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玉碎情絕
死寂,依舊是死寂。
廉價旅館的房間狹小而逼仄,空氣裏彌漫著劣質消毒水和潮濕黴變混合的古怪氣味。雲箏蜷縮在牆角,冰冷的牆壁緊貼著她的背脊,寒意絲絲縷縷地滲透進四肢百骸。那件曾經華美奪目的藕荷色晚禮服,如今像一堆失去生命的破布,皺巴巴地裹在她身上,沾染著不知名的汙漬,裙擺的破口處露出她**、腫脹且布滿細小傷痕的腳踝。腳底板傳來陣陣刺痛與麻木交織的感覺,那是倉皇逃離時留下的印記。
胃部仍在隱隱**,喉嚨幹澀發緊,之前抑製不住的幹嘔感似乎還殘留在口腔裏。她雙臂環抱著蜷起的膝蓋,將臉深深埋入臂彎,試圖隔絕這令人作嘔的現實。地上散落著被她撕碎的律師函碎片,如同她分崩離析的前半生,嘲諷著她的天真與愚蠢。
二十三年的親情,原來是一場明碼標價的投資。雲容添夫婦用“養育之恩”這把最鋒利的刀,精準地捅進了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髒,還要在她流血不止時,用法律的繩索將她捆綁,榨取她根本不具備的“剩餘價值”,讓她為他們“鐵鏽河”項目的豪賭失敗背上永世無法償還的巨額債務。
好一個“壞賬清算”。
比周聿深在眾目睽睽之下的背叛更令人齒冷的,是這對“父母”釜底抽薪的絕情。他們親手將她二十三年的人生定義為一場騙局,一個笑話。
時間仿佛凝固了。她不知道自己維持這個姿勢多久,直到一陣突兀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咚、咚咚。”
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雲箏緊繃的神經上。她身體猛地一顫,驚恐地抬起頭,像一隻受驚的小獸,警惕地望向那扇陳舊的木門。
誰?會是誰?雲家的人?律師?還是……那些聞風而動的媒體?
她不敢出聲,甚至屏住了呼吸,心跳如擂鼓。
敲門聲停頓了一下,隨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
“雲箏小姐?你在裏麵嗎?”一個陌生的男聲隔著門板傳來,語調平板,聽不出情緒,“我是‘速風’同城快遞的,這裏有您一個加急件,需要本人簽收。”
快遞?
雲箏茫然地眨了眨眼。這個時候,誰會給她寄快遞?她現在身無分文,躲在這種地方,根本不可能有網購。難道是……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腦海。難道是雲家通過什麽手段查到了她的地址,用這種方式……送達什麽更具威脅性的東西?
她的身體繃得更緊了。
門外的快遞員似乎有些不耐煩:“雲箏小姐?如果您再不開門,我就隻能按無人簽收處理,退回給寄件人了。”
退回給寄件人……
雲箏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片,心中一動。無論是誰寄來的,她現在都不能暴露自己在這裏。但如果退回去,寄件人就會知道她沒有收到。
或許……看看是誰寄來的,也好。
她深吸一口氣,用嘶啞得幾乎不成聲的嗓音應道:“……等一下。”
她掙紮著站起身,雙腿因為長時間的蜷縮而麻木酸痛,腳踝的扭傷更是讓她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她踉蹌著走到門邊,透過模糊的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快遞員,手裏拿著一個不算大的方形盒子,正在低頭看著手中的電子簽收單。看起來並無異常。
雲箏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咬著牙,轉動了門把手,將門拉開一條縫隙。
“簽字。”快遞員頭也不抬地遞過簽收板和筆。
雲箏接過筆,目光落在簽收板的寄件人信息欄上。當看清那龍飛鳳舞、熟悉到刻骨的簽名時,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瞬間停滯。
周聿深。
是他。
他竟然還給她寄東西?寄什麽?更多的羞辱?還是……某種貓捉老鼠般的戲弄?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強烈的惡心感再次湧上喉頭。她幾乎是憑著本能,用顫抖的手在簽收欄上胡亂劃下自己的名字,然後一把奪過那個盒子,“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後背重重抵在門板上,大口喘著氣。
盒子不算重,包裝得很精致,甚至還係著一個深藍色的緞帶蝴蝶結,一如周聿深過去送她禮物時慣有的風格。隻是此刻,這份精致在她眼中顯得無比諷刺和惡毒。
她死死盯著那個盒子,仿佛裏麵藏著什麽洪水猛獸。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紙盒邊緣,一股寒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到底想幹什麽?
