鐵匠杜撰的謊話……”

科斯特羅馬沒有看他,鼓著腮幫子憤怒地說:

“那好,你在墓地睡一夜證明給我們看!”

他們爭吵起來,柳德米拉毫無興趣地晃著腦袋,問母親:“媽媽,死人晚上能爬出來閑逛嗎?”

“能出來。”她母親很隨便的說了一句,好似從遠處傳來的回音一樣。

女掌櫃的兒子瓦廖克走了過來,他二十歲左右,是一個粉色臉的胖小子。

聽了爭論之後,他斜眯著眼,故意拉長語調說:“你們三個人之中,有誰敢在棺材頂上睡一夜,我就給他二十戈比和十支煙卷;要是害怕跑了回來,就讓我拉著耳朵拉個痛快,怎麽樣?”

大家都默不作聲。柳德米拉的母親說:“多蠢呀!這種事,難道也可以鼓勵孩子去做嗎?”

“給一盧布,我就去!”丘爾卡心虛地說。

科斯特羅馬聽了這話,馬上怪聲怪調地問道:“給二十戈比你就怕了嗎?”然後對瓦廖克說:“你就付他一盧布吧。他哪裏有膽量去呢?吹牛誰不會呢?”

“好,就給一盧布!”

丘爾卡突然站起來,一言不發慢吞吞地沿著牆根灰溜溜地走開了。科斯特羅馬把兩個指頭塞進嘴裏,望著他的背影,把吹口哨吹得響極了。

柳德米拉尖叫著說:“哎呀,天哪,好一個牛皮大王……這是何必呢!”

“你們這些人,都是膽小鬼!”瓦廖克嘲笑說,“還真當自己是街上的好漢呢,貓崽子!”

我聽了他的諷刺,心裏很不服氣,我們都很討厭這個豬一樣的少爺。

他常常教唆小孩子幹壞事,又講姑娘和媳婦家的壞話給孩子聽,然後叫不懂事的小孩去捉弄她們。孩子們要是聽了他的話,可沒有什麽好結果的。不知什麽原因他討厭我的狗,常常拿石頭打它,有一次還把縫衣服的針擱在麵包裏喂它。這時看見丘爾卡害怕地緊縮著身子,緩緩離開的模樣,我心裏更加不舒服了。

我對瓦廖克說:“給我一盧布,我去!”

他一邊嘲笑我,嚇唬我,一邊把盧布交給葉夫謝延科的女人。

但是她嚴肅地拒絕:“不行,別放我這兒!”

她悻悻地離開了。柳德米拉也不去接那張鈔票。於是瓦廖克的譏笑聲放的更大了。我發誓不拿這小子的錢,我也要去。此時,姥姥來了,知道了事情的全部以後,就拿了這一盧布,泰然地對我說:

“穿上外套,帶一條毯子去,天快亮的時候氣溫很低的。”她的話很溫暖,增強了我的信心,我心想哪裏會有什麽可怕的呢。

瓦廖克提出條件:我得在棺材上躺著或坐著,直到天亮,不管什麽情況,即便是卡裏寧老頭從棺材裏跳出來,棺材左搖右擺,也堅決不能跳下來,如果跑下來,就算輸了。

“小心呀,”瓦廖克預先說明,“一整夜我都會陪著你的!”

我去墓地前,姥姥對我畫了十字,叮囑我說:“要是看見什麽,千萬別動,隻要不停地念著聖母賜福就不會有事的。”

我邁開大步走去,想早點開始,也能早點結束。瓦廖克、科斯特羅馬和其他幾個小夥子同我一塊兒去。爬過牆頭的時候,我被毯子絆住,摔了一跤。雖然馬上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就好像從沙地上彈起來一樣,但是牆外還是一陣哈哈大笑。我胸口撲通了一下,背上發寒。我跌跌撞撞地走到黑棺材邊,棺材一頭被沙土埋著,另一頭露出一點架腳,好像誰試圖把棺材搬起來卻弄斜了一樣。我坐在死人腳邊的棺材頂上,向四周張望:坑坑窪窪的墓地,見縫插針似地插著灰色的十字架,影子投在墳頭上,投在荒草叢生的岡陵上。十字架的行列裏,有些又細又高的白樺樹孤零零地生長著,它們的枝條連結著散開的墓穴。白樺葉的影子,落在地上畫出斑駁陸離的圖案,這圖案中又生張著一些小草——這些灰色的聳立的毛茸茸的草叢最為駭人!教堂像雪山一樣高高插人雲霄,在靜止的雲層中,一輪幹扁的月亮在閃閃發光,仿佛正在融化。雅茲的父親(綽號叫做“飯袋”)正在教堂的鍾樓上無精打采地敲鍾,每拉一下繩子,繩子就會磨擦屋頂的鐵皮,像號哭似的作響,然後,小小的銅鍾冷冷地響一下——既短暫,又悲涼。

