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願來生不相識

第36章老人的心願

到了晚飯時,小惠沒有跟師母搶著幹活,因為她知道這個時候有點事情做會更舒服些,她不能去搶這個機會。屋子收拾的那麽趕幹淨,自己應該幹點什麽呢?最近沒事除了想他,好像都不知道應該做什麽。

歎了口氣先抓起電話跟家裏報了個平安,說手機壞了,過兩天買新的再聯係。小惠很想在廚房跟師母聊會天,仔細詢問一下老師整個生病的過程,為什麽自己一直都不知道。可她怎麽都開不了這個口,她覺得這是對師母很殘忍的一件事。

小惠坐在老圈椅裏,摸著已經蹭的油亮的把手,心裏產生了莫名的愧疚感。自從上小學在這裏的時間比家少不了太多,兩位老人帶自己跟女兒一樣,跟父親一樣的老師剛走,自己坐在他常坐的椅子上,為什麽還分了一半心出去想其他人。那個人對她付出的,相交於老師根本沒法比,這怎麽能不讓她自己汗顏。可她根本控製不了思想在兩個人之間來回切換,好在兩者都很痛,痛感差不多不會讓她看著像發神經。

這頓飯吃的很簡單,兩個菜。師母看起來還是那麽正常。小惠吃著吃著看到對麵的空座位,一下就哭了出來,自己跑進廁所裏,努力的控製了一會兒,終於好些了。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發現自己還能流出眼淚來,真是挺能哭的。好像跟媽媽一起獨立生活開始,總共加起來也沒今天哭的多。算是一次性把存儲的眼淚支出來了。穩定了情緒,就出來繼續吃飯。

師母看著小惠憐愛地說:“我以為你經曆了那麽多,能比預計的更堅強一些呢。還是高估你了。你們這代人還是經過的少啊。吃完飯跟我出去溜溜再睡覺。“

如果是在前段時間,小惠肯定跳起來反駁,為自己辯護大搖大擺的展示自己的成熟。可今時今日,她確實覺得師母的評價很中肯,她確實還差的很遠,無論是承受能力,還是識人能力。自己現在腦子已經有些不轉了,師母怎麽安排怎麽是吧!

兩人吃完飯下樓遛彎的時候,很多不認識的人跟師母打招呼,紛紛表示安慰。小惠很肯定自己家小區最有錢的富豪死了,他的家人走在街上也不會有這種待遇。

轉完一圈很早就回家了,小惠自己躺在客臥**,拿出來的好幾本書都隻是翻了幾頁就扔在床頭,什麽也看不下去。精神受了一天折磨,關了燈準備睡覺,可這會卻怎麽都睡不著了。隻是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發呆。

靜寂的房間裏,出來了師母的喊聲:“惠兒啊!今晚過來跟我睡吧!”下一秒小惠就推門進了房間,一頭鑽進了師母的毛巾被裏。

小惠跟師母臉對臉的躺著,終於犯了年輕人的通病“憋不住話”,小聲問:“您想他嗎?”

師母笑笑說:“想他啊!為什麽不想呢!想一個人是控製不了的。尤其是自己愛的人。不過我想他就可以見到他,我想跟他說什麽的時候,腦子裏就會有他在附近的樣子,把要交談的話在腦子裏過一遍。都幾十年了,他的動作,表情,會怎麽說,我都能知道。所以對我來說他就沒離開過。”

小惠有些感觸,早些年她自己也覺得腦子裏可以勾勒出一個完整的人影,可真的接觸下來,她發現自己腦子裏那個人跟實際有很大差距。隻是痞子的那個部分重合度很高。像老師和師母這樣才叫至死不渝的感情,能把對方完全印在腦子裏。

師母伸出一隻手,揉揉小惠的臉說:“不用太難過,他也在你身邊。他把最寶貴的東西都塞在你的小腦袋裏了,你的思維方式,思辨能力都是他的化身,永遠會讓你覺得他在身邊。”

小惠點點頭說:“我是有這種感覺,總覺得他在身邊,可我不能像您那樣看到他。感到他在跟我說什麽時,我總聽不清楚在說什麽,就會著急的想哭。”

師母笑笑說:“過幾天就好了,你不是能聽見,就是徹底聽不見他說什麽了。那種結果都是好事,就看你的心想用什麽方式告別了。”

安靜的夜裏傳來了敲門聲,師母邊起床邊跟小惠說:“沒事。你躺著吧。我知道是誰。你老師的一個朋友過來跟他聊聊天。”

小惠在**聽著外邊小聲的交談,書房門打開又關閉的聲音傳來,師母就重新回到臥室。小惠有些不高心地問:“誰啊!大晚上的還來打擾您休息。不能明天請早來嗎!”

