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第10章

裁縫的太太還沒搬走之前,我們主人所住的樓下搬來了一個雙眼烏黑的年輕夫人,帶著一個小女孩和年邁的老母。

老母親是白頭發的老婆婆,嘴裏整天叼著一支琥珀煙嘴的煙卷。夫人是很漂亮的麗人,模樣威嚴而又驕傲,用低沉卻悅耳的語調說話;看人的時候昂著頭,微微把雙眼眯著,就像別人站得很遠,難以瞧得清楚一樣。有一個叫秋菲亞耶夫的黑皮膚的兵士,差不多每天都牽一匹瘦腿兒的紅毛馬到她家門口來。那夫人身著一件鐵青色絲絨裙衣,戴一雙喇叭口形的白手套,腳上套著黃色的長統馬靴,走到大門口,一手撩起裙子,拿一條柄上嵌著淡紫色寶石的馬鞭,伸出另外一隻小手,親切地撫摸那齜牙咧嘴的馬臉。那馬用紅紅的雙眼向她睨著,全身顫抖,提起蹄子輕輕地踏著堅實的土地。

“羅貝爾,羅貝——爾。”她低聲叫喊,用力拍打馬兒彎曲得很是美麗的脖子。

接著,她一腳踏在秋菲亞耶夫的膝間,輕巧地跳上馬鞍。馬兒很得意地在堤岸上像跳舞一般奔跑開起來。她坐在鞍上的姿勢這麽沉著老練,簡直跟長在鞍上一般。

她真是漂亮得不可思議,無論任何時候看見她,都跟第一次見麵時一般,常常使人心之中洋溢起一種陶醉的喜悅。我見了她,心想:狄安娜’普瓦提埃、瑪爾戈王後、拉?瓦爾埃爾少女,全部曆史小說中的美麗的女主人公肯定是跟這位夫人一般的美麗。

她四周時常圍繞著一群駐紮在這城裏的師部的軍官,他們每夜都到她那兒來彈琴、拉小提琴、彈吉他、跳舞、唱歌。

其中來得最頻繁的是一個叫奧列索夫的少校。他有著一張肥胖的紅臉,短短的兩腿,頭發已花白,身上油光發亮的,跟輪船上的機工差不多。他彈得一手好吉他,對夫人謙順得像一個忠實的奴仆。

跟母親同樣幸福並且漂亮的,是那個五歲的長著鬈發的胖女孩——淡藍色的大雙眼天真而寧靜,是一對在憧憬著未來的雙眼。並且,這個小女孩總帶著一種不應該是孩子所特有的深思的模樣。

那位老婆婆,從早到晚領著不太說話的秋菲亞耶夫和肥大而斜眼的女仆,埋頭做家務。由於沒有保姆,那個小女孩每天都在門廊上,或者在對著堆著木頭的地方獨自玩耍,從來沒有人看管她。我時常在夕陽西下時分,跑到女孩跟前去同她玩耍,我很喜歡她;她也很快跟我熟絡起來。每次我講故事給她聽,她就躺在我手臂上昏昏欲睡。她睡著以後,我就抱她回家。

沒過多久,居然到了這種程度:她每晚睡覺之前,肯定要我去跟她道別,我去了,她就很正經地伸出圓乎乎的小手說:“明天再會呀!姥姥,要說什麽話呀?”

“上帝保佑你:”老婆婆這樣說著,嘴裏和尖鼻子裏冒出白騰騰的煙。

“上帝保佑你到明天呀,我要睡覺啦。”小女孩學著說完後,就鑽進綴花邊的被子裏去了。

老婆婆糾正她說:

“不是到明天,是永遠呀。”

“嗨,明天不是永遠都有的嗎?”

她熱愛用“明天”這個詞兒,把全部自己熱愛的東西都搬到未來中去:她把摘來的花、折來的樹枝插在地上說:“明天這地方就會變成一座大花園………‘我明天的時候也要埋(買)一匹麻(馬),像媽媽一般騎著出去玩……”她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但不是很活潑,常常正玩得好好兒的,忽然凝神思慮,出乎我意料問道:“神父頭上的毛,為什麽跟女人的一般?”

有時她讓蕁麻紮了一下,就指著蕁麻說:“你小心了,我去刀(禱)告上帝,上帝會嚴肅地花(罰)你。無論任何人,上帝都會花(罰)他的。連媽媽,他也能夠花(罰)的……”有時候,一種微小的、嚴肅的悲哀在她的身上表現出來,這時候她那藍色的充斥著憧憬的雙眼便凝視著天空,依靠在我的身上,說:“姥姥常常發火,但是媽媽卻不,媽媽總是微笑。大家都喜愛她,所以她總是忙忙碌碌的,總有客人來,來看她,由於,媽媽長得漂亮。她是個可愛的媽媽。奧列索夫伯伯也這樣說:可愛的媽媽。”

我非常喜歡聽這小女孩講話,由於她給我打開了一個不為我知道的世界。她總是高高興興地長時間地談論她的媽媽。因此,在我的眼前,隱約地展開了一種新的生活,使我重新想起瑪爾戈王後,所有更增添了我對書的信任、對生活的興趣。

有一天傍晚,我正等待著去奧特科斯散步的主人們,坐在門廊上,女孩在打瞌睡。她的母親騎馬跑過來了,靈活輕巧地跳到地上,把頭一揚,問:“她怎麽啦?睡著了嗎?”

