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天下新政（三）

新帝登基第七月，處暑。

滄州城西的官道上，一隊車馬緩緩前行。

為首的馬車簾幕低垂，車廂外壁刻著和合司的徽記——一輪滿月下，人族與妖族的手交握在一起。

車內，蘇綰正翻閱著一疊文書。

她身著素色常服，銀發僅用一根木簪綰起，九尾虛影收斂無蹤，看起來與尋常人族貴婦無異，隻有那雙偶爾閃過金芒的眸子，透露出非凡的身份。

"娘娘，前麵就是青林村了。"青翎在車窗外低聲道，"探子回報，那對夫婦仍被關在祠堂。"

蘇綰合上文書，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村民情緒如何？"

"很激動，有人嚷著要燒死他們...說他們壞了人倫綱常。"

"停車。"蘇綰突然道，"我們步行進去。"

一行人改換裝束，扮作過路商隊進入村莊。

青林村不大，百來戶人家，此時卻熱鬧非凡——村中央的祠堂前圍滿了人，叫罵聲不絕於耳。

"打死這對狗男女！"

"人妖通婚，天理不容！"

"把他們沉塘！"

蘇綰示意侍衛分散警戒，自己則帶著青翎擠進人群，祠堂前的石階上，綁著一對年輕夫婦：男子是人族，衣衫破爛，臉上帶傷，女子是兔族，長耳無力地耷拉著，腹部明顯隆起，竟是有孕在身。

"諸位鄉親！"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站在祠堂門口，手持族譜，聲音洪亮，"李氏子明，違逆祖訓，私娶妖女，更令其懷上孽種！今日開祠堂，請祖宗家法！"

"請家法！"人群怒吼。

蘇綰眯起眼睛，認出那老者是滄州有名的鄉紳李老太爺——正是他主導了這場"私刑"。

"青翎，"她低聲道，"去查查這對夫婦的底細，我要知道他們是否自願成婚，有無官府婚書。"

青翎悄然退去。

蘇綰繼續觀察，隻見那李老漢一揮手，兩個壯漢便提著浸過油的麻繩走向被綁的夫婦，顯然是要執行火刑。

"且慢！"

清冷的女聲突然響起。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蘇綰緩步上前。

"這位夫人是...？"李老漢眯起眼睛。

"過路之人。"蘇綰淡淡道，"見貴村要動私刑，特來一問：他們犯了何罪？"

"夫人有所不知。"李老漢抖了抖族譜，"這逆子私自與妖女通婚，壞了人倫！按族規，當焚身祭祖！"

"可有官府判決？"

"這..."李老漢一噎，"家醜豈可外揚？我李家自有三百年族規..."

"大周律令，私刑者與殺人同罪。"蘇綰聲音陡然轉冷，"更何況，新頒《兩族共處法》明載：人妖自願通婚，官府不得阻攔，你們這是抗旨。"

人群**起來，有人認出了蘇綰的身份，驚呼道："是...是皇後娘娘！"

撲通一聲，李老漢跪倒在地，麵如土色："娘娘恕罪！老朽...老朽隻是遵循祖製..."

蘇綰不再理他，徑直走向被綁的夫婦。

那兔族女子見她靠近，本能地護住腹部，眼中滿是恐懼。

"別怕。"蘇綰柔聲道，親手為她解開繩索，"你叫什麽名字？"

"回、回娘娘..."兔族女子聲音顫抖，"民女...白小月，是青丘兔族..."

"白小月？"蘇綰一怔，"可認識白小七？"

"是...是民女小妹，她在京城和合學堂..."

蘇綰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此時青翎回來，附耳低報："查清了，李誌明與白小月兩情相悅，在滄州和合司登記領了婚書，合法夫妻，這李老漢嫌棄兒媳是妖族，趁兒子外出時強綁了孕婦來祠堂..."

"好個'遵循祖製'。"蘇綰冷笑，轉身麵對村民，"諸位聽真：這對夫婦婚姻合法，受朝廷保護，今日之事，本宮可以不追究，但需你們做個見證——"

她抬手，一道金光打入祠堂匾額，"李氏宗祠"四個字頓時被改為"和合宗祠"。

"從今日起，這祠堂供奉的，不僅是人族先祖，也是兩族共結連理的新人，李誌明與白小月，當為第一對入祠的夫妻！"

人群嘩然。

李老漢癱軟在地，而那對年輕夫婦相擁而泣，連連叩首。

"娘娘..."白小月摸著肚子，淚流滿麵，"孩子...孩子可以堂堂正正出生了..."

