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聖像作坊在一所石造的大房子裏,有兩間屋子:一間有三扇窗戶朝向院子,兩扇開向園林;另一間的一扇窗對著園林,一扇對著街道。窗戶都很小,四方形的,裝有玻璃。玻璃早已陳舊而變得模糊了,不大樂意地把淺淺的冬日的陽光,透進作坊裏來。
兩間屋子都放滿了桌子,每張桌子邊上都有一個俯著身子的聖像畫工;有時候一張桌子邊站著兩個人。天花板上掛著一些裝水的玻璃球,它們是用來收斂燈光的,發出白色的寒光,反射到方形的聖像板上。
房間裏悶熱難耐,有二十來個從帕列赫、霍盧伊、姆斯喬拉來的“聖像畫工”在那兒工作。全部人都穿著敞開領子的布襯衫,帆布褲子,打著赤腳或是穿著破鞋。工匠們頭上蒸騰著劣等煙草的煙霧,周圍飄著亮油、幹燥油、臭雞蛋的氣味,飄著鬆香油一樣得慢吞吞、憂傷的弗拉基米爾的歌:現在的人多麽不害臊,小夥子當著人們的麵追大姑娘……還唱其他許許多多歌,都是聽了挺不舒服的,不過這種歌唱得最多。歌之中拉長的腔調,並不打斷思路,也不妨礙用貂毫的細筆,在聖像的“服裝”上畫出皺紋,給聖徒臉上描繪出痛苦的細紋路。窗下,塗金師戈戈列夫,敲著小小的錘頭,他是一個熱愛喝酒的老頭兒,鼻子大而發青。在這邊懶懶散散的歌聲裏,不時加進了他那枯燥的錘聲,就像蟲子咬著樹幹。
每個人對於畫聖像都不是很熱心,不曉得是哪位凶惡的聰明人把這個工作分成了一連串細小瑣碎的、喪失了美感的、不能引起人們半分熱愛和興趣的工作。斜眼的細木匠潘菲爾是一個狠毒陰險的人,他把自己刨好膠好的各種尺寸的檜木板、菩提木板拿來。得了肺病的青年達維多夫把它們刷上底漆。他的夥伴索羅金,再添上一道底漆。米利亞申用鉛筆勾畫出一個聖像輪廓。戈戈列夫老頭便塗上金,並在上麵刻出圖樣。畫服裝的畫上背景和衣服。然後,沒臉沒手的聖像就豎立在牆邊,等畫臉的來畫。
掛在神帷裏和祭壇門上用的大聖像,沒有臉,沒有手腳,隻有袍子,或者是鎧甲和天使的短衫,靠在牆上,遠遠地看上去不是很愉快。這些花花綠綠的木板死氣沉沉,缺少使它們活泛起來的那種東西,但就像本來是有的,僅僅以後奇異地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現在卻留下自己累贅的袍子。
畫完了“身體”,聖像就交給另外一種工匠,他按照塗金師雕刻出來的模樣,塗上“琺琅”。寫文字也有專門的工匠。
最後塗亮油是工頭自己動手。工頭叫伊凡?拉裏昂諾維奇,是一個安詳的人。他的臉是灰色的,稀少的胡須也是灰色的,都是些絲線一般的細毛,雙眼也是灰色,尤其凹陷並且充滿悲哀。他笑得很好,但人家沒有辦法對他笑,總覺得有些不應該一樣。他很像柱頭苦行僧西梅翁聖像,跟西梅翁一般瘦、一般幹癟,連他那呆鈍的雙眼也就像透過人和牆若有若元地凝視著遠方。
我到作坊來幾天之後,畫神幡的師傅卡別久欣——頓河的哥薩克,喝得酩酊大醉跑開進來。他是一個漂亮男子,力氣很大,進來時咬著牙齒,細眯著女人樣的甜蜜的眼,默不作聲地揮起鐵錘一樣拳頭,逢人就打。這個身材不高但很勻稱的男人在作坊裏橫行,就像貓在老鼠窩裏一般,大家都狼狽地逃往屋角,在那邊互相吵吵嚷嚷:“打呀。”
畫臉的葉夫根尼?西塔諾夫用凳子砸狂暴者的腦袋,把他砸昏了。哥薩克人坐在地上,大家立刻把他按倒,用手巾捆起來。他像野獸一般想把手巾咬斷。葉夫根尼就發狂地跳上桌子,兩肘緊靠在腰邊,做著向哥薩克人撲過去的姿勢。他是個大高個兒,渾身壯實,一撲下去,肯定會把卡別久欣的胸骨壓個粉碎。但是就那一刹那,穿著大衣戴著帽子的拉裏昂諾維奇走到他身旁,用指頭嚇唬西塔諾夫,嚴肅而低聲地朝工匠們說:“把他抬到門廊裏去,讓他清醒清醒……”人們將哥薩克抬出了作坊,把桌椅擺好又重新坐下工作。大家用簡短而又精煉的言語交換著意見,討論哥薩克的氣力,預言總有一日他會因為打架而被人打死等等。