“是的。”

“哎喲,真是……”

當兵的秋菲亞耶夫從門裏跑開來,牽著馬。夫人把鞭子朝腰帶上一掖,伸開雙臂說:“把她給我。”

“我能夠把她送回去。”

“嗯。”夫人像對馬一般叱罵了我一聲,一隻腳跺了一下門廊。

女孩醒了,蒙朧的睡眼望見了媽媽,便伸手要她抱。她抱著女孩走了。

我已習慣了被人家責罵了,但是連這位夫人都會責罵我,心裏可真很不愉快。要知道她隻需輕輕叮囑一聲,誰都會順從的。

過了幾分鍾,那個斜眼的女仆來喊我了,說是女孩耍脾氣,沒和我道晚安就怎麽也不肯入睡。

我在她媽媽麵前得意洋洋地走進了會客室。女孩坐在媽媽膝間,她媽媽正在用靈巧的雙手給她脫衣服。

“好,你瞧,”她說,“這個怪物來了。”

“不是怪物,是我的小夥伴……”t

“原來是這樣。那太好了。送點東西給你的小夥伴吧,呃,你樂意嗎?”

“哎,我樂意。”

“太好了,這由媽媽來送,你去睡覺吧。”

“明天再會,”她朝我伸出手說,“上帝保佑你到明天……”夫人吃了一驚地叫道:“哎喲,這話誰教你的……姥姥嗎?”

“嗯……”

小女孩一進房間去,夫人用手指頭招呼我:

“你想要什麽?”

我說不想要什麽,隻希望她能借一本書給我讀。

她伸出溫暖芳香的指頭抬起我的臉,露出和悅的笑容向我發問:“哎喲,你喜愛看書,是嗎?那你都看過什麽書?”

她一笑,就看起來更加美麗了。我膽怯地向她說了幾個長篇小說的名字。

“你喜歡這些書裏的什麽呢?”她兩手放在桌子上,指頭輕輕輕敲桌麵。

從她身上揮發出一種花的濃鬱的香味,奇怪的是香氣之中還混著馬騷氣。她透過長長的睫毛,聚精會神地凝視著我,我從來沒有被人家這樣注視過。

屋子裏放滿了精致典雅的家具,看起來跟鳥窩一般狹小。窗戶覆蓋著密密麻麻的花陰,火爐上的白瓷磚,在昏暗之中閃著光芒,和火爐並排的一架大鋼琴,也擦得亮晶晶的。牆壁上,樸實的金色框子裏裝著傾斜的大大的斯拉夫字母印的暗色獎狀,每張獎狀下邊都用繩子拴著一顆暗色的大紅纓。這一切,也跟我一般畏縮地望著這位婦人。我努力簡練地告知她,我過著孤單寂寞的生活,隻有在讀書的時候在書中,才能把所有的痛苦遺忘。

“啊,原來是這樣啊!”她如斯說,站起身來,“這話不錯,這話也許是對的……嗯,好吧。書以後盡可能都借給你,不過現在沒有……嗯,你把這本拿去把。”她從長沙發上拿起一本黃封皮的早已殘破了的書:“你拿回去看,看完後再來拿第二卷,一共有四卷。”我拿了一本梅謝爾斯基公爵 的《彼得堡的秘密》回來,開始非常認真地閱讀起來。但是彼得堡的“秘密”,比馬德裏、倫敦、巴黎的無趣得多,我從最初幾頁上已看知道了。使我感興趣的,隻有一段關於自由和棍棒的寓言:“我比你強,”自由說,“由於我比你聰明。”

但是棍棒回答她道:“不,我比你強,由於我比你力氣大:”

爭著爭著就打起架來了。

棍棒痛打了自由一頓。我清楚地記得,自由受了重傷死在了醫院裏麵。

這本書中談到了虛無主義者。我記得,按照梅謝爾斯基公爵的說法,虛無主義者指的是那些凶惡的人,被他瞧一眼,連雞都會死的。虛無主義者這個名詞,我以為是辱罵人的不體麵的話,此外,我什麽也沒看懂,這真讓我難過。大概我沒有閱讀好書的能力。我從心裏認定,這是一本好書,由於我覺得那樣一位尊貴漂亮的夫人,斷然沒有看壞書的道理。

“怎麽樣?喜歡嗎?”我把梅謝爾斯基的黃封麵小說交還給她的時候,她這樣向我發問。

我艱難地回答了一聲“不”,我想,這會使她氣憤。

不想她僅僅大笑起來,跑開進了帷帳後邊去,那裏是她的臥室:她從裏麵拿出一本精裝的山羊皮麵子的小書:

“這本你肯定會喜歡的,隻是別把它弄髒了。”

這是一本普希金的詩集。我懷著一種就像一個人偶然闖進一處聞所未聞的漂亮的地方所產生的貪婪之情,把這本書一口吻念完了。走進一個漂亮地方,總是想馬上把它全都看個遍。在沼澤地的林子之中長滿苔蘚的土墩上,走了好一陣子之後,忽然眼前出現了一片百花爭豔、豔陽當空的幹燥的林間空地時,常常有這種感覺。一時間,你會狂喜地向這片空地眺望,隨後馬上因喜出望外而跑遍整個地方,並且每當腳底觸碰到肥沃的土地上生在的柔軟綠草,便會擁有一種不可言語的歡喜。