師母慈愛的笑笑說:“沒事!習慣了。他經常晚上過來,有時候跟你老師聊的晚了,就不回去了,也會客臥睡一宿。”看小惠抱怨的表情還在,繼續說:“他跟你老師感情也很深,這兩個多月幾乎都是他在醫院忙前忙後,我才能踏踏實實的陪你老師多待會。把該聊的都聊了。唉~也挺難為他的,白天晚上的連軸轉。如果沒他在,說不定我現在也醫院躺著呢。歲數大了,真折騰不動了。”

小惠驚訝老師還有這樣一個朋友,自己都沒有注意到。不免更覺得自己想的很多,做的卻很少。隨口說:“那我還真應該謝謝他。這些事本來都是應該由我來做的。”

師母歎了口氣說:“大概是你高二那年吧!第一次查出癌症來,我們都沒當回事,安排手術就好了。可他天天沒事就過來,什麽活都搶著幹。家裏粗活重活都包了。後來手術那天,他比我們去醫院都早,就跟那等著呢。我才知道他偷看了你老師的病例。手術那段時間也是他陪著我熬過來的。對了,那會他也高二,本來挺好的學習成績,一下又下來了。不過他到沒怎麽在意,說成績那東西頂個屁用。我倆也沒孩子,忽然覺得多了個兒子,再加上你這女兒,也算是兒女雙全了。”

小惠好奇地問:“他也是老師的學生嗎?我怎麽沒聽說過!”

師母點點頭說:“你老師說了,女兒是入室弟子。兒子是關門弟子。”

小惠有些嫉妒,原來自己並不是獨得恩寵的那個。嘟著嘴說:“他有我這麽聰明伶俐嗎!我可是從小老師有計劃培養的。他可是個半路出家的,我就不信道行比我還高。”

師母點了小惠皺起的鼻子一下說:“從小就這樣,看到跟老師好的就這個表情。小學開始你跟了我們五六年,直到初中搬家走了。他是你走了之後,你老師閑的沒事撿回來的。算算看也五六年了。這孩子文化課根基比你差太多了,全班倒數第一,而且還厭學。不過腦子很聰明,尤其數學方麵。隻要想學,課本上的東西難不住他。稍微給點刺激,奧數那些題目也能鑽明白了。開始的時候,偏科很嚴重。不過從數學這個突破點,你老師幫他建立了學習的趣味性,慢慢其他科目也就上來了。”

小惠不自覺地想:“全班倒數第一啊?還真跟他有一拚。唉~不是說好了不在拿任何人跟他做比較嗎!怎麽就是改不過來啊!”

師母有些動情地說:“這孩子也是知恩圖報的人。平常不怎麽說,什麽事都放在心裏。心重的很。兩次住院,他一個孩子照顧我們倆,定時送飯,晚上看護,你老師一點罪都沒受。後背連一個褥瘡都沒有。他總說當年看父母就是這麽伺候老人的,自己就是有樣學樣而已。可我知道,對於他那麽好動的一個年輕人,不容易啊。我想過請護工,花錢不算事,可就怕照顧不好。自己弄你老師翻身什麽的,我真心有餘而力不足,基本這些事,都是他幹的。就包括你老師走的時候,穿衣服什麽的,也都是我們倆忙活的。得著信兒來探病的學生也有不少,可都很忙,來看看就走了。能這麽守在身邊的,就他一個。說自己曠課習慣了,而且現在成績上去了,也沒那麽多人管著了。”

小惠歎了口氣,沒學著三流文藝作品裏的人物矯情地說“為什麽都不告訴自己”,她很明白,告訴自己頂不了個屁用,而且還會讓自己幹著急。二老這麽做絕對是拿自己當了親人,感歎地說:“老師還真是有眼光,挑了這麽好個關門弟子。”

