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養媳

第一百〇六章

陳留香別過臉,月光照亮她泛紅的耳尖:“別胡說。”她的聲音發顫,另一隻手卻不自覺地撫上他的額頭,指尖拂過汗濕的發絲,帶著母性般的溫柔。這個動作讓連山眼眶發燙,記憶如潮水般湧來——石屋漏雨的夜晚,陳留香也是這樣用沾著涼水的帕子,一遍遍擦拭他滾燙的額頭。

蟬鳴再度響起,打破了凝滯的空氣。陳留香猛地抽回手,白大褂帶起一陣風,將桌上的病曆本掀得嘩嘩作響。她轉身時,藍鳥書簽從口袋滑落,掉在青磚地上,在月光下泛著褪色的藍,如同他們被歲月磨舊卻依舊鮮活的情誼。

酒精的涼意順著棉簽滲進毛孔,連山後頸的汗毛瞬間豎起。當陳留香準備抽回手時,他突然抓住她纖細的手腕。月光正好掠過她驚愕的側臉,陳留香的瞳孔在清輝中驟然收縮,金屬聽診器因劇烈晃動撞在床沿,發出的清脆聲響驚得梁上的燕雛不安地撲棱翅膀。

"放開。"陳留香的聲音帶著克製的顫抖,腕間的脈搏在連山掌心急促跳動,像被困在蛛網裏的飛蛾。而他的拇指卻不自覺地摩挲著她腕間淡青色的血管,那裏還留著紮止血帶的淡淡痕跡,粗糙的觸感讓他想起醫學院實驗室裏的橡膠管——那些她無數次用來練習靜脈穿刺的工具。

"我永遠記得你穿白襯衫的樣子。"連山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帶著高燒未退的喑啞。他的視線掠過陳留香如今白大褂下若隱若現的輪廓,與記憶中的身影重疊。中學操場上,紮著馬尾的少女穿著洗得發白的白襯衫,衣角被風掀起時,露出一截纖細的腰肢。藍鳥書包帶隨著她的奔跑拍打在小腿上,揚起一串風鈴般的笑聲,驚飛了梧桐樹上的麻雀。

陳留香的睫毛劇烈顫動,月光在她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她試圖抽回手,白大褂的布料與連山的指節摩擦,發出窸窣聲響。"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別過臉,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卻被連山更用力地握緊手腕。這個動作讓她想起石屋坍塌的那個雨夜,渾身是血的他也是這樣死死拽著她的衣角,仿佛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可我隻有這些回憶。"連山突然鬆開手,頹然地躺回枕頭上。月光透過糊著窗紙的木格,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銀影。陳留香望著他眼下濃重的青黑,想起CT片上那團不斷擴張的陰影,喉嚨突然發緊。她的聽診器還在微微晃動,金屬管碰撞的餘韻混著蟬鳴,在悶熱的空氣裏久久不散。

沉默中,陳留香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棉簽,消毒水的氣息再次彌漫開來。當她直起身時,發現連山正盯著牆上那張泛黃的合影——1980年的方敏摟著紮麻花辮的自己,兩人笑得分外親睦。此刻窗外的老槐樹沙沙作響,幾片枯葉落在窗台上,像極了他們被歲月揉皺的情誼。

陳留香的睫毛劇烈顫動,像受驚的蝶在月光下撲棱。當連山滾燙的掌心觸到她腕間皮膚的瞬間,記憶如潮水般湧來——石屋漏雨的夜晚,方敏把最後半塊菌菇餅塞進她手裏;縣城中學報到那日,方敏從內衣兜裏掏出用手帕層層包裹的學費,紙幣上還帶著體溫;醫學院錄取通知書寄來的清晨,方敏對著祠堂祖宗牌位長跪不起,額頭磕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方敏供我讀完醫學院。”她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猛地抽回手時用力過猛,木椅腿在青磚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驚得梁上的燕巢簌簌落塵。白大褂的褶皺在月光下繃得筆直,像一道冰冷的屏障將她與身後灼熱的目光隔開。她不敢回頭,生怕對上連山眼中的熾熱會讓自己潰不成軍,隻能死死盯著牆上那張泛黃的合影——1980年的方敏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鬢角別著朵鮮豔的杜鵑花,正摟著紮麻花辮的自己笑得燦爛。

“我現在像在偷她的兒子。”這句話出口時帶著自嘲的苦笑,陳留香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窗外傳來胡同裏的鴿哨聲,悠長而寂寥,恍惚間與二十年前方敏送她去縣城中學時,火車汽笛的嗚咽重疊。那時的方敏站在月台上,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脖子上的銀鎖在暮色中泛著冷光,直到火車駛出彎道,那抹銀光仍在她眼前晃動。

月光透過糊著窗紙的木格,在青磚地上投下破碎的銀斑。陳留香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混著座鍾的滴答聲,震得耳膜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