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我們的愛情譜曲

在春天的湖畔

對許多男生來說,陸小悅是朵帶刺的玫瑰。

她那樣桀驁,烏黑的眼珠外有一圈漂亮的琥珀色,使她看起來像一隻小獸——一隻靈巧的、驕傲的、野蠻的小獸。新生入學會上,她的熱舞吸引了無數豔羨和妒嫉的眼光。這樣的女生,是用最濃烈的油彩畫就,下麵的老教師暗暗歎息,雖然聰明,可惜用錯了地方。

是的,那樣聰明的陸小悅成績總是起伏不定。她穿4個口袋的軍綠色褲子,頂著一頭亂發搖搖晃晃穿過校園,後來有人發現她躲在廁所抽一種薄荷香味的香煙。

陸小悅不是個好女孩。這是這所重點高中大部分師生下的結論。

正午的陽光下,陸小悅瞅見自己的影子細細長長地在水泥地上飄移,她明白自己是孤單的。從12歲父母離異開始,陸小悅見到的父親隻是匯款單上的名字,她就感到自己要做個與眾不同的孩子,果然就一直這樣做了下去。

當陸小悅見到李抒時,她是願意變成一個好女孩的。

鮮亮的藍天下,白雲是透明的,柔和的光線打在李抒的臉上,他那樣高那樣帥。他的手臂長長的,肌肉健壯地凸起,泛著青春的古銅色。陸小悅想如果被那兩條長長的手臂抱住,一定有醉人的溫暖。那手臂,必是愛和支持。

第一次陸小悅感到自己還是那個溫柔的好脾氣的女孩。借著手電筒的光,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在粉色的信箋上寫下心事,沒有別的,隻是願意變成他懷中的小鳥,一飲一啄皆仰仗他的愛和關懷。陸小悅靜靜流下了淚。

她穿上藍天一樣顏色的裙子,帶著透明的發夾,把信鄭重地放人郵箱。等待的日子裏,陸小悅乖巧文靜,眼中時時閃著柔和的光芒,連最古板的老師也驚訝於她的美麗。

3天後,陸小悅看見自己的信在校園的公告欄中。周圍遍是嘲笑的眼光,她分明看見自己心中那朵軟軟的花,要時浸滿墨魚惡毒的汁液,一瓣瓣變成扭曲的烏黑,然後撕毀飄落,發出尖厲的絕望。

晚上,陸小悅不敢回到宿舍。她一遍遍在校園裏的湖水邊徘徊。她想自己要死了,世界這麽美好,卻不願施合給她一絲微笑。可她那樣年輕,陸小悅把頭埋在臂彎中,開始哭泣。

“陸小悅。”突然有聲音驚訝地喚她,是周帆。那是個非常普通的男生,和李抒十分要好,聽說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們兒。

“你怎麽在這裏?這麽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要你管!”陸小悅倔強地繼續把頭埋在臂彎,周圍靜默,過了很久,她以為周帆已經走了,抬起頭,他卻還在身邊。

“還不走!”陸小悅暴躁地大叫,又飛快地抹把臉,她不願他看見自己的淚水。

“我擔心你會跳河。”周帆緩緩地說。

陸小悅假裝不屑地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嗤,然後從口袋中掏出一包煙,給了周帆一根。看見他一臉尷尬的模樣,陸小悅忍不住地大笑。一直到黎明,她惡作劇般地看著這個不會抽煙的老實孩子腳邊是一堆殘剩的煙蒂,心中的憎怨竟一點點隨著黑夜的煙頭化為餘燼。畢竟,有人陪她,她黑色的心情打開了一點點缺口,讓陽光進來。

周帆先離開,陸小悅又獨自坐了會兒,把口袋中的刀子扔進了湖中。刀麵隔著口袋,劃破了她的手。她吮吸了一下,有鹹鹹的腥味,忽然感覺自己蠢。她殺了李抒和自殺都是蠢,沒有人會記住她,所以她要堅強地活。

那個小小個子的周帆,她會記住。

10天後,陸小悅轉學,對於她和媽媽來說,那畢竟是件醜事,她想學會遺忘。可她卻在秋日的中午收到李抒的來信。

他在信中說,陸小悅,我錯了。在你離開的時候,我才明自我是喜歡你的。我喜歡你身上淡淡的薄荷煙味,我喜歡你穿著深藍牛仔褲的那個筆直的桀驁的背影,我還喜歡你的舞蹈。陸小悅,因為你和別的女孩不一樣,所以我不敢去愛,我怕你的信對於我是一個惡作劇。所以,我,我錯了。

陽光從薄雲間透過,照在陸小悅的發間。是那樣輕那樣薄的陽光,就像一匹軟軟的絲綢,幹淨得沒有波紋。陸小悅充滿皺褶的心,刹那間被輕輕撫平。足有半年,她一直憋著她的淚,卻在此刻傾瀉而下。然後她的心變得透亮。