“要打死他不太溶易。”西塔諾夫就像講他熟悉的工作一般很沉靜地說。
我望著拉裏昂諾維奇,不解地想著:為什麽這些強健狂暴的人如此簡單服從他呢?他告知大家應該怎樣工作,就連本領高強的工匠也都很聽從他的話。他教卡別久欣比教別人多得多,對他講的話也要多。
“卡別久欣,你既然叫畫師,就得畫好,采用心大利的風格。油畫肯定要用溫暖的顏色,畫麵色彩要統一;但是你,白色用得太多,把聖母的雙眼,畫得冷冰冰的,帶一股冷漠。而臉頰畫得卻跟蘋果一般紅,雙眼同它根本配不上,位置也安排得不好,一隻看著鼻梁尖,一另外那隻卻移到太陽穴去了。結果臉部沒有神聖潔淨的感覺,變成狡猾庸俗的模樣。你沒用心工作,卡別久欣。”
哥薩克人聽著,歪著頭。然後,他那女人樣的雙眼不害羞地笑著,發出動聽的聲音,由於剛醉過酒,嗓子有些沙啞說:“嗨嗨,伊凡?拉裏昂諾維奇,大老爺,本來這就不是我的本行。我原來是音樂師,卻當上了修道士。”
“隻要努力,什麽事情都是能夠幹好。”
“不,我是什麽人呀?叫我做個趕車的,帶上三匹駿馬,嗨……”說完,他突出了喉結,傷痛絕望地唱起來:
哎嗨,
我要給馬車套上黑栗毛的快馬,奔馳在冰冷的黑夜中,奔向我愛人的家。
伊凡?拉裏昂諾維奇溫和地笑笑,扶一扶灰色鼻子上的鏡框,便離開了。立刻有十幾副嗓子和著他的歌聲,形成一股強力的氣流,就像要使整個作坊都飄浮起來,勻稱的調子震動得作坊直發顫:
路熟的馬兒知道哪裏是姑娘的家……
藝徒巴什卡?奧金佐夫停下手上的活不再倒蛋黃,兩手拿著碎蛋殼,發出美妙的童聲高聲合唱。
大家被歌聲陶醉了,遺忘了自己,呼吸混合在一塊,生活在同一種情感裏,斜眼望著哥薩克。當他唱歌的時候,全作坊都推崇他做大家的領袖。人們都被他所吸引了,看著他揮動的雙手,像要飛起來的模樣。我相信,要是這時候他突然停下來,喊一聲“把一切都搗毀!”這麽,全部的人,就連最老實的工匠,也肯定會在幾分鍾內把作坊搗個稀爛。
他極少唱,但他那豪放的歌聲,永遠是那樣不可抵抗的和勝利的。不管人們感到怎樣沉重,他都能使他們激動起來、興奮起來,大家都鼓舞起勁,發出熱來,結合成一個強大的機體。
這些歌使我對於歌手本人,對於指揮他人的威力,產生了極大的羨慕,有一種極為激動的感覺鑽進心裏,膨脹起來,想哭,想對唱著的人們吵吵嚷嚷:“我熱愛你們!”
害肺癆的黃臉達維多夫,頭發淩亂的,也奇怪地張大了嘴,好似剛從蛋殼裏破殼而出的雛鳥兒。
隻有在哥薩克領唱的時候,大家才放開懷抱唱著快樂的歌。平時總是唱淒涼並且聲音拖得很長的歌,哼著《不害羞的人們》、《林陰下》和關於亞曆山大一世的死:《我們的亞曆山大怎樣檢閱自己的軍隊》。
有時候,由作坊之中本領最高的畫臉師日哈列夫發起,演唱聖歌,但大部分時候都是失敗的。日哈列夫總是用一種奇特的,隻有自己知道的調子,這便妨礙了大家的合唱。
他是一個四十五六歲的人,幹瘦,禿頭,頭上長著半圈像吉卜賽人一般的鬈發,眉毛像胡須一般粗黑。濃密的下髯,讓他那張纖細微黑的不像俄國人的臉看起來非常動人,但之中部高隆的鼻子底下突出著一撮硬毛的唇髭,所有長著那樣的眉毛便看起來是多餘的了。他的兩隻藍雙眼不一般大,左邊那隻看來比右邊的大得多。
“巴什卡,”他用男高音朝我的同伴——那個藝徒喊,“帶個頭唱《讚美主的名》,大家聽著!”
