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許綰,終章了。
殿內,雙方四目相對,裴珩冰冷的話音,帶著無盡的審視,碾碎許綰最後一點期望:
“你不是她,你是誰?”
鋒利的短刀抽出,架在了她的脖頸上。
刀刃上的鮮血,滴垂落下,落在了她手腕上,那最後一枚佛珠。
佛珠破碎。
毫無征兆,毫無準備。
許綰錯愕,她看著眼前人,眼前人冰冷的眼神,仿若穿心利劍。
她搖了搖頭,張口,想要說話,她想要辯解,想要解釋,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佛珠已碎,許綰強撐著的最後一口氣,已散,所有的怨氣一夕之間消散,冷寂的心重新感受到了溫度,一口鮮血,從喉嚨中溢出,她伸手想要擋住,鮮血卻是從指縫中溢出,沿著手臂,浸染衣裳。
莫大的悲傷籠罩而下,她無知無覺,滾燙的淚珠滴落手背,一切,都如當日主持大師所言。
佛珠碎裂,親緣盡斷。
還陽之相,可入輪回。
如今,她流下的淚水,已不是血淚。
她的身體,已經恢複了應有的溫度。
果然,一切都是不可預測的。
當日,母親忽然對她起了殺心,她便已感受世事變幻無常,有一日,裴珩也會如此。
但是,她想不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隻是從睡夢中醒來,他便起了殺心,是為什麽呢?許綰不知道,也不想探究了。
因為這一切,已經沒有意義了。
終究,是他們有緣無份。
許綰想到這裏,終是輕輕的笑出了聲,她抬眸,看著眼前的人,終是開口:“殿下,終是對我起了殺心,既是如此,看來……我與殿下之間,是成不了夫妻了,我沒有什麽要說的,殿下要殺我,便殺吧。”
“你是誰?你不是她,告訴我,她究竟在何處!”裴珩咬牙,手中的短刀再度逼近她,他想逼迫,他想探究眼前人的身份,明明已經動了手,明明已經猜疑,明明不相信眼前人是真的許綰。
卻在看見她的眼神之際,又再度確信,她就是她。
夢境中怪誕的一切,近日以來發生的事情,種種的跡象表明,她早已不是之前的她。
是哪裏出了問題,是為什麽?
裴珩眼中依舊是審視,依舊是懷疑。
方才,他還能下手,此刻,真真切切的看著她,卻是怎麽樣,都沒辦法再下手!
許綰,也看見了他眼中的掙紮,她已然洞悉了一切,所有的過往,此刻所有的懷疑,她都已經看明白。
許綰抬手,擦掉了唇邊的血跡。
良久,發出了一聲歎息,終於承認:
“你猜對了,我不是從前的許綰。”
裴珩眯了眯眼眸。
他凝視她,看著眼前人,眉頭緊鎖。
女子低頭,笑容苦澀,她拿起那碎掉的佛珠,再度開口,這是她的坦白:“殿下一定想知道,為何我最近這麽奇怪,為何如今的我,與從前的我差別這般大,為何一切,都不如你從前所想。”
“今日,我便告訴殿下答案。”
“那是因為,從前的許綰,早就已經死了。從入軍營的第一夜,她便死了,今日你所見的我,不過是因上天垂憐,得以僥幸存活的孤魂野鬼,你我之間的緣分,也早就該了斷了。”
許綰的話,一字一句,猶如重錘,狠狠的敲擊在裴珩的心上,他的心猛地一顫,手中的短刀被丟棄,他的手,已經抓住了她的手!
很緊很緊,像是生怕她下一秒便會消失一樣!
很奇怪,明明上一秒,還要殺她,下一秒,卻又怕她消失。
裴珩不知自己究竟是什麽心理,也不明白他如今到底是什麽情緒,他隻是想讓許綰不要再開口,但是,已經來不及了,許綰已經先一步,道出了所有:
“這個故事,在殿下聽來,可能是怪力亂神,胡說八道,但我所言,的確都是真的,我回來,隻是為了同所有人,了斷親緣罷了,這佛珠,便是最好的證明,留不住的終究留不住,一切都是天命使然。”
“相府,並不歡迎我,最後的道別,也許不必和他們說了。”
“但對於你,我想……還是需要一個告別。”
“裴珩,我不嫁你了。”
裴珩,我不嫁你了。
這句話,很簡短,但已道盡了她的所有。
她對他,的的確確還有情,隻是,不能了。
她是許綰,但不是三年前的許綰。
她是從枯骨中爬出來,來完成未盡之事的許綰,能留住她的,隻有親緣情緣。
但這些,都是會變的。
情愛瞬息萬變,縱然如今留得住,來日,也終究是會散的。
死局早已注定。
她生機斷絕,隔離於人世之外,原本就不可能活下來,活不下來,自然也便留不住。
上天給她的最後機會,大概,便是讓她來同他們好好道別。
隻是許綰看不開,苦海難回身,不悟蘭因,是以,無法解脫。
唯有他們起殺心,絕了她所有念想,才能讓她看分明,才能讓她明白,真心易變,塵世之中,唯有死亡永恒。
裴珩覺得荒誕,他覺得眼前的人瘋了。
但是,胸腔中翻湧的情緒,卻在告訴他,她說的,都是真的。
裴珩顫抖,終是感到了莫大的恐慌:“不……你別說了,你在騙我嗎?你是阿綰,你是她,方才是我誤會了,你別說了!我找太醫來給你處理傷口,我去找天底下最厲害的大師,我會留住你,你別說了!我……”
“殿下,這樣的話,其實我從前,跟孟扶桑說過,我與他之間,沒有其他,我們不過是兄妹。他曾經也不想相信,但是……這的的確確,就是真的。我果真,已經死去很多年了。”許綰感慨,她笑了笑,終是起身,走向殿外。
女子的背影,孤寂而獨絕。
她最後告別的話音,再度傳入了他的耳畔:
“是我執念太深,如今,我該離開了,沒有什麽可以執著了。該交代的,該做的,我都已經盡力了。”
“別找我了。最後的告別,隻能到這裏了。”
“裴珩,若有來世,我們……來世再見吧。”
女子話音落下,她到底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殿外天光明亮,太陽獨有的溫度落於她身。
她明朝光明,伸手觸及此間光明,一切恩怨於此刻消散。
從此,她自由了。
許綰。
走吧。
永遠不要回頭。
下輩子,歲月欣悅,福澤綿長。
“不,不要走!阿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