師母點點頭說:“是啊!你老師也是這麽說的。你看到家裏那台新電腦沒有。他說都是市麵上最流行的配件,自己沒事幫人家做攢機生意,能便宜拿貨,硬是送了我們一套。後來我們一打聽,說這個電腦配置好幾千呢。每次來了教你老師打字,發郵件什麽的,我都借機說把錢給他。每次他收下的錢,指不定在家裏哪又出現了。我私下找他談過一次,他就是不要,說自己過年前攢機狠賺了一筆,一半孝敬老師,給他添個大玩具,方便他找資料和跟海外的朋友交流。另一半也有計劃了。提錢太傷感情。很重情義的一個孩子。”

小惠點點頭說:“是啊!確實挺夠意思的。”不過心裏還是想:“電腦啊~他也很精通啊!怎麽不跟人家似的做點攢機生意,賺點錢。總搞什麽編程。”

師母歎了口氣繼續說:“不過太重感情,心又重。就是他的最大問題了。聽你老師說,當年撿到這孩子時,跟他班主任和家長鄰居詳細的聊了聊,才知道這孩子受了很重的打擊。可那麽小個孩子,居然沒哭過。就連這次忙前忙後的,把你老師送走了,一滴眼淚都沒流。他不是不難受,他就是忘了怎麽哭。看你每次都能哭出來,我就想啊,他要是能痛痛快快的哭一場,那該有多好啊!”

說到這,小惠覺得有點不對勁了。心裏盤算著:“跟我同年級,精通電腦,為人善良,知恩圖報,這些條件組合起來人還是很多。可多大事都不哭,受過一定打擊,倒數第一,這些條件可太少了,怎麽跟我認識的那個人那麽像啊。”

師母笑了笑說:“你知道嗎?放假前你來了兩次,其實你老師一直想跟你說個事,一直都沒機會說。他啊,一輩子都沒幹過保媒拉纖的活兒。到老了,居然想來個亂點鴛鴦譜。說什麽自己的閨女和兒子應該湊一對。還給我分析的頭頭是道的,聽的我也覺得你倆很般配。比較互補。你當時忙著考試,轉專業的事,我們都不想讓你分心。不過他每次來教電腦,你老師就會跟他提這事。把你誇的跟花似的,說等哪天有空,你過來,給他打個電話,過來邂逅一下。對眼了就談著。保證能讓他動心。”師母歎了口氣繼續說:“說了幾次,他都沒同意。你老師臨走時又提起這事來。他才幹脆說實話了,承認自己有女朋友了,而且超~漂亮,性格古靈精怪的,不過很溫柔,就是膽子不大,唯一的缺點也是最大的優點,腦門有點寬,他說從小就喜歡寬腦門的女孩,像範文芳那樣的。你老師就生氣了,說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也不帶過來讓他看看。他就說過幾天回來了帶她來探病。結果啊,還是沒等到。”

小惠心裏疼了一下,不自覺地想:“任真腦門就是那種寬寬的,不過一點都不難看。全都對上了,他們是去看老師的。好亂啊!我現在到底是希望猜對,還是猜錯呢!”小惠試探著說:“老師是怎麽認識他的啊?哪個學校的?”

師母回憶了一下說:“說來還真巧,他初中跟你一個學校。你走了之後,你們校長,也就是你老師的學弟,請他說去聊聊關於教學的事。他們老哥倆也經常走動,當年不是還想讓你上重點班嗎,你沒同意。你老師去學校之後,那天聊得很晚。不過他走的時候發現有個人影在走廊裏晃悠,都放學下班了,不應該有人啊。以為是小偷什麽的,就跟上去了。結果是個半大孩子,也沒驚動,想看看這孩子要幹什麽。後來發現他坐在教室裏拿個手電讀書,還自言自語的。後來還溜到教學樓房頂上靠牆跟坐著。挺古怪的。折騰到挺晚的了,他是爬牆頭出去的。你老師就好奇,借著跟校長的關係,連續觀察了幾天,這孩子都會放學後翻牆頭進來,有時候還會溜門撬鎖的上樓上大教室自己看錄像帶。對了,好像你們以前也幹過這事。看來不隻你們啊。”

小惠尷尬的笑笑說:“我們就是借用一下,錄像機閑著也是閑著。您繼續說。”

