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卷書

第31章 入忘憂,窺見父影殺意滔天!

夜風如刃,霜意暗潛,一室幽暗裏,唯有林楓的吐納聲低沉而綿長,似蟄龍初醒。

慕震天殘存的最後一絲精魄被抽離,化作涓涓靈流,注入他丹田。

壁壘乍響,元嬰六重,水到渠成。

可惜,半步涅槃慕震天亦成枯骨,其餘力不及全盛十一;若再多三分,他便可乘勢再上一層。

剩下的慕霄、白斬二人力量相加,仍難抵慕震天半壁,之後又被帝魂先噬其三,所餘不過七成。

壁壘轟然碎裂,熱流像熔釘順著脊骨一路敲進顱頂……七重,一念破!

丹田內,靈潮疊湧若怒海;劍嬰懸立,劍身之上浮現六條龍紋,清晰可見。

當他睜眸,一抹青電劃破幽暗,罡風炸空,屋瓦齊鳴,梁塵簌簌而下。

林楓唇角揚起,自信如刃:

“憑此修為,若再配合四象劍陣,縱遇元嬰巔峰,亦有一戰之力!”

可想到劍陣已毀,笑意微斂,遺憾的搖了搖頭。

“下品靈劍,終究太次了;如果四五柄中品以上靈劍,四象劍陣威力定會提升數倍。”

想到這裏,他抬手虛空一握。

“嗡!”

赤霞噴薄,一柄通體燃焰的長劍浮現,劍名火魂,此劍為劍靈宗內比所得,中品下階,內蘊炎靈,性躁如火。

他抬手,撫摸火魂劍身,便搖頭歎息道:

“器紋陣粗陋,火力困於囚籠,煉此劍那個人真是暴殄天物。”

言罷,林楓並指如刀,生生抹去舊紋,指尖咬破,以血為墨,以指為筆,赤線走龍蛇,重繪靈紋。

“轟!”

劍身劇震,赤霞炸裂,熾浪衝霄,室中霜寒盡化白霧,窗欞幾欲熔流。

指尖落筆,血線成紋;劍成瞬,火蓮射出,三丈銅鏡炸成熔水。

“收。”

林楓低喝,聲未落,袖袍獵獵,五指虛握。

火龍俯首,鱗甲碎成漫天流火,一線赤虹沒入他眉心,灼光斂盡,室中惟餘焦土氣息。

火魂舊胎已脫,品階由中品下階一躍至上階,劍脊處多出一縷金紅紋路,如岩漿凝河,暗湧殺機。

劍修一途,嬰成之後,必擇一柄本命之劍,以嬰影入劍,孕生劍魂;魂成,則劍即我,我即劍,殺伐三倍於常。

越階斬敵,如探囊取物。

然神兵難覓,林楓暫以火魂代之,亦要它脫胎換骨。

“嗡!”

丹田內,劍嬰振袂而起,化作一道琉璃青芒,投入火魂。

劍體驟亮,赤青二色交纏,似炎海升月,龍吟與嬰嘯並起,震得氣海翻湧。

火魂顫鳴,雀躍如雛鳳初啼,劍鋒處隱現一朵火蓮,含苞待放,那是嬰魂相契的第一重印記。

林楓推門,天光傾瀉,簷角殘露未晞,照得長廊一片清冷。

葉雪與杜鵬並肩而立,少女青絲猶濕,眸子裏卻燃著不肯熄滅的驚疑;

而此時杜鵬負手,神情晦朔,看著林楓時,眉頭不禁驟起幾分。

“林楓……昨天,你當真殺了宗主?”

葉雪聲音發顫,每一個字都踩在薄冰之上。

她昏迷前隻看見慕震天殺意滔天,再醒來卻天地翻覆,從杜鵬口中得知宗主被殺,這種落差幾乎讓她懷疑仍在噩夢。

林楓指腹摩挲鼻梁,指縫間透出一點苦笑,卻終究無言。

如何解釋?

解釋他體內有帝魂?

解釋帝魂借他之手,將宗主百年修為抽為殘燈?