普希金詩句的淳樸和音節的和諧,使我大為吃了一驚。以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每當我念散文的時候,就覺得很不自然,生澀難讀。《魯斯蘭》的詩序,使我想到姥姥對我說過的最好的故事,並且像是把這些故事奇妙地壓縮成一個了,其中有些微妙地刻畫人物的句子,引起了我的讚歎:那兒,一條無人走過的路上,留著沒見過的獸跡。

我在心之中把這美妙的句子翻過來倒過去念著,這樣,我的麵前出現了一條很是熟知的隱約的小路,並且在落有閃亮的水晶般的大顙露珠的小草上還能清晰地看見踏過的神秘的腳印。聲調和諧統一的詩句,使它所涉及的一切披上了華美的服飾,很簡單被記住。這逐漸使我變成一個幸福的人,使我的生活變成輕快而愉悅的詩,就像新生活的鍾聲在我的生命之中鳴響了。啊,一個人能夠識字讀書,這是多麽幸福呀!

‘普希金那優美的童話,使我感到比任何東西都親近,更簡單理解。我一口吻地把它們念了幾遍,就完全能夠背誦了。躺在**,在沒有入睡之前,我也總是閉著雙眼輕聲吟詩。有時候,我就把這些童話經過自己的修改,講給勤務兵們聽;他們聽得哈哈大笑,嘴裏發出親和的罵聲。西多羅夫撫著我的頭輕聲說:“真好!啊,真好……”我表現得太愉快,主人們瞧出來了,老婆子罵道:“這個淘氣鬼,從早到晚讀書,茶炊三天多沒有洗了。又想要棍子揍啦……”棍子算什麽?我就用詩罵她:黑心肝,幹壞事,玩巫術的老婆子……那夫人在我的眼前變得愈發高大了,因為她是看這種書的婦女,不像瓷人兒一樣裁縫太太。

我把書送到她那邊去,憂愁地交給她,她滿有把握地說:“這你熱愛吧?你聽說過普希金嗎?”

我曾在一本雜誌上讀到過關於這位詩人的事,但我很想聽她親口給我講,於是便說沒有聽到過。

她把普希金的生平簡短而又精煉地講了之後,展開春天一般的笑容,向我發問:“你知道了吧,熱愛女人有多麽危險?”

按照我所看過的一切書看來,我知道這事情的確危險,但是又很有意思。我就說:“即便危險,但是大家都在熱愛呀。並且女子也時常因此煩悶……”她像看一切東西那樣,透過睫毛朝我瞥了一眼,嚴肅地說:“哎喲,你知道這個?這麽我希望你不要忘了這句話。”

接著,她向我發問熱愛哪些詩。

我揮動著雙手,背了幾首給她聽。她沉默著,很認真地聽完。一會兒,她站起來,在屋子裏來回踱步,沉思地說:“可熱愛的小東西,你應該上學去呀。我給你想想法子……你的主人和你是親屬嗎?”

我回答了是的,她驚訝了一聲:

“噢。”就像在責難我一般。

她又借給我一本《貝朗瑞 歌曲集》,這本書包裝很精致,帶有版畫,裁口噴金,紅皮封麵。這些詩歌,以錐心的痛苦和瘋狂的快樂的奇特組合,通通把我看瘋了。

當我讀到《年老的流浪漢》的痛苦的句子時,不由自主地心裏發涼:

人類呀,幹嗎不把我踩死,

如一個傷害生物的害蟲?

啊,你們應該教育我,

怎樣為大家的幸福勞動。

如果能把逆風躲避,

害蟲也許會變成螞蟻;

我也許會熱愛你們像自己的兄弟。

我這年邁的流浪漢,但是我到死恨你們就像恨仇敵。

但是接下去看到《哭泣的丈夫》,我笑得連眼淚水都掉下來了。我記得尤其清楚的,是貝朗瑞的話:“學會過快樂的生活對普通人也不算什麽……”

貝朗瑞激起了我的不可壓抑的快樂、調皮的願望,想對一切人說粗野的諷刺話,在極短時間內,我在這方麵已有了極大的長進。他的詩句我也都記得滾瓜爛熟,在勤務兵他們的廚房裏玩樂時,我得意洋洋地念給他們聽。

但在很短的時間裏我就不得不聽下來了,由於“十七歲的大姑娘,頂頂帽子都合適。”這兩句詩引發了一場關於姑娘們的令人厭惡的談話,這種侮辱使我發狂,我用煎鍋打了葉爾莫欣的腦袋。西多羅夫和其他勤務兵把我從他那笨拙的手之中奪了下來,但從那以後以後,我就再也不敢到軍官們的廚房裏去了。他們不許我到街頭去逛街,但事實上也沒有時間閑庭信步,活兒越來越多。現在除了兼女仆、男仆及“跑街”這些日常工作之外,我還得用釘子把細布釘在寬木板上,在這上邊貼設計圖紙;為主人抄寫他的建築工程計算書,以及核對包工頭的細賬,由於主人成天跟機器一般旋轉著。

那個時候市場上的公有建築物,變成了商人私有。全部的商店都急著改建。我的主人接到了許許多多修理舊店房、建築新店房的包工;還製作許許多多“改築圓承塵,在屋頂上開天窗”等等的設計圖。我拿著這些設計圖和裝著二十五盧布鈔票的信封給老建築師送去;建築師拿了錢,就寫到:“設計按照原圖無誤,工程監督我來承擔。某某。”但是不用說他沒有見過原圖,並且工程監督他也不會承擔的,由於他正在生病,一直不出門。