“老天爺,你可別讓人難以入睡呀!”我心中忽然閃過守夜人習慣的話語。

我害怕極了,還有種說不出的憋悶。今夜涼爽,我卻汗流浹背。我一陣陣的擔心,如果卡裏寧老頭真從墳墓裏出來,我還來得及跑到守望樓去嗎?這裏我熟門熟路。我同雅茲和別的同伴來墓地裏玩過幾十次,我母親的墳就在教堂的附近……周圍還沒有完全安靜下來,村裏斷斷續續地傳來笑聲和歌聲。鐵路采沙場的土山上,或是卡特佐夫卡村那頭,手風琴在吟唱。一天到晚醉醺醺的鐵匠米亞喬夫,哼著小曲從牆外走過,我一聽動靜,就明白是他:

咱們的母親

罪孽並不多——

她任何人也不愛

隻愛父親一個……

聆聽生活最後的歎息是令人愉悅的。但鍾聲每響一次,周圍便越加靜寂了。靜寂像洶湧的河水,漫過了草地,淹沒了所有的東西。靈魂在空****的空間中遊走,像黑夜中的幽光,在大海般的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天空中隻有遠處的星星還活著,閃耀著,地上的一切都消失了,都不需要了,死灰一般靜寂了。我裹在毯子裏,蜷縮著腿,麵朝教堂坐在棺材上,身子稍稍動一些,棺材便嘰嘰喳喳作聲,底下沙土也發出讓人心悸的怪異的響聲。我的身後,不知什麽東西砸在地上響了一聲,接著又是一聲;一塊小磚頭砸到我的身邊,恐怖極了,但我馬上猜到這一定是瓦廖克跟他的同夥從牆外邊投進來嚇唬我的。

我知道附近還有人,心裏反而不那麽害怕了。這時我想起了母親……有一次我學著抽煙,被她發現了,她動手打了我。

我說:“別打我,您沒打我我就已經很難受了,惡心得厲害……”

之後,她罰我坐在爐炕後頭,對姥姥說:“這是一個無情無義的孩子,誰都不愛……”

聽母親說這話,我很難過。每次母親責罰我,我總是可憐她,替她覺得難過,因為她的責罰總是有失公正,經常不明原委地責罰我。總之,生活中使人不愉悅的事情太多了,就拿牆外邊那群壞小子來說吧,他們明明知道我一個人在這裏已經很害怕了,還非要來嚇唬我,這是為什麽呢?

我真想衝他們大聲喊:“有本事你們也過來吧!”

但這是危險的。誰知道鬼對這些有什麽反應呢?姥姥說過,鬼走路不會發出聲音,也許它就在周圍的某個角落吧。沙土中藏著雲母石碎片,在月光中隱隱約約地閃著光。

這使我又想起一件事:有一次,我趴在奧卡河的竹筏上,緊盯著河水,忽然有一條小鯿魚從河裏跳了出來,差點就碰到我的臉頰。它翻轉身子的時候,側麵像極了人的臉,睜著狗熊似的圓眼睛瞟了我一眼,就沉了下去,好似楓葉落地一樣,飄然地遊回深水中去了。往事更加緊張地被回憶起來,好像要抵抗那渲染恐怖的假想,重演那一頁頁的生活。忽然一隻刺蝟用硬爪子刨著沙土,跑近了。它很小,並且全身豎著硬邦邦的刺,讓人聯想到家神小鬼。

我又想起姥姥在爐前說過的話:“好心的家神爺呀,把該死的蟑螂趕走吧!”

遠處,在遼闊無垠的城市上空,露出希望的亮光,清晨的寒流不斷吹拂著臉頰,眼睛也慢慢閉上了。我用毯子連頭也包裹住,把身子縮成一團,躺了下來,隨它去吧!

姥姥把我叫醒——她站在我身邊,掀開毯子說:“起來吧!很冷吧?——怎麽樣,害怕嗎?”

“害怕,但是你別對其他人說,別對孩子們說!”

“為什麽不說?”她感到有些不可理喻,“要是不可怕,那還有什麽好稀罕的呢?”

在回家的路上,她溫存地說:“什麽都得親身感受,小鴿子!什麽都得自己明白……自己不去學,誰都教不會你的。”

晚上,我成了街上的“英雄”,人們跑來問我:“真不害怕嗎?”

當我回答:“害怕!”時,他們就晃著腦袋說:“啊哈,沒錯吧?”

那女掌櫃卻堅定地大聲說:“這說明啊,什麽卡裏寧出來閑逛都是別人撒的謊。難不成他還能被小孩子嚇得不敢出來了嗎?如果他真的爬出來,那他還不把孩子從棺材上摔得人仰馬翻呀!”

柳德米拉用溫和、讚美甚至是有些崇敬的眼神望著我。看起來連姥爺都對我很滿意,他一直微笑著。隻有丘爾卡懊惱地說:“他當然不在乎,他姥姥就是一個巫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