話到唇邊,隻化作一聲歎息。

杜鵬踏前半步,青衫微動,替他把話鋒擋下:

“師妹,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們耽擱了這麽久,是時候該上路去往天瀾宗了?

至於宗主之事,幹係重大,非三言兩語可斷;待會比結束,我們三人同返劍靈宗,再作分說。”

葉雪咬住下唇,唇色發白。

她明白,劍靈宗戒律如鐵,宗主被殺,無論因由,凶手必受千劍之刑。

如今知情者唯他們三人,若返回,林楓絕無生路;

唯一生機,就是借天瀾宗會比,踏入更強的宗門羽翼之下,讓劍靈宗投鼠忌器。

考慮,林楓也是被逼無奈,至於林楓是怎麽做到的,才是她最想知道的。

她抬眸,看著不願開口解釋的林楓,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

“好,先去天瀾宗。

但林楓……等你願意開口時,我要聽全部真相。”

林楓摸了摸鼻子,隻是點了點頭。

林楓、葉雪、杜鵬,三道劍光同時衝霄而起。

一炷香後,山海已在腳下,東陽城被遠遠甩在三十裏煙塵之外。

三人遁速皆算不俗,晝夜可馳六百裏;然天瀾至劍靈,山隔一千八百裏,縱全速疾行,也需三日。

偏偏昨日耽擱一晝,時辰驟緊,他們唯有把遁光壓到極限,誓在天黑前搶入七百裏外的忘憂城,借城中之陣再作調息。

一路疾馳,林楓始終落後半個身位,青衫獵獵,不發一言。

三百裏後,前方兩人已露疲態:葉雪呼吸急促,鬢發貼頰;杜鵬額頭汗珠滾成金線,靈力光暈忽明忽暗。

禦空之耗,先耗靈府,再榨筋骨,縱是元嬰修士也難長久。

杜鵬忍不住回頭,卻見林楓仍負手踏風,衣袂平整,眸似深潭,連發梢都未亂一分。

“飛這麽久,他竟連氣息都未重半分?”

驚疑一閃,杜鵬收勢側身,低聲問葉雪:“師妹……你這徒弟,究竟再幾重境界?”

葉雪眸光微顫,同樣回眸。

以她元嬰四重神識,竟探不到林楓半分深淺,如觀夜色,空空如也。

她隻能輕輕搖頭,唇角一抹澀意:“不知。”

杜鵬心頭驟緊。

昨日血幕重回眼前:宗主慕震天、慕霄、白斬,三人連呼救都來不及,便在同一瞬橫屍林楓足下。

那一幕,像冷刀刻在神魂,此刻被風一吹,寒意又從脊背爬了上來。

日輪西墜,殘陽如血,把山海鍍成一片赤金。

林楓抬眼,天際盡頭忽現一城,倚山抱海,飛簷勾月,正是合歡宗坐落之地——忘憂城。

葉雪與杜鵬已麵透倦色,遁光不穩,像兩盞將熄未熄的燈。

“師妹。”

杜鵬按住劍柄,望了望城頭斜掛的朱紅燈籠,低聲道,“夜色一落,便是妖獸出巢的時辰。我們進城歇一晚,明日再趕路吧?”

葉雪蹙眉,卻先回頭,眸光冷冷掃向林楓:“合歡宗就在城內。今夜你最好不要胡來,若惹風波,我與杜師兄絕不會替你收屍。”

林楓隻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應答。

杜鵬指尖摩挲劍柄,終究沒出聲。

一炷香後,三人落在城門外。

護城河水映燈紅,波麵浮香,已先醉了三分。

甫入城,便似跌入另一重天地:

十裏長街,燈市如晝;綺羅飄香,弦索不絕。

十步一花樓,燈紅映酥胸,浪笑勾魂;合歡弟子當街偎抱,衣透春光,無人在意。

葉雪眸光驟然結冰,袖中指尖捏得泛白。

“哼!”

她冷嗤一聲,聲音像寒刃劃破軟香,“汙穢之地,令人作嘔!天下男子,果真皆一路貨色!”

杜鵬與林楓被這一聲劈頭蓋臉,俱是耳根飛紅。

三人穿街過巷,好不容易才在煙花深處尋得一家“聽潮客棧”。

“客官裏邊請……!”