巴什卡在圍腰上擦擦手,開始唱:“讚美主的名……”
有幾個人接上來,日哈列夫忐忑不安地嚷:“葉夫根尼,低一點,把聲音壓到心底裏去……”西塔諾夫像敲木桶一樣使出隆隆的聲音喊叫:“上帝的仆人們……”
“不行不行!這個地方應該唱得天搖地動,窗戶、門都會自動打開來。”
日哈列夫整個身子在一種不知名的興奮之中顫抖,他那奇怪的眉毛,在額角上一會兒上,一會兒下。他的聲音走了樣,指頭在空之中彈著無形的琴弦。
“上帝的仆人們——明白了沒有?”他意味深長地說,“這個地方,應該穿透外殼一直刺向人們的內心。仆人們呀,讚美上帝喲!怎麽還不知道呀?你們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您是知道的,這個地方我們從來都沒唱好過。”西塔諾夫客氣地說。
“那就不用唱了!”
日哈列夫氣憤地動手幹活。他是最有本領的畫師,能畫拜占庭風格、法國風格以及“藝術派”的意大利風格的聖像。
有了神帷的定貨,拉裏昂諾維奇就同他商議——他很熟悉聖畫的原作,例如費奧多羅夫斯克、斯摩棱斯克、喀山等寶貴的有靈聖像的偽作,都經過他的手。但他觀看原作的時候,就大聲地喊道:“這些原作把我們拘束住了……一定要坦白地說:拘束住了!”即便他在作坊裏占據著重要的地位,卻從不擺架子,對待藝徒——我和巴維爾都是很和氣的。他樂意教我們學會手藝,除了他,誰也不會理會這件事。
他是一個很難知道的人,一般說來,是一個陰沉的人,有時整個星期跟啞巴一般默默做工,怪異而陌生地瞧著全部的人,就就像看他初次相識的人一般。他即便很熱愛唱歌,但在那種時候,他不唱,甚至就像連聽也聽不見了。大家互相對視,留意他的動作。他身子曲在斜立的聖像板上,這聖像板擺放在他的膝上,半截靠住桌沿。他的細毛筆仔仔細細地勾畫出超世絕俗的陰沉的臉,而他自己也像是陰沉的超世絕俗的人。
突然,他懊惱地發出清晰的聲音:
“先驅——什麽意思?驅字——在以前,就是走字,先驅便是先走的人,再沒有別的意思……”作坊裏悄然無聲,大家斜著眼望著日哈列夫笑,在寂靜之中,聽到奇妙的話:“先驅不能穿羊皮,應該給他畫上翅膀……”
“你和誰說話?”大家問他。
他又不出聲,沒有聽見或是不願回答。一會兒,又在期待的靜寂之中,聽見他的話了:“應該知道聖徒的傳記。有人知道——聖徒的傳記嗎?我們知道什麽?我們活著很盲目……靈魂在哪裏?哪裏是靈魂?原作……對啦——在這裏。但是卻沒有心靈……”這種思想,引起除西塔諾夫外全部人譏諷的笑容,差不多總有人不懷好意地喃喃著說:“到星期六……又要痛飲去了……”個兒高大、身體結實的西塔諾夫,是個二十二歲的青年。他圓圓的臉蛋,沒有胡須也沒有眉毛,憂鬱深沉而嚴肅地注視著屋角。
記得日哈列夫畫好送到昆古爾去的費奧多羅夫斯克聖母的摹作時,把聖像放在桌子上,激動地大聲喊:“聖母畫好了!你是一隻杯子——無底的杯子,從現在要承受世人辛酸的、忠誠的眼淚水……”然後,把不知誰的外套向肩上一披,到酒店裏去了。青年們笑著、吹著口哨,年長的羨慕地望著他的身影歎氣。西塔諾夫走到他的作品前,細心審視著說:“怪不得他要去喝酒,把作品給人家真有點可惜,但這種可惜並不是人人都明白的……”日哈列夫的酒癮總是在星期六發作。也許這和那些時常喝酒的工匠不同,總是是這樣開始的:早晨他寫一張條子叫巴什卡送到什麽地方去,等到吃午飯時,對拉裏昂諾維奇說:“今天我要到澡堂去。”
“久不久?”