蘇綰扶起她："不僅是你的孩子，從今往後，所有兩族子嗣，都將堂堂正正地活在這片土地上。"

三日後，滄州和合司。

新掛牌的"兩族婚律司"前，排起了長隊——有人族與妖族的新人，也有像李誌明夫婦這樣補辦文書的。

蘇綰坐鎮堂上，親自審理疑難案件。

"下一對。"

進來的是一名人族獵戶和一位鹿族女子。

獵戶緊張地搓著手："娘娘，小民...小民想娶阿茸，可她族裏要求我必須通過'鹿靈試煉'..."

"試煉內容？"蘇綰問。

"要、要在月圓夜赤手空拳抓住一頭雄鹿，還要取得鹿族長老的角粉祝福..."獵戶額頭冒汗，"小民不怕吃苦，可這...這不要殺生嗎？"

鹿族女子阿茸急忙解釋："娘娘，不是真殺！是考驗他能否與自然溝通...我族傳統..."

蘇綰若有所思："既如此，本宮有個提議——將'赤手空拳抓鹿'改為'不用武器與鹿角力，取得其自願跟隨'。至於角粉，可用長老自然脫落的角研磨。如此既不傷生，又全了禮數，如何？"

兩族代表商議後，欣然同意。獵戶感激涕零，連連叩首。

"下一對。"

這次進來的，竟是一位人族老婦和妖族老者。

"娘娘..."老婦顫巍巍跪下，"民女趙氏，今年六十有三。這是...這是民女少時相識的柳哥，柳樹精..."

那柳樹精佝僂著背，枝幹般的手指緊握拐杖："小妖...小妖與阿趙相識於五十年前。那時她十六，我初開靈智...後來她被迫嫁人，我閉關修煉。如今她守寡，我出關..."

老婦淚眼婆娑："求娘娘開恩...我們...我們想補個婚書..."

堂上一片寂靜。蘇綰凝視這對白發蒼蒼的"新人"，眼中泛起漣漪："準。賜金婚書，享朝廷津貼。"

一月後，京城。

林渡川批閱著各地上報的兩族婚案，眉頭漸漸舒展："滄州試點很成功，上月登記通婚者達四十七對，比前月翻了一番。"

"關鍵是找到了平衡點。"蘇綰遞過一杯清茶，"尊重兩族傳統，但不縱容陋習，比如鹿族的試煉，我們保留了儀式感，卻剔除了血腥部分。"

"正是。"林渡川握住她的手，"朕已命禮部將滄州案例編入《兩族婚律》，發往各州...對了，那個白小月，可是白小七的姐姐？"

蘇綰點頭："已安置在滄州和合司當差，專管婚育登記，她腹中胎兒很健康，太醫說可能是首例有官府文書的兩族子嗣。"

"意義非凡。"林渡川沉吟，"待孩子出生，朕想賜名，再賜一份田產。"

蘇綰微笑："不如再建一座'和合育幼院'？專收兩族通婚的子嗣，教他們兼修兩族之長。"

"妙！"林渡川擊掌，"地址就選在..."

話音未落，韓遂匆匆入內："陛下！北境急報！朔州和合學堂遭襲，十餘名孩童受傷！"

"什麽？！"林渡川霍然起身，"誰幹的？"

"是...是一群自稱'淨世會'的狂徒，宣揚'誅妖淨世'，專挑兩族混居處下手..."

蘇綰眼中金芒暴漲："白小七可安好？"

"白姑娘無恙，但..."韓遂低頭，"她同桌的李二狗為護她，被石塊擊中額頭，至今昏迷..."

"傳旨！"林渡川聲音冰冷，"全國通緝'淨世會'，凡參與襲擊者，立斬不赦！另，調太醫院精銳赴朔州，務必救活那孩子！"

"我去一趟朔州。"蘇綰已起身，"淨世會背後定有人指使，能在北境鬧事...必是舊勢力餘孽。"

林渡川欲言又止，最終隻是緊緊擁抱她："小心。"

當夜，朔州和合學堂。

月光下，蘇綰站在李二狗的病榻前。

男孩額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小臉慘白。

白小七蜷縮在床角，眼睛哭得通紅，長耳無力地垂著。

"娘娘..."她抽噎著，"二狗是為了推開我才..."

蘇綰輕輕撫摸男孩的額頭，一縷溫和的妖力渡入："他會醒的，我保證。"

窗外，一陣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蘇綰望向北方漆黑的群山，九尾虛影在身後緩緩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