師母歎了口氣說:“你老師後來就找了這孩子的班主任,趙老師,仔細一聊,才知道這孩子女同桌友跳樓死了。他們一起長起來的,可能心理放不下吧。你老師才知道每天他溜回來坐著學習的課桌,是那個女生的。也知道了教學樓房頂是那個女孩跳下去的地方。以學校老師名義,做了個家訪。聽說這孩子沒什麽不正常的地方,好像那事過了就過了。晚上照樣出去玩去,回來也跟平常一樣晚。你老師怕長此以往這孩子出事,不哭不鬧的不會發泄,很容易憋出病了。所以就找了個跟門衛老頭下棋的機會,把這孩子給釣了過來。你老師雖然不常下棋,可他棋譜看得多,精彩對局也看了不少,偷偷上街實踐了幾次,感覺差不多了,就用激將法用下棋賭了一把。總是棋高一著的連贏三局。才把這個小子匡到家裏來學習。他自己學不明白,有個人點一下就透了,這樣的學生我們都愛教,一來二去的教交出感情來了。一晃這麽多年就過去了。”

小惠又從師母的嘴裏知道了她走後更多事情。她做夢也沒有想到老師跟他認識,感情還那麽深。自己也錯怪了對方,不聯係自己確實有正當理由,而她還任性的四處閑逛,口無遮攔的耍脾氣。而他卻做了很多本應該屬於自己事。實在是不應該。可轉念一想:“他是對老師很好,那是他們之間的事情。有沒有都應該去做。這件事跟我無關。可他始終是騙了我,已經跟任真交往了,都有了,還在拿我尋開心,這就觸及我的底線了。說話還那麽難聽,說到我跟外國認交往就連損帶挖苦的,而且我們早就分手了。說那些話能把活人氣死,死人氣活了,話都說絕了,從此以後隻能形同陌路了吧?”

師母打了個哈欠閉著眼睛呢喃道:“困了,睡吧!唉~這孩子今天看著情緒不太好。可能跟你一樣也想你老師了,畢竟扛了好幾天了,後反勁兒吧。感情這事啊,跟國酒似的,後勁足,更可怕。估計今天晚上他會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一宿了,看他拎著兩瓶酒,希望能借著酒勁兒哭一場。哭出來就好了。知道他有女朋友了,你老師還挺遺憾的……”說著說著老人呼吸均勻綿長了起來。

小惠心緒煩亂根本睡不著,借著微光看著師母眼角微有淚痕,更是心疼。想到琴瑟和鳴、如膠似漆、相濡以沫,一路坎坷走到今天的伴侶,轉瞬間陰陽兩隔,留下來的一個人才是最難承受的。下定決心一定多抽出些時間來陪著師母。等著師母睡實了,偷偷溜下了床,貓一樣的拉門走了出去。

師母睜開了眼睛,看著虛空呢喃道:“老頭子,你交代我的事兒我都辦了。這兩個孩子能不能成,就要看緣分了。當年這孩子就總不經意的提起他名字,咱倆就猜著這裏麵有事。確實是個好孩子,你說咱閨女肯定放不下,總會惺惺念念的試試看,才會死心,看來確實跟當年你對我一樣賊心不死啊。你把這孩子又培養起來,就是想著萬一真有那天,兩孩子差距別太大,最好能順順利利走下去,你怎麽就沒等到那天再走啊……”陰陽相隔的兩位老人像往常似聊起了枕邊話。

小惠輕手輕腳地溜到了書房外,聽到裏麵有說有笑大感意外,把耳朵小心的貼在門上,裏麵有個熟悉地男聲說:“老家夥,不是說好了,等出院以後再殺殺圍棋嗎?一百局五十比四十九,眼看我就追上了,你這不是贏了就跑嗎!我不甘心啊!真想上天追你淩霄殿,入地追你鬼門關,可我他媽沒孫猴子那兩下子啊!你等著我的,百年之後我下去跟你把這盤棋下完了。”

裏麵傳來東西放在桌子上和“啊”的滿足輕歎聲,小惠覺得應該是喝了口酒,繼續聽裏麵絮叨說:“老家夥,你可真是浪費我財力和時間,我攢機賺點錢也不容易,還花了很多心思給你找合適的軟件,讓你練打字什麽。就跟你當初逗著我學似的,花了不少心思啊。這錢也花了,事兒也廢了,你拍拍屁股就這麽走了,你說你仗義嗎?你對得起我嗎?咋倆搗鼓那個程序,靠我一個人得弄到什麽時候去啊?這個構想可是你提出來的,把我興趣勾起來了,你跑了。合適嗎!勾得人家要負責的。”