“哦,天哪……”
“這麽,請不要等到星期二吧?”
日哈列夫點點禿頭應允,那時他的眉毛有一點兒發顫。
從澡堂回來,他打扮得很漂亮,穿上胸衣,脖子上打一個蝴蝶結,緞子背心上掛一條長銀鏈,默默地坐車走了。臨走時他叮囑我和巴維爾:“黃昏的時候,把工場收拾幹淨些,把大桌子洗幹淨,把汙跡刮去。”
大家都現出了過節一樣情緒:人人都振奮起來,忙著修邊幅,去洗澡,匆匆忙忙吃夜餐。吃過夜餐後,日哈列夫帶著啤酒、葡萄酒和下酒物的紙包回來,他身後還帶著一個女人,全身各部位都大得難看,身高兩俄尺十二寸,我們的椅子和凳子放在她跟前就就像是給小孩子用的。高個子的西塔諾夫,靠到她身旁,也變成了一個半大孩子。她的身體非常勻稱,胸脯隆起像一座小山,碰到下頦邊,但動作遲緩而蠢笨。她年紀大約已有四十歲,但圓胖而呆滯的臉卻還鮮豔光滑,眼球像馬的一般大,嘴是很小,就像廉價布娃娃的嘴,叫人懷疑是用筆畫上去的。這女人裝出一副笑臉向每個人伸出寬大而暖和的手,說一些讓人感到百無聊賴的廢話。
“你們好呀。今天天氣很冷。你們這屋子氣味很濃,這是顏料的氣味吧?”
她就像一條浩**的大江,沉著有力,看著她使人愉快。但是她的話卻叫人打瞌睡,全是百無聊賴的話。在說話之前,她先吸足了氣,差不多已紅得發紫的兩頰,漲得愈發圓了。
青年人冷笑著低低地說:
“像一架機器。”
“一座鍾樓。”
她撅起嘴,兩手放在**下麵,坐在擺好了酒菜的桌子邊,靠近茶炊,馬眼射出和藹而又善良的光,挨次打量每個人。
全部人都對她表示尊重,年輕的還像有一些害怕她。有一個小夥子貪心地望著這巨大的身體,當他的目光跟她那吸引人的目光遇到一塊的時候,他羞澀地把雙眼垂下去。日哈列夫對自己的女客人到是挺恭敬,說話時對她用“您”,稱她做教母,請她吃東西的時候,對她點頭哈腰。
“您別費心,”她拉長甜潤的嗓音說,“您這麽費心,真是的。”
她本人總是這麽鎮定。她的胳臂隻有下半截在動,上半截總是緊靠著身子。從她的身上,發出一種熱麵包的酒精的味道。
戈戈列夫老頭兒激動地結巴她,就像教堂裏打雜的在讀讚美詩,稱頌著這個女人的漂亮。她好心地微笑著聽他說話,每當他不知道說什麽好的時候,她便自己來說:“沒有結婚的時候我長得並不漂亮,這都是做了婦人之後才變過來的。等到三十歲的時候,變得愈發動人了,就連貴族們都曾注意我,有一位縣裏的首席貴族還答應送我一輛雙馬車……”醉醺醺的卡別久欣,蓬亂著頭發,憎惡地望著她,粗魯地打斷她:“為什麽他要送給你馬車呢?”
“當然是為了我們的愛情。”女客解釋說。
“愛情,”卡別久欣局促忐忑不安地喃喃詢問,“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愛情呀?”
“你這樣俊俏的小夥子,應該很知道愛情的。”女人爽快地說。
作坊因哄笑而震動起來,西塔諾夫低聲向卡別久欣說:“蠢家夥,恐怕還不如蠢家夥呢!誰要是不苦悶得要命,會愛上這種女人呢……”他醉得臉色蒼白,太陽穴邊冒出汗珠,聰明的雙眼忐忑不安地燃燒著。戈戈列夫老頭兒**著難看的鼻子,用手抹去眼角的淚水,又問:“你有幾個該子?”