17歲零35天,陸小悅得到重生。

於是他們開始細水長流地通信。李抒在信中說,陸小悅,我希望你考上複旦。我們相聚在複旦,這多有意思啊。陸小悅在心裏停頓了一下,她的人生開始出現一條明亮的分界線,好像雪線的陽光,尖銳的清涼。這是她12歲的理想,她以為已經失去,卻沒有,在一個叫李抒的人的筆下又複活了。她很鄭重地寫下:好。

他們約定,暫不見麵,直到進入大學的那天。

陸小悅差點打破這個約定。那個冬天,她進城去,特意趕到學校。黃昏時分,同學陸續地出來了,她心中狂喜,強烈希望見到那個高高的帥氣的身影。陸小悅躲在一個偏僻的角落裏,有小雪落下,打濕了她的發,漸漸地,耳際也變得冰冷。當她的手都凍得麻木時,也沒看見李抒。夜色已濃,陸小悅失望地想離去,卻看見一個瘦瘦的身影,是周帆。

“陸小悅,你怎麽在這兒?”黑夜中,陸小悅看見他的眼睛,那樣亮,亮得讓人的心一熱。

“我為什麽不能在這兒?”陸小悅反問,“現在,我要回去了。”

“如果你還沒吃飯的話,我想請你吃拉麵。就在前麵50米。”

溫暖的拉麵館消融了陸小悅寒冷的感覺,香噴噴的麵條下埋伏著大片的牛肉,周帆把自己的牛肉夾給陸小悅:“我今天胃不好,吃不下。”

陸小悅理直氣壯地吃了。奇怪,在周帆麵前,她總是無拘無束,也許是因為他太普通了。

飽食的愜意從四肢傳來,暖洋洋的滿足中,她聽見自己不設防地問周帆:“李抒在嗎?”

“他家裏有些事,請假了。如果他在,你也不一定見到他,他最近很用功。這小子,想讀複旦呢……”

陸小悅的心裏盈滿驕傲的笑容,她恨不能馬上向周帆宣布,這是他們的約定。當然,她什麽也沒說,隻是低下頭,像一隻俯吻鮮花的蝴蝶,滿心滿心都是甜蜜。

車開了很久,陸小悅想起周帆,忽然意識到他可能是喜歡她的。她有小小的內疚和感動,但隻是瞬間。一個人不喜歡另一個人,心就會變得很硬,這是沒辦法的事。

陸小悅進了複旦,李抒沒有。

她一遍遍地給李抒寫信。但是他銷聲匿跡,再也找不到了。陸小悅幾乎確認他是因為自卑消失的。他是多麽驕傲的一個人啊,他的生命中不允許有挫敗吧。可在她心中,他就像羽毛潔白透亮的天使,牽著她的手,帶領她飛越生命中的重重樊籬,到達一個開闊的世界。

陸小悅把那些信放在最隱秘珍貴的地方,連同她的少女時代。

再見到李抒,是在高中畢業半年後。就像許多老套故事中說的一樣,他們在地鐵中相遇了。微白的燈光中,陸小悅像一朵輕盈的百合,知性、清秀、高雅,李抒簡直不能相信這就是那個頂著一頭亂發穿著4個口袋肥褲子的女孩。

他訥訥地說不出話,在這個曾被他重重傷害過的女孩麵前,唯有慚愧。但是陸小悅好像一點兒都不記得當時發生的事了,她的笑容那樣柔和明潤。他告訴她一直為那件事後悔,在新加坡的3年,他都在後悔。他自認是個善良的人,卻做了件冷酷的事。他越成熟越覺得這件事做得過分,他一直想寫信給陸小悅道歉,卻不知她轉學去了哪兒。

“什麽?你從沒給我寫過信?”

“是啊。”他說,“你轉學後我就去了新加坡,在國內的信都是周帆幫我轉的。但是,我從沒收到你的信。你給我寫信了嗎?”他溫暖地笑著,有一點點調皮。

陸小悅搖搖頭,也笑:“你以為呢?我那時都恨死你了。”

他們挨得那樣近,她看見他的亮眼睛閃著動人的光輝,卻仿佛是另一個人的影子。原來,信中的他不是李抒,是周帆。這個平常的男孩,用自己的方式鼓勵她。惆悵的潮把她的心打得溫軟一片,她的眼中不覺流出了淚水。

“怎麽啦?”李抒驚慌地問。

“沒什麽。”陸小悅走出地鐵,看著閃爍的大太陽,心裏塞滿了深深的感動

陸小悅隔著玻璃窗看著周帆,他還在這所中學複讀。李抒告訴她周帆上次高考誌願沒填好,所以落榜了。

周帆沒有看見陸小悅,也許也不一定想見。陸小悅就這樣隔著玻璃窗靜靜地看著,她似乎聞到了熱氣騰騰的香味,就如當年的拉麵。

兩周以後,周帆收到了一封來自上海的信,信裏隻有一句話:我們相聚在複旦,你說的!

這時候的陸小悅正坐在早春的湖畔,身邊飄來淡淡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