除此以外,我還得去市場管理人那兒和主人認為一定要去的一些什麽人那兒去送賄賂,從他們那兒獲取主人所謂的“從事一切非法勾當的許可證”。由於這一切,我得到了在晚上在主人們外出做客期間,在門廊上等待他們回來的特權。這也不是常有的事,但他們有時要三更半夜才會回來。於是我就隻好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或對麵木頭堆上幾個小時,遠眺那位夫人家的窗戶,貪心地傾聽熱鬧的談話和音樂。

窗戶是開著的,透過簾帷和掩著花卉的空隙間能夠窺見,軍官們英俊的身影在屋子裏走來走去,矮胖的少校蹣跚地走著,裝扮得簡單大方的漂亮夫人輕盈的走動。

我在心裏暗暗地稱呼她為——瑪爾戈王後。

我遠眺著窗戶,心裏想:“法國小說中所描繪的幸福生活,大概就是這個模樣的。”看見了圍在瑪爾戈王後身邊的那些男子,我即便還是個小孩子,總不禁感到妒忌。我心裏有些難過,由於那群男人像黃蜂繞花一般圍繞著她。

在她的客人之中來得最少的是一個高個子的陰著臉的軍官,腦門上有道刀砍過的傷疤,雙眼深深陷下去。他每次都帶著小提琴來,拉得非常出色;由於拉得太好了,路過的人都在窗下停住腳步,木頭堆上也聚集了這條街上所有的人,我的主人們在家裏的時候,也要打開窗戶,一麵欣賞一麵讚賞著那音樂家。他們是除了教堂裏的候補祭長以外,誰都不肯讚揚的。我知道他們對於魚油煎的點心,到底比對音樂更熱愛一點。

有時候這位軍官發著略微低啞的嗓音唱歌、吟詩。那時,他總是把手掌按在額上,奇怪地喘氣。有一天,我正在窗下和女孩子玩耍,瑪爾戈王後要他唱,他推辭了好一陣子,後來淒楚地說:“隻有歌兒要美,而美卻不要歌。”我很熱愛這句詩,並且不知什麽原因,我可憐起這位軍官來了。

有時候,那位夫人一個人在屋子裏彈鋼琴,我聽見了心裏很高興。我沉醉在音樂之中,窗外的一切都不放在眼裏了。窗戶裏邊娉婷的姿影,她的昂然的側臉,她的鳥兒一般在鍵盤上飛舞的白手,籠罩在這洋燈的昏黃的光靄之中。

我望著她,聽著哀怨的樂聲,陶醉在光怪陸離的夢幻之中。

我要去一個地方找來寶藏,全都送給她,讓她變成最富有的人。如果我是斯科別列夫 ,肯定跟土耳其再打一次仗,收了賠款,在城中最好的地方——奧特科斯置辦一所房子送給她,叫她搬離這條街,搬離這所房子;這裏大家都說她的壞話,製造肮髒的謠言。

鄰居們,我們這院子裏的用人們,尤其是我的主人們,對於這位瑪爾戈王後也像對裁縫太太一般,胡亂謅著惡毒的謠言;不過說她的時候,更小心、更低聲,先朝四周望一望罷了。

人們怕她,大概由於她是一個出了名的寡婦,她房間裏掛著的獎狀都是戈東諾夫、阿列克謝、彼得大帝等以前的俄國皇帝賜給她丈夫的先祖,這是那個總是念一本福音書的識字的兵士秋菲亞耶夫對我述說的。或許人家害怕她會用柄上嵌著淡紫色寶石的鞭子鞭打他人,聽說,有一個大官被這鞭子痛打過。

但喃喃私語並不比大聲交談好到哪兒去。那個夫人生活在四周敵視的空氣之中,但是我不知道這敵視的原因,我感到苦惱。維克托說:有一天半夜回家時,親眼看到瑪爾戈王後寢室的窗戶。隻見她穿著內衣坐在長沙發上,少校跪在她身旁,為她剪指甲,並且用海綿去擦幹淨。

老婆子咒罵著,“呸”地吐了一口口水。年輕的主婦赧著臉尖聲地叫到:“哎喲,維克托,也虧你厚臉皮說得出來。但是那些人的行為也真令人作嘔。”

主人沒說話,僅僅笑容。我很感謝他的沉默,但是依舊擔心地等待著他會同情地加入這場叫罵之中去。女人們尖著嗓子喊叫,不厭其煩地向維克托問那夫人如何坐著,少校怎樣跪著。維克托呢,又添油加醋地加上許許多多新的細節。

“他紅著臉,舌頭拖得長長的……”

少校給夫人剪指甲,我看不出有什麽可責備的地方;但是說他拖著舌頭,那是不可信的。我猜這肯定是故意胡謅的謠言,於是我對維克托說:“既然這不好,那您幹嗎還要往窗戶裏張望呀?您又不是小孩子……”不用說,我挨了一頓咒罵,但是對這種咒罵我倒全不在乎。我隻想做一件事——想立刻跑開到樓下去,跟少校一般跪在夫人麵前,懇求她:“您趕快離開這所房子吧!”