“我隻有一個孩子。”
桌子上方掛著一盞燈,爐角後邊也點著一盞。燈光都很是昏暗,工場角落裏聚集了濃黑的陰影,還沒畫好的沒頭的聖像,在黑暗之中張望著。該畫腦袋和胳臂的地方,顯出平板的灰色的斑點,現在看起來比平常給為嚇人,就像聖徒的身體神秘地從塗上顏色的衣服之中,從這地下室裏逃走了。玻璃球掛在靠近天花板的鉤子上,蒙上一層濃濃的煙霧,發出淡青色的光亮。
日哈列夫在桌子四周煩躁地來回踱著步子,請大家吃東西,他的禿頭,一會兒靠向這個,一會兒又俯向那個,細瘦的手指不停地動。他有點兒瘦削,鷹鼻子看起來更尖了。當他側麵朝燈站著的時候,臉頰上映出暗黑的鼻影。
“朋友們,大家喝呀,吃呀!”他用清脆的男高音說。
女人就跟主婦一樣說:
“您幹什麽呢,教父,這樣忙忙忙碌碌碌的?大家都有手,也都知道自己的飯量,吃飽了誰也不會再吃。:’
“好吧,那大家休息一會兒。”日哈列夫興奮地吵吵嚷嚷。
“我的朋友們,我們都是上帝的仆人,來唱《讚美主的名》吧……”讚美歌的合唱沒有成功,大家都酒足飯飽之後,再沒力氣了。
卡別久欣手裏舉著兩排鍵盤的手風琴,像隻小烏鴉一樣神情嚴緊的年輕工人維克托?薩拉烏京拿著鈴鼓,手指彈著緊繃的鼓皮,鼓皮發出沉重而混沌的聲音,鈴兒活潑地啷啷作響。
“跳俄羅斯舞!”日哈列夫發命令說,“教母,請呀。”
“唉,”女人歎一口吻站起來,“您真著急啦。”
她走到屋子之中的空地,就像一座小教堂,屹然地立著。她穿著一條赤褐色的大裙子,黃色細麻紗的上衣,頭上披著鮮紅色的頭巾。
手風琴急速地響著,鈴兒嗚叫,鈴鼓叮零作響,發出歎氣一樣沉鬱的聲音,聽著很不舒服:就像發狂的人邊哭邊叫,把腦袋撞到牆頭上。
日哈列夫不會跳舞,光踏著擦得光亮的皮鞋跟,邁著碎步走著,像山羊一樣跳著,同激昂的音樂不大合拍。他的腿就像不是長在自己身上,身體胡亂地晃動著,那種狂亂的模樣,就像黃蜂落在蜂網裏,或是魚兒落進了漁網,一點興趣都沒有。但大家都看著他,連喝醉了的朋友,也呆望著他那抽搐般的動作,默默地瞧著他的麵部和手。日哈列夫的麵部一會兒羞澀,一會兒變得高昂,有著驚人的變化。剛剛正經地板起了臉,突然又吃了一驚地歎息;略微把眼瞼閉上,又張開了,露出哭相。他握緊了拳,向女人身旁偷偷地溜去,突然一跺腳,在她麵前跪下,張開兩臂,展開眉毛,發出悲傷的笑容。這時候,女人溫柔地笑笑,俯視著他,低聲地提醒他說:“教父,您會累著的。”
她想嬌媚地把雙眼合上,但那比錢幣大的雙眼,卻合不攏,她做了個鬼臉,顯出極為難看的表情。
她也不會跳舞,僅僅慢慢地搖晃著巨大的身子,悄無聲息地從這兒晃到那兒。她左手拎著一塊手帕,懶懶地揮動,右手叉在腰上,變成一個大壇子的樣子。
就這樣,日哈列夫就在這石像一樣女人身旁繞著圈走,變著不同的麵相——所有就像跳舞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十個不同的人;有沉靜而溫和的,有氣憤而使人害怕的,有怯生生、偷偷歎著氣、想輕悄悄兒從這不如意的大塊頭女人身旁逃開去的。然後,又出現了一個,是咬牙切齒,抽搐地扭動身子,像被咬傷的狗一般的人。這種乏味的醜陋的舞態,引起我深深的傷感,使我想起兵士、洗衣婦、廚娘他們那像狗一般的婚姻。
我現在還清楚地記得西多羅夫那句私語:
“在這種事情上大家都是互相欺騙,這本讓大家都害羞的事。誰也不愛誰,僅僅玩鬧一下……”我不甘心相信“在這件事情上大家都互相欺騙”。這麽,“瑪爾戈王後”又怎麽解釋呢?並且這個日哈列夫,當然不是騙子。
我知道西塔諾夫熱愛上一個妓女,被她染上了髒病。他沒有聽從朋友的勸戒,去打那個女子,反而替她租了屋子,為她治病,並且說道她的時候,總是很溫和很局促的模樣。
那個胖女人還在搖晃著身子,死沉沉地笑容,揮動著手帕。日哈列夫圍繞著她抽搐地蹦跳著,我看著她心裏在想:欺騙上帝的夏娃,難道會像這種母馬?我產生了極度厭倦她的情感。
沒有腦袋的聖像在黑暗的角落裏張望,黑夜緊緊貼在玻璃窗上,燈在悶窒的作坊裏昏昏地亮著。在混沌的腳步聲和吵鬧聲之中,能夠聽到急驟的水滴從銅洗臉槽滴進髒水桶裏的聲音。
這一切,和我在書上讀到的生活是那麽不同,沒有一點兒相同的。終於,大家都玩膩了。卡別久欣把手風琴交給薩拉烏京,喊道:“來,湊湊熱鬧!”