在經曆了那場毀滅性的派對和雲家冷酷無情的律師函之後,周聿深這突如其來的“禮物”,讓她感到的隻有深深的恐懼和不祥。
許久,雲箏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顫抖著手指,解開了那個漂亮的蝴蝶結,打開了盒蓋。
盒子裏麵鋪著柔軟的黑色絲絨,中央靜靜躺著一塊玉。
一塊她無比熟悉的玉璧。
那是一塊質地溫潤、色澤通透的和田暖玉,被雕琢成平安璧的樣式,邊緣環繞著精細的纏枝蓮紋。玉璧的中央,用金線鑲嵌著一顆小小的、切割完美的鑽石,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折射出點點寒芒。
這是……周聿深在她二十二歲生日時送給她的禮物,也是他們之間不成文的訂婚信物。他當時親手為她戴上,在她耳邊溫柔低語:“箏箏,這是周家傳下來的玉,雖不是最貴重的那塊,卻是我母親當年戴過的。從今往後,它屬於你,如同我屬於你。願它護佑你一生平安順遂,也見證我們的……永遠。”
永遠……多麽可笑的詞語。
雲箏的目光凝固在那塊玉璧上,心口一陣劇烈的絞痛。那些曾經甜蜜的畫麵如同電影片段般在腦海中飛速閃過,隨即又被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
然後,她的視線落在了玉璧的中央偏下一點的位置。
那裏,赫然有一道清晰的、醜陋的裂痕。
不是她在婚禮前夕隱約看到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細紋,而是一道如同被重物猛力敲擊過、幾乎要將玉璧從中截斷的、觸目驚心的裂痕!玉質的光澤在裂痕處變得黯淡,那道裂口像一道猙獰的傷疤,橫亙在溫潤的玉麵上,徹底破壞了它的完美與和諧。
雲箏的呼吸猛地一窒,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她記得很清楚,之前她看到的隻是極其細微的瑕疵,甚至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但這道裂痕……絕不是天然形成的,也絕非意外磕碰所致。它太深、太突兀、太……充滿了惡意的破壞感。
周聿深……是他做的?
他不僅在派對上將她貶低到塵埃裏,用DNA報告將她釘在“假千金”的恥辱柱上,還要用這種方式,親手毀掉他們之間最後一點念想,最後一件信物?
他把這塊象征著“永遠”和“護佑”的玉璧,故意砸碎,再用這樣鄭重其事的包裝寄給她……這是何等的殘忍!何等的羞辱!
這一刻,雲箏終於徹底明白了。
周聿深不僅僅是要和她撇清關係,他還要徹底地、不留餘地地摧毀她,從名譽到情感,再到最後一絲對過往溫情的眷戀。這塊破碎的玉璧,就是他送來的最後通牒,是他無聲的宣言:看,你這個贗品,連帶著我們之間的一切,都如同這塊玉,碎了,不值一提了,隻配被丟棄。
這塊裂痕,仿佛不是出現在玉上,而是狠狠地刻在了她的心上,與雲容添夫婦那封冰冷的律師函一起,構成了對她整個過去的全盤否定。
養父母視她為失敗的投資品,要榨幹她的價值;未婚夫視她為必須清除的汙點,連帶著昔日信物也要一並毀棄,以此來證明他的“清白”和她的“不堪”。
原來,她所以為的親情和愛情,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編織的謊言和算計。她不過是他們棋盤上的一顆棋子,有用時捧在手心,無用時,便棄之如敝屣,甚至還要反過來踩上幾腳,碾得粉碎。
玉碎……情絕。
是了,玉碎了,情也徹底斷絕了。再也沒有什麽值得留戀,再也沒有什麽可以幻想。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感覺,比旅館房間的寒氣、比牆壁的冰冷更加刺骨,緩緩地從她心髒的最深處蔓延開來。那不是絕望的麻木,也不是憤怒的灼燒,而是一種近乎死寂的、淬了毒的寒意。
她緩緩地伸出手,沒有去碰觸那塊破碎的玉璧,而是輕輕地合上了盒蓋。動作異常的平穩,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冷靜。
然後,她將那個精致的盒子放在了床頭那張布滿汙漬和燙痕的廉價床頭櫃上。那盒子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像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嘲諷。
她沒有哭,也沒有笑,隻是靜靜地站著,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斑駁的牆壁。
黑暗依舊濃重,仿佛要將她吞噬。但這一次,雲箏沒有閉上眼睛,也沒有試圖逃避。
她隻是站著,挺直了背脊,盡管身體因為疼痛和虛弱而在微微顫抖。
在那片死寂的黑暗深處,在她那顆被反複踐踏、幾乎化為廢墟的心髒之上,那絲微弱的、冰冷的恨意火苗,在破碎玉璧帶來的最後致命一擊下,驟然躥高了一寸。
它依舊冰冷,依舊不足以照亮前路。
但它燃燒得更清晰,更決絕了。
雲容添,周聿深……你們加諸於我身上的所有痛苦和羞辱,我記住了。
這筆賬,我們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