小惠看門框附近從裏麵透出來燈光,就隔著門縫往裏看,正好是書桌側麵,能看到對麵的男青年拎起酒瓶,跟對麵八錢酒盅撞了一下,自己對著瓶子喝了一口,好像很享受這種辛辣的味道。笑嘻嘻地說:“喝啊!老家夥,學習讀書方麵你是我老師,不過喝酒這方麵,我能當你老師了。從小跟著我爹,我大爺一幫大老粗,從來都是對瓶吹,真不像你們文化人,都是小杯的品。不過你也挺逗的,二兩油炸花生米,慢悠悠的喝著,怎麽就看著那麽香啊!上次你說你那個女弟子要考回來了,高興,你還把自己灌高了。我算了算,總共你也就喝了三兩酒吧。即興作詩一首也就算了,酒蓋臉兒,你就往我這推銷,說的跟仙女下凡似的。我那時候還真想見見,不夠後來遇到那個寬腦門的狐狸精,我是真沒心思再見任何人了。你說你喝點酒,怎麽平常溫文儒雅的勁兒都沒了啊?我看你也是挺能裝的!”說著說著把自己逗笑了,又對著瓶喝了一口。

小惠在外邊聽著,看著,心裏有種莫名的惆悵。有時很失落地想:“還是男人和男人,父子之間啊!這種交流和溝通的方式,我想做都做不來,這是天生的。我也好想看看老師的醉態啊!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一麵。”有時很後悔地想:“為什麽自己不多回來幾次,說不定自己就能比任真早一步,明明自己的機會更大。天注定沒有緣分啊?可姥姥不是這麽說的啊?”有時很傷心地想:“他是多喜歡任真的,雖然喝醉了,那個表情、眼神、語氣騙不了人,看來我一點機會都沒有。我隻是個任真不在時的替代品。當年有她在,我連插手的機會都沒有。時過境遷,想不到還是一樣。明明我都那麽努力了,等了那麽多年,到底是為了什麽啊?對我公平嗎?唉~談什麽公平啊!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都知道走不到最後,也會把他想成他,對他也不公平啊。”看到半瓶酒晃動,著急地想:“你他媽別喝了!從小就強,想老師就是不直接說。”

書桌上的男青年幹嘔了一下說:“想吐,那我也不吐,十三,路易的。”笑嘻嘻地繼續說:“你說說你,一個特級老教師,也算是桃李滿天下了,混的這麽差。喝多了就給我講年輕時怎麽受迫害了還堅持讀書,堅持做學問,鑽研教育。可你耿直了一輩子,留下什麽了?現在下海經商的多火啊!來看你的學生,老板也不少啊!怎麽你就沒想想辦法,多賺點錢花!你走了我才敢說,你就是老古董,不懂得變通。你把錢都捐教育了,有幾個子能真花在刀刃上?你能有多少可捐的?利用好了關係,多賺點錢,才有力量幫助更多孩子學習,不更好嗎!你們做學問的人啊,就是太固執了,要什麽氣節,放不下身段來。責任和使命這種東西,沒有對應能力,就是空談。你愛聽不愛聽的,我都是這麽想。你讓我學會獨立思考的,後悔了吧!”抬起酒瓶又是一口。

小惠不禁有些佩服對麵飲酒的男青年,有了一些社會經驗後,小惠也曾經想過類似的話,不過都是一些片段,剛有這個念頭就自己抹殺了。她不願意老師在心中有任何瑕疵,可不得不承認,男青年比自己敢想敢說,似乎比自己看的更透徹,隻是出於尊重等到老師走了之後才說。

男青年用手捂住臉,胳膊肘支著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麽。小惠皺著眉看他右手好像在摸索著什麽線繩似的東西,隨後又揣回兜裏。猛的喝了口酒說:“你說你不多挺幾年,現在留下老太太一人,你舍得嗎!你放心嗎!你們老公母倆吵架拌嘴都沒有,是怎麽做到的啊?我是真羨慕你們啊!輕輕鬆鬆就是一輩子。本來想帶著她來看看的,可怎麽就沒趕上讓你見一麵啊!現在好了,想見也沒機會了,就這麽完了。你是沒見著,我選的人肯定比你介紹的好。不過以後沒機會見了……”

小惠轉身靠在了牆上,不敢再看,任憑眼淚從兩頰滑落,此時此刻她覺得自己徹底輸了,連一點翻盤的機會都沒有。聽著裏麵男青年灌了口酒繼續說:“你說愛一個人,怎麽就跟神經病似的啊!整天記掛著,見不到就想,見到了什麽都不幹,待在一起心裏就特舒服。看她坐車靠著我睡著了,總想親她一下,還不敢,怕弄醒了她。扶個老太太下車,看到有人偷看她胸,我當場就竄了,直接就要動手了。要知道自己可有兩年不打架了,掃一眼周圍流裏流氣的還有幾個,應該是一夥的。可還是壓不住自己心裏的邪火,就覺得自己女人不能讓人家占便宜了。好在虛驚一場,是熟人,也隻是見過她跟我在一塊,仔細看看是不是認錯人了。我怎麽就是天天想她啊!你說我是不是賤骨頭啊!”