他像吉卜賽人萬卡那樣舞蹈起來,就像在空中飛一般,然後巴維爾?奧金佐夫、索羅金他們也喧鬧著很靈巧地跳起來。
害肺癆病的達維多夫也在地板上忐忑不安定地移動,灰土、煙霧、濃烈的酒氣和發出鞣皮味兒的熏腸的味道,引起了他一陣咳嗽:
跳舞、唱歌、叫喊,每個人都清楚,這是在尋樂,並且大家好像在互相競賽,看誰鬧得最凶、熬得更久。
醉透了的西塔諾夫,一會兒問東,一會兒問西:“難道能夠熱愛這樣的女人嗎?”他的臉色難看看似就要哭出來了。
拉裏昂諾維奇微微抬一抬瘦削的肩胛,回答他:“女人就是女人,你還需要什麽?”
大家所談的女人不曉得什麽時候不見了。日哈列夫要等兩三天才回來,再上一次澡堂,然後差不多兩個星期,對任何人也不理睬,大模大樣地獨自躲在角落裏工作。
“走了嗎?”西塔諾夫抬起憂鬱深沉的青灰色雙眼,向作坊掃了一眼,朝自己問。他的臉很醜,有點兒像老頭兒,隻有雙眼看起來很清秀,很和藹。
西塔諾夫對我不錯——這多虧我那本抄詩的厚本子。他不相信上帝,但是在作坊裏,除了拉裏昂諾維奇,有誰真熱愛上帝,信仰上帝,那是很難知道的。大家喜歡輕浮地、譏笑地、像談老板娘一般談論上帝。但是坐下來吃中飯和晚飯——大家都畫十字,睡覺的時候也作禱告,每逢節日都去教堂。
西塔諾夫全都不做這一切,所有別人說他是無神論者。
“上帝是沒有的。”他說。
“這麽,世界萬物從哪兒來的呢?”
“不知道……”
我問他,為什麽會沒有上帝呢?
他解釋說:“你知道,上帝多麽高呀。”
說著,他把長胳臂伸到頭上,然後向下移到離地一俄尺的地方,說:“人又多麽低賤,對不對?你知道,經書上寫著:‘人是按照著神的樣式造的。’但是戈戈列夫像誰呢?”
這可把我問住了:那個肮髒的酒鬼戈戈列夫老頭,到了這樣大歲數還犯罪,就這樣我想起維特卡的兵士葉爾莫欣、姥姥的妹妹——他們身上難道有上帝的影子?
“大家都清楚,人同豬一般。”西塔諾夫說著,立刻安慰我:“沒有關係,馬克西莫維奇也有好人,真的。”
同他在一塊很愉快,他有什麽不知道的,就老實說:“不知道,這我沒有想過。”
這也是尤其的,在遇到他以前,我所見到的人,都是什麽都知道,什麽都談論。
他的本子裏,除了一些動人的好詩,還有許許多多讓人看了臉紅的猥瑣的詩,這讓我覺得奇怪。我跟他談論起普希金,他把自己的本子裏抄著的一首《迦芙裏莉達》給我看……“普希金——算得了什麽呀?他隻不過說些滑稽話,但是貝內迪克托夫,這個人,馬克西莫維奇,才值得重視呢!”
說著,閉上眼睛,低聲地讀:
瞧呀,那漂亮婦人的迷人的胸脯……
也不知什麽原因,他尤其熱愛後麵三行,洋洋得意地讀著:
就是老鷹的尖雙眼,也穿不過這火熱的門看見她的心……
“明白嗎?”
我不好意思承認,我不知道的是他為何那樣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