現在我已知道了別樣的生活、別樣的人們和別樣的情感及思想,因此這房子和房子裏的全體住客越來越引起我的反感。這房子裏布著一張肮髒的謠言網,裏邊沒有一個人不被人懷著惡意討論過。比如那個團部裏的牧師,病歪歪的,看起來很可憐,但是人家卻說他是酒鬼、色鬼。又據我的主人們說,那些軍官跟他們的太太都犯了**罪。那些兵士,一開口就是這麽一套談論女人的話,這都讓人厭惡。其之中最讓我忍受不了的是我的主人們,我看清了他們最喜歡進行人身攻擊的真麵目。找人家的壞處是免費的樂子,我的主人們僅僅由於要找這種娛樂,才把四周的人拉上閑言閑語的刑台。他們把自己是在虔誠、勤勞、寂寞地過日子,所有要向全部的人複仇。

當他們汙言穢語地討論著瑪爾戈王後的時候,我總感覺到一種不屬於小孩子的感情的激動,胸之中溢滿了對這種背後說壞話的人的憎惡。我想大聲責罵他們,恣意侮辱他們,有時候又產生一種可憐自己和可憐全部的人的感情,這種默默的憐憫,比憎惡痛苦還要多上十倍。

關於夫人,我比他們知道得更多;我很害怕,他們會知道我所知道的。

每逢節日,主人們上教堂去作禮拜的時候,我便馬上跑開到她那兒去。她把我喊到自己的起居室裏,我坐在用金色緞子包著的小巧的圈椅上,女孩兒趴在我膝蓋上,我對這女孩的媽媽談著看過的書。她躺在一張很大的**,臉枕在兩隻合起來的小手掌上;她的身上蓋著和起居室中其他東西一般的金黃色的被子,編成辮子的黑頭發灑過淺黑色的肩頭披在她的胸前,有時候,從**一直拖到了地板上。

她聽我說話,溫和的目光凝視著我的臉,似笑非笑地說:“啊,是嗎?”

連她令人產生好感的笑容,在我的眼裏也成了王後的寬大的笑容了。她用柔和的低沉的聲音說話,我覺得她的話就像總是這個意思:“我自己清楚,我比全部的人都美、都純潔呀,所以我是不在意他們之之中任何人的。”

有時我跑了過去,她正坐在鏡子前一把低低的圈椅上梳理長發,發梢披在膝頭和椅子的靠背上,散在椅子背後的長發差不多拖到了地板。

她的頭發跟姥姥的一樣,又長又密。在鏡子之中能夠看見她的微黑的、結實的**。她在我麵前穿換內衣和襪子,她的純潔的胴體並沒有使我產生羞恥的感覺,我僅僅為她感到驕傲和喜悅。她的身體總是揮發著一股芳香,這種香味正是一種避免別人惡念的防禦武器。

我健康、強健,並且我也知道男女之間的秘密,但是由於人家在我麵前講這種秘密時總帶著一種冷酷無情、幸災樂禍的表情,並且把它說得齷齪不堪;因此我不敢想象這個女人能讓男人擁抱在懷裏,很難想象有人能成功占據她的肉體,敢大膽放肆地甚至是不知廉恥地去觸摸她的身體。我相信瑪爾戈王後不會理解像廚房間和什物間裏的那種愛情,她接觸的肯定是另外一種通通不同的高尚的喜悅——一種通通不同的熱愛情。

但是有一天黃昏的時候,我走進她的客室去,聽著起居室的帳幔後麵,我那忠心敬熱愛的王後高聲的狂笑和一個在乞求著什麽的男人的聲音:“等一下……老天爺!我不相信……”我本來應該退出去,我明白這個,但是我不能……“誰呀?”她問,“是你嗎?進來,進來……”起居室之中花香撲鼻,讓人喘不過來氣,燈光很昏暗,窗上的窗帷放下了……瑪爾戈王後躺在**,棉被一直蓋到下頦邊;和她並排,隻穿著內衣,敞著胸膛坐在旁邊的是那位拉小提琴的軍官。他胸膛上有一條傷痕,從右邊肩頭伸向**形成一條紅線,是這麽鮮明,在暗淡的光線之中也看得異常清晰。軍官頭發淩亂得很好笑。我第一次看見他那哀傷的布滿傷痕的臉上略略現出的笑影,他那女性般的雙眼正緊盯著王後,好似第一次看見她的漂亮。

“他是我的朋友。”瑪爾戈王後說了,但是不明白她這是對我說還是對他說的。

“什麽事讓你這樣吃了一驚?”她的聲音就像從很遠的地方吹進了我的耳朵:“來,到這邊來……”我走近她身旁,她伸出**的溫暖的手,挽住了我的脖子說:“你要是長大了,你也會是幸福的呀……好,去吧。”

我把一本書放在架上,拿了另一本走了,簡直像在夢境之中。

我的心裏有一種東西被撕破了。不用說我連一分鍾也沒想過,也不願相信我的王後也和其他的女子一般戀熱愛,並且這位軍官也不許我這樣想。我很清楚地想起他的笑臉——他就像一個嬰孩突然受了驚一般快樂地笑著,他的哀傷的臉美妙得活潑起來了。他肯定熱愛她,難道不能夠熱愛嗎?她肯定也毫不遲疑地把自己的熱愛給他了,這是由於他的小提琴拉得這麽好,又能夠這麽真摯地朗誦詩句……但是我一定要以這些**,由於我知道:在我對我所看見的一切以及對瑪爾戈王後本人的態度之中。並非一切都是好的,也不是一切都是對的。我覺得我就像失去了什麽,在深切的悲哀之中過了幾天。