小惠聽道裏麵灌酒的聲音,猛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往裏看,男青年一口氣把少半瓶酒都喝下去了。急得小惠手都抓住了球形門把手,準備推門進去奪下酒瓶。可最後怎麽都沒有力氣擰動門鎖,心裏難受地想:“我是誰啊?我有什麽資格去阻止他?算了,讓他喝吧,跟我沒什麽關係。而且師母說喝醉了哭出來也好。”

男青年喝完就幹嘔了起來,緩過勁來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說:“我是有點喝高了。還真應了那句話了‘酒入愁腸愁更愁’,跟哥們喝酒遇到高興的事兒,兩瓶白的,暈的乎也沒事,還挺高興的。不開心了,陪你喝一瓶,我就迷糊的不行。本來帶了兩瓶酒的,看來是喝不完了。”伸手抄起對麵八錢杯,一口喝了下去,笑嘻嘻地說:“你那瓶都開了,給你倒一杯你也不喝,酒是糧**,這不糟蹋農民伯伯心血嗎!還是我替你喝了吧。”放下酒杯,用手使勁的敲著心髒位置,胸腔裏傳來“咚咚”的回音,低聲說:“我這兒疼啊!不是好好的嗎?怎麽就這樣了呢?我現在好想見她啊!”

小惠又背過身,靠在牆壁上,抓著自己胸口的衣服,她覺得裏麵也撕扯般的疼,順著牆根劃坐在地上,眼睛裏的淚水擦都擦不幹淨了,堵住嘴的手背也咬出了血痕。不過此刻她就一個念頭:“為什麽沒有跟任真交換個電話,如果有她電話號碼,會毫不猶豫的撥過去,叫她來這裏守著他。畢竟最難過的時候,能見到想見的人,心裏會舒服點。”

小惠哭著哭著,覺得裏麵聲音不對勁,勉強轉了個身,跪坐在地上通過門縫往裏看,男青年抓著另一瓶就再仰著頭往裏灌,視線聚焦在瓶子的液麵時,已經隻有少半瓶了。小惠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一撐地站了起來,毫不猶豫地擰了門把手,就往裏走。幾乎與此同時,男青年已經像書桌上趴了下去,輕微的鼾聲響了起來。

小惠走到書桌邊,從男青年手裏摳出了酒瓶,毫不猶豫的對著瓶口把一瓶底白酒灌了下去,辛辣的味道刺激著每條神經,不過身體裏那種撕裂的感覺頓時小了些。她小聲咳嗽了幾下,擦擦眼淚,用手推推男青年說:“去**睡吧!醒醒。”男青年根本沒有反應。

小惠坐在書桌對麵的椅子上,看著酣然入睡的男青年良久良久想:“我不是應該恨他腳踏兩條船嗎?為什麽就是恨不起來!隻是因為他對老師很好,感動了嗎?她是那麽喜歡任真,任真也那麽愛他,都願意懷他的孩子,我應該祝福他們吧?我不後悔之前的一切,我也不埋怨,隻求下輩子我能早別人一步陪著你,可以嗎?”想到動情處,小惠輕輕地把臉湊到茅頓唇邊,深深的印了上去,嗅著酒氣裏夾雜的味道,揉著茅頓的頭發無限溫柔地說:“好巧啊!我們喜歡用同一個牌子的洗發水,之前怎麽沒有注意到。”