掌櫃的拖著長音迎出,目光在葉雪臉上轉了一圈,又滑向林楓與杜鵬,笑意頓時變得曖昧:

“幾位……敢問是要一間‘合鴛’,還是兩間‘比翼’?”

話裏話外,都把三人當成了合歡宗弟子,來采“雙修”或“三修”的野趣。

杜鵬“咳”了一聲,憋得耳根通紅。

葉雪眸光如霜,羞怒交迸,指尖已捏得劍鞘微顫。

唯有林楓唇角輕挑,似笑非笑。

那一抹壞笑剛浮,葉雪已羞惱難當,蓮足狠狠落下,“哢嚓”一聲,靴跟釘在林楓腳背。

“三間上房!”

她咬字如碎冰,聲音壓得極低,卻足夠讓滿堂聽清,“要最清靜、最偏僻、最聽不到亂七八糟聲音的三間!”

林楓疼得倒抽冷氣,卻不敢吱聲,隻能把苦笑咽進喉嚨。

掌櫃的恍然,忙不迭哈腰引路:“三樓臨河長窗,絕對清淨,幾位樓上請!”

才踏上二樓回廊,夜色像被捅開的蜂巢,蜜膩的聲浪洶湧而出:

“啊……輕些,別……”

“冤家,再給我……”

門縫漏出的燈火搖晃,映出交疊人影,如妖似魅。

杜鵬死死盯著鞋尖,一張臉漲成豬肝色,仍強撐道心,步步生風。

林楓卻負手緩行,眼尾餘光掃過葉雪,她背脊挺直,耳根卻紅得幾乎滴血,像隻炸毛的冰鳳凰。

很快,三人穿過走廊,來到最後幾間房後,汙穢之聲消失。

砰!

葉雪袖中劍風帶上門扉,震得整條走廊燈火一跳,像冰瀑炸裂。

杜鵬僵在原地,半晌才回頭,壓低嗓音:“小子,你師父可放了話……別胡來。”

言罷逃也似的推門入房,仿佛再多待一瞬,就會被滿城脂粉淹了口鼻。

林楓杵在原地,耳廓猶熱:什麽叫我“胡來”?

他連反駁都來不及,隻剩門板在麵前合攏,把滿樓鶯聲燕語一並關在外頭。

房內無燈,月光從窗欞篩入,裁出一格一格的銀白。

林楓拂衣盤坐,指尖結印,闔目低喝:

“萬卷書,現。”

嗡!

識海驟亮,一冊古卷自虛空展開,紙頁沙沙作響,化作一座微縮沙盤:

長街、繡閣、水巷、燈市,層層樓閣纖毫畢現;

城北一座朱紅宮闕,桃花如霧,香陣衝天——合歡宗。

林楓再開天眼神通,眸中暗金紋絡一閃。

刹那間,沙盤放大,城牆、暗哨、護山大陣、巡邏女修,皆似螢火映入深潭,無處遁形。

靈絲寸寸遊走,沙盤如水麵漾開漣漪。

忽地!

牢房一隅,暗紅如血的光點閃了一下。

林楓指勢驟停,眸光透入:

銅牆鐵壁,符紋鎖鏈,腥甜的血氣濃得幾乎要滴出來。

房梁低垂,一個中年男子被玄鐵鉤穿了琵琶骨,懸空吊掛。

青衫早被鞭影撕成襤褸,血順著足踝蜿蜒,在地麵凝成黑紅的窪。

那張臉!

輪廓如刀刻,眉峰似舊劍,即便低垂如死,仍帶著林楓夢裏描摹過千百遍的倔強。

“……父親?”

林楓的嗓音卡在喉嚨,化作一聲嘶啞。

沙盤“哢嚓”裂出蛛網紋,靈絲寸寸崩斷,那是神識劇震,幾乎失控的征兆。

胸腔裏,像有萬劍同時出鞘,錚鳴震骨。

林楓豁然起身,窗欞被氣息衝得“砰”一聲碎成齏粉。

月色潑進來,照得他眼底一片森白。

“今夜……”

他咬牙,每個字都像從齒縫嚼碎,“不是闖,是——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