有一日,我非常煩躁,盲目地發了脾氣。以後我到夫人那兒去借書,她很嚴厲地說:“聽說你不顧死活地搗亂,我可想不到你會這樣……”我再也忍受不了了,便詳細地對她說我的生活如何無趣,以及聽別人講她壞話時心裏如何難受。她站在我的跟前,一隻手搭在我肩上,起初很認真自習地聽我說話,沒多久就笑起來,把我輕輕一推:“好了好了,這些話,我都知道。你知道嗎?我知道呀。”

接著,便拉住我的雙手溫柔地對我說:

“你越是不在意這種汙言穢語,對你就越好……你瞧,你的手洗得不大幹淨……”我想,這話用不著她說,如果她也跟我一般要擦銅器,要洗地板,又要洗孩子的尿布,那她的手也就跟我的差不多了。

“人若會過日子,別人就恨他、妒忌他;不會過日子,人家就看不起他,”她緩緩地說著,把我拉近她自己身旁,擁抱我,笑眯眯地看著我的雙眼說:“你喜歡我嗎?”

“喜歡。”

。“很喜歡?”

“是的。”

“如何喜歡呢?”

“我不知道。”

“謝謝你,你真是個好孩子。我最高興人家喜歡我……”她莞爾一笑,就像想說什麽,但是,歎了一口吻,緊緊地擁抱著我,很長時間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

“你多來玩玩,隻要能來,就來吧……”我利用到她家的機會,從她那邊獲得了許許多多很有好處的東西。中飯後,我的主人們睡午覺,我就跑了下去。如果她在家裏,便在她那邊坐上個把鍾頭,甚至更多些。

“應該念些俄國的書,應該知道俄國自己的生活。”她一麵這樣指教我,一麵把薔薇色的指頭很靈巧地轉動著,把發針插在香氣襲人的頭發上。

於是她列舉一些俄國作家的名字向我發問:“記住了嗎?”

她時常沉思地、帶著幾分惋惜地說:

“你應該學習,學習,但是,我總是忘了這個,真要命……”在她那邊坐了一會兒,揣了二本新書走向樓上去,我幾乎整個身心洗了一個大澡。

我已讀經了阿克薩科夫的《家庭紀事》、書名叫《林中》的出色的俄國詩集以及很著名的《獵人筆記》,此外還讀了幾卷格列比翁卡、索羅古勃的作品和韋涅維季諾夫、奧陀耶夫斯基、丘特切夫的詩集。這些書洗滌了我的靈魂;像剝皮一般替我剝去了苦難艱辛的現實的烙印。我知道了什麽叫做好書,也感覺到了自己對於好書的需求。由於這些書讓我在心之中生長了一種堅定的信心:在這大地上我並不是孤單的,所以我更不會走投無路。

姥姥來的時候,我很高興地跟她談起了瑪爾戈王後。姥姥一麵津津有味地嗅著鼻煙,一麵高興地說:“啊,啊,這很不錯。好人隨處都是,隻要去找,就會找到的呀。”

有一次她建議說:

“也許我去見見她,代你向她道聲謝好嗎?”

“不,不要去。”

“那就不去吧……我的老天爺,一切的事多麽好呀!我樂意永遠永遠活著。” ’

瑪爾戈王後沒有能夠幫助我學習——三聖節那天,發生了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情,差點把我毀掉了。

節日前幾天,我的眼皮突然之際就腫得很厲害,把雙眼都壓住了。主人們怕我雙眼會瞎,異常恐慌,我自己也害怕了。他們把我帶到亨利希?羅德澤維奇助產醫生那邊去,他把我的內眼皮割開了,包上了紗布。我心裏充滿著痛苦而難受的估計,躺了好幾天。三聖節頭一天晚上拆下了紗布,我從**起來,就像在墓之中活埋了幾天又重新爬出來一樣。沒有什麽比失明更恐怖了,這是一種不可言語的沮喪,它奪去一個人十分之九的世界。

快樂的三聖節那天,我由於生病,從中午起免除了一切工作,就到各家的廚房去,瞧瞧那些勤務兵。除了嚴謹的秋菲亞耶夫以外,沒有人沒喝醉。快到傍晚的時候,葉爾莫欣拿木柴打了西多羅夫的頭,西多羅夫昏倒在外屋。葉爾莫欣被嚇壞了,逃竄到盆地裏去了。

謠言立刻傳遍了全院子,說是西多羅夫被人打死了。門邊擠滿了人,盯著這個躺倒在地上的士兵,他的腦袋擱在從廚房到外屋的門檻上,筆直地躺著。有人低聲說要報警,但是沒有一個人去叫,也沒有一個人敢走上前去扶這個士兵。

這個時候,洗衣婦納塔利婭?科茲洛夫斯卡婭來了。她穿著一件嶄新的紫丁香色衣服,肩頭上披著一塊白頭巾,怒氣衝衝地把人群撥開,走進外屋裏蹲下身子,高聲嚷道:“你們都是些笨蛋。還活著呢。快拿點水來……”人們勸她說:“你別管閑事啦。”“我說,拿水來呀!”她就像在火場上一般嚷著,然後,把新衣撩到膝蓋上,扯了扯裏麵的裙子,把士兵的血淋淋的腦袋放在自己的膝間。