小惠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才把茅頓搬到了客臥。剛進門,可能是因為晃動的厲害,趴在小惠瘦弱肩頭的男青年,一下子吐了出來,酸臭刺鼻的東西大部分都落在了小惠身上。也許是酒勁的緣故,小惠根本感覺不到什麽,看男青年隻是弄髒了上衣,鬆了口氣。把他靠床頭坐好,伸手脫下了男青年的上衣,用背部幹淨的地方仔細擦拭著**的上身。走到衛生間,打了盆溫水,把毛巾浸在水裏,端著回到了客臥床前,擰幹毛巾把爛泥一樣倒在**的男青年擦拭幹淨。記憶裏母親怎麽給繼父擦,她就怎麽給男青年擦,表情幾乎都複刻了過來。弄完給他蓋好毛巾被,開始用墩布收拾地麵,最後才把自己和髒衣服收拾了一下。溫暖的淋浴從頭到腳的衝著小惠**的身體,而她隻是都定在牆上默默的流淚。至於為什麽,她也不清楚。

洗完澡,小惠根本沒有可換的衣服,索性光著身子,疲憊的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涼白開,環節下胃部的灼熱。再倒一杯,輕輕的放到客臥床頭櫃上。歎了口氣輕聲說:“最後讓你任性一次,以後不允許這樣了。說好了啊,隻一會兒。”身體像得到脫韁的小馬駒一樣,歡快的鑽到了男青年的懷裏,把頭貼在心髒位置,聽著有力的節奏,她覺得跟幾歲睡午覺時挺的聲音完全一樣,從來都沒變過。男青年習慣性的一側身,枕在胸口的秀發滑落到臂彎,另一隻胳膊和大腿分別壓在小惠陳條條的身上。在男青年感覺每天騎著睡的被子今天更舒服,又使勁的往懷裏帶了帶,睡的很香甜。

本來洗完澡赤條條感覺微冷的小惠,此時身上完全恢複了正常體溫,發燙的耳朵下還是能聽到那種催眠似的鼓點。腦門上方總有陣陣熱流垂下來,靠在一起的胸膛被壓的有些缺氧,此時的她就是回到了童年,被鄰居家哥哥摟著睡午覺很幸福,眼睛一閉睡了過去。

次日清晨時分,第一縷陽光射進來的時候,小惠猛的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轉了個身,背靠在結實的胸口上。臉上發燙的輕輕拿開那隻溫暖的手,像滑溜的小魚一樣從毛巾被裏鑽了出來,低著頭退出了客臥。回到主臥時,發現師母並不在,應該是早起鍛煉去了。**放著一套她上次洗完沒幹,放在這的內衣。她的臉更紅了,這下肯定讓師母誤會了,該怎麽解釋啊?萬一他醒了,看我自己怎麽辦?剛睡醒的小惠有些頭腦不清,這種尷尬的情況自己也從來沒遇到過。慌亂間穿上了內衣,把陽台上自己半幹的衣服穿上,像**結束的小婦人一樣,落荒而逃了。

師母在遠處看著那個慌張逃跑的身影,也沒有出言阻攔,隻是笑著繼續跟其他老人說話,心裏念叨著:“老家夥,現在孩子可比咱們那時候大膽啊。這剛第一次見麵就睡一起了,雖然沒發生什麽事,是不是也快了點啊!”

防盜門關閉的聲音也叫醒了沉睡中的男青年,他大大的伸了個懶腰,睜開眼睛揉著頭說:“媽的!昨天晚上不是書房待著嗎?後來怎麽回**來的啊!喝斷片了!唉~春夢了無痕啊!狐狸精啊,也許隻能在夢裏跟你殺個天昏地暗了。還是師母貼心”抄起床頭櫃上的水一口氣喝完,長籲了口氣。揉著饑腸轆轆的肚子,到衛生間洗了下臉,匆匆忙忙的出去吃早點了。畢竟三天到了,今天還要陪著師母把最後一件事辦完,剩下就是幾個七天的祭拜了。

回到宿舍的小惠也懶得收拾狼狽的自己,一頭紮進**繼續睡覺,醒了就發會呆,蒙頭哭會,接著睡。好在今天宿舍裏就她一個人留守,可以不用壓抑的釋放情緒。不過最後一覺睡的很好,跟早上醒來的感覺差不多,讓她重新恢複了精神。靠在床頭微笑著說:“任性夠了吧。一些都該結束了。別學那些三流作品似的去接近任真,那樣顯得你很可笑。她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女孩,我沒理由去傷害她。到此為止,讓一切回到正軌吧。”小惠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禮貌的笑容。

九月兩條看似相較的直線出現了第三個維度,在各自的平麵上繼續向前奔跑著。十月本應該有一次相交的機會,隻是兩人又在不經意間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