人們皺著眉頭膽怯地走散了。我在這昏暗的外屋裏,看見洗衣婦那又圓又白的臉上,含著淚水的雙眼現出憤怒的神色。我提來了一桶水,她讓我潑在西多羅夫的頭上和胸膛上,並且預先關按照說:“不要潑在我的身上呀。我要出門去做客……”士兵蘇醒過來了,睜開遲鈍的雙眼呻吟起來。

“把他抬起來吧。”納塔利婭說著,把手伸到他的腋下,為了不弄髒衣服,把兩臂伸得老遠的。我們把士兵抬進廚房裏,放到**。她拿濕布替他把臉擦幹淨,自己便轉身走開了。這時候她說:“你把手巾在水裏浸濕了,放在他額頭上,我去找那個混蛋。這些魔鬼這樣喝酒,早晚會被抓去充軍的!”

她把弄髒了的襯裙脫了下,然後丟在屋角裏,細心地拂平沙沙作響的弄皺的衣服。

西多羅夫把身子伸了伸,打著嗝,哼著。他頭上滴下濃稠的黑血,滴在我**的腳背上;我真有點難受,但是我心裏害怕,不敢從這血滴下把腳抽回來。

這真不是好受的事情。外麵正熱熱鬧鬧地過節,屋前的門廊和院子的大門口裝飾著白楊樹的嫩枝,全部的柱子上都紮著新砍的楓樹和榛樹的枝條,整條街上飄滿著快樂的新綠,一切都看起來年輕而新鮮。從這天清晨開始我就感到春天的節日終於來了,它將永遠地留下來。從這天起,生活將變得更純潔、光明和快樂。

士兵嘔吐了,熱乎乎的伏特加酒氣和青蔥的臭氣充滿了廚房。玻璃窗戶上不時顯示出些寬大、模糊的臉和壓得扁平的鼻子,托在兩頰上的手掌像兩隻大耳朵,襯得臉很難看。

士兵回想著,喃喃低語道:

“這是怎麽回事?我摔跤了嗎?葉爾莫欣怎麽樣了?他是個好、好朋友……”然後,咳嗽著,醉醺醺地流著淚水哭,哀叫道:“我的妹妹……好妹妹……”他站了起來,東倒西歪,濕漉漉的身體揮發出臭氣,他晃了一晃又倒在**了,驚奇地睜著雙眼說:“真的打死了……”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是哪個鬼東西在笑?”他這樣問道,眼神呆呆地看著我。

“你為何還笑?我給人家永遠打死了……”他開始用兩手推我,嘴裏還在念叨:“第一個日子是先知伊利亞,第二個日子是葉戈爾騎著馬,第三個不許到我這裏來,滾開吧,豺狼……”我說:“不要胡鬧了。”

他毫不講理地大發脾氣,咆哮著,兩腳在地上摩挲著:“我讓人家打死了,你還要……”他這樣嚷嚷,然後用無力的肮髒的手向我的眼睛雙眼重重地打了一拳。我尖聲驚叫了一聲,雙眼什麽也看不見了,勉強走到了院子裏。恰巧遇到納塔利婭回來,她扯住葉爾莫欣的手,大聲嚷著:“走啊,蠢牛。”她一手拉住了我問:“你怎麽啦?”

“他打人……”

“打人——?”她驚訝地拉長了嗓音,然後又拖住了葉爾莫欣,對他說:“哦,魔鬼。你感謝上帝吧!”

我用水洗了雙眼,再從外屋望著房門,看見這兩個士兵正在互相擁抱哭泣,他們和好了。然後,兩個人又去擁抱納塔利婭,她打了他們的手,叫嚷到:“狗崽子,縮回你們的爪子去。我又不是你們的那種騷婆娘。趁你們老爺不在家,快去睡吧,快去吧。不然,你們會吃苦頭的。”

她跟哄孩子一樣,讓他們躺下,一個睡在**,一個睡在地板上,等他們打起了鼾聲,便走到外屋裏來。

“我渾身都弄髒了,穿的是出門做客的衣服。哪一個兵打了你?他是多麽傻的家夥。總而言之,都是酒不好。你不要喝酒呀,小夥子,你永遠也不要喝酒呀……”隨後,我和她一塊坐在大門邊的長凳子上。我問她,為什麽她不怕酒鬼?

“就是沒喝醉的,我也不害怕呀。他如果敢過來,就請他吃這個。”她把捏得緊緊的紅拳頭揮了揮,“我那個死去的丈夫,也是個最愛喝酒鬧事的家夥,他每次喝醉回來,我就把他手足捆起來。看他如果醒來了,便脫下他的褲子,拿樹條子抽他。我叮囑他:不能再去喝酒,不準再去酗酒!你已娶了老婆,老婆就是你唯一的快樂;你的快樂不是酒呀!我打著打著,打得手酸了才放下。以後他就跟蠟一般再也不敢倔強了……”

“你真厲害。”我想起了連上帝都被騙了的夏娃來。

納塔利婭喘了一口吻,說:“女人應該比男人還厲害、她們應該有雙倍的力量。上帝虧待她們了。男人是最簡單一心二用的。”

她挺著身,雙手交疊著放在隆起的胸上,後背靠在牆上,傷痛地望著雜亂的堆滿破爛磚瓦的堤壩,坦然而溫和地說著話。

我聽著她的聰明的談話出了神,通通忘記了時間,忽然看見堤壩盡頭主人和主婦兩個人手拉著手,像公火雞和母火雞一般,悠悠然地、大模大樣地走著,嘴裏談著什麽,雙眼瞪著我們。

我趕緊跑開去開正門。門開了,主婦一麵上樓,一麵惡毒地對我說:“同洗衣婦調情嗎?跟樓下的太太學的吧!”

這話太沒道理了,甚至都沒有激怒我,但是主人的一句話讓我很難過,他冷笑了一下,說:“不奇怪,到年紀了……”第二天早晨,我到下邊什物間去取柴,看見什物間門底下的貓洞邊有一隻空錢包。這隻錢包我在西多羅夫手裏曾經見過許許多多次,我就立刻撿起來給他送去。

“錢呢?”他這樣問著,用手到錢包之中掏摸,“一盧布三十戈比呀,快拿出來。”

他用手巾包著腦袋,臉色枯黃瘦削,氣憤地圓瞪著紅腫的雙眼,不相信我撿到的時候已是空的。

這時候,葉爾莫欣跑開來了,他朝我點著頭,對他說,要他相信:“是他偷了,把他拉到主人那邊去。當兵的不會偷自己弟兄的錢!”

這幾句話提醒了我,偷錢的肯定就是他自己。他偷了錢,專門把空錢包丟在我的什物間裏。我立刻衝著他的臉向他叫喊道:“你說謊,錢是你偷的!”

我相信我的推測是對的——他的蠢笨的臉露出驚慌和憤怒的神色,他轉動著身體,低聲地說:“證據在哪裏?”

我如何來證明呢?葉爾莫欣叫嚷著把我推進院子裏,西多羅夫嘴裏喊叫著跟在後麵。從許許多多窗戶裏伸出各色各樣的頭來。瑪爾戈王後的母親悠悠然地抽著煙望著,我想,這要當著夫人的麵可倒了大黴了,我簡直瘋_r。

我記得,幾個兵拖住我的胳膊,對麵站著主人家的人,大家都同情地彼此附和著,聽士兵訴說。主婦很相信地說:“不用說,這肯定是這個孩子幹的事。他昨天坐在門邊和洗衣婦不三不四的,那肯定是有了錢了。那個女人,沒有錢是絕不會上手的……”

“對啦對啦。”葉爾莫欣叫著。

我覺得天都在傾塌了,土地都快在我腳底下裂開了。我氣憤極了,衝著主婦吼罵。於是我被狠狠地痛打了一頓。挨打並不十分痛苦,比這更痛苦的,是我想瑪爾戈王後會怎樣看我呢?我怎麽在她麵前辯白呢?在這可惡的幾小時之中,我的心裏十分難過。

幸而士兵把這事傳遍了整個院子,甚至於整條街上。晚上,我正躺在閣樓上,忽然聽見底下納塔利婭?科茲洛夫斯卡婭的叫聲。

“為何我要閉嘴不說話。不,小乖乖,你出來。我說,你來呀!不然,我就找你老爺去,他會強迫你……”我立刻感到這場吵鬧與我有關。而她正站在我們房子門口吵吵嚷嚷,聲音越嚷越大,越嚷越高。

“你昨天給我看的錢是多少?這錢從哪裏來的……你說,你說。”

我高興得都要透不過起來了。忽然之間聽見西多羅夫發出懊喪的聲音說:“你呀,你呀,葉爾莫欣……”

“虧你還要紅口白牙冤枉小孩子,打人家。”

我真想立刻跑開到院子裏去,高高興興地跳一場;而後去親吻一下洗衣婦以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誰想這時候家裏的主婦——也許是從窗戶裏邊吵吵嚷嚷說:“打那小家夥,是因為他罵人;但是除了你這個下賤婆娘,誰也沒有說他是偷錢的呀!”

洗衣婦不甘示弱:“太太,你自己才是下賤婆娘呢。我告知你,你是一頭母牛!”

我聽見這個叫罵聲,簡直像音樂一般動聽。我的心被惱怒和對納塔利婭感激的淚水燒得發痛。我努力想要忍住眼淚水,把呼吸都屏住了。

沒多久,我的主人緩慢地踏著樓梯走上閣樓。他坐在我身旁橫梁的接縫上,用手輕輕摸著我的頭發,說:“喂,彼什科夫老弟,運氣不好啦?”

我默默地轉過頭去。

“僅僅是你罵得太不像話。”他接著說。

這時候,我對他輕聲說:

“等傷好了,我就離開這兒……”

他默默地坐著,抽著煙卷,兩眼聚精會神地盯著煙頭,低聲說:“這隨你的便。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仔仔仔細細細地想清楚,要怎樣對待自己才好……”他離開了。按照老規矩,我又不禁憐憫起他來。

到第四天,我離開了主人家裏。我很想去跟瑪爾戈王後告別,但是我沒有勇氣走到她跟前去,並且我不得不承認,我在等著她來叫我。

和小女孩分開時,我對她說:

“你跟媽媽說,哥哥心裏非常感激她,你能幫我對她說嗎?”

“我說我說!”她溫柔可愛地微笑著,答應了我的請求,“明天再見,是嗎?”

大約過去二十年,我才重新碰見了她,她已嫁給了一個憲兵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