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底氣
馬車軲轆緩緩轉動,漸漸遠去。
寧傲站在原地,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長長地歎了口氣,臉上滿是無奈與難堪,轉身落寞地回了府。
走到前廳,寧子嫣追了上來,扶著他的胳膊柔聲安慰:“爹,您別氣了。姐姐就是性子倔,等她從將軍府回來,定會知道錯的。”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對了爹,姐姐年紀也不小了,您是不是該考慮她的婚事了?”
“女孩子家成了婚,心思定了,說不定就懂事些了。”
寧傲皺著眉,剛要開口,就見衛氏戴著麵紗款款走來。
她手中端著一盞熱茶,走到寧傲麵前,聲音柔得像水:“老爺,喝杯茶順順氣。書妤這孩子,不過是被寵壞了,並沒有壞心事。”
“話說回來,她年紀確實不小了,我這個做繼母的,也該為她的終身大事多操心。”
話音剛落,一股淡淡的腐爛臭味便從她的麵紗下飄了出來。
寧傲下意識地偏過頭,猛地推開她遞茶的手,語氣帶著明顯的嫌棄:“不必了。”
茶杯“哐當”一聲落在地上,茶水濺濕了衛氏的裙擺。
她垂下腦袋,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恨意,手指死死攥著裙擺,險些將嘴唇咬破。
表麵上卻依舊是一副委屈傷懷的模樣:“是妾身多嘴了。”
寧傲煩躁地揮了揮手,目光落在地上碎裂的茶杯上,語氣帶著幾分不耐。
“罷了,書妤的婚事……確實該考慮了。”
他頓了頓,眉頭依舊緊鎖。
“回頭讓管家去尋些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的人家,先列個名單給我,慢慢相看。”
隨後寧傲瞥了寧子嫣一眼,麵色稍緩。
“畢竟你與三皇子也是好事將近,書妤若是遲遲不成婚,你這做妹妹的,確實不好越過她先出嫁,傳出去也不好聽。”
可他卻未發覺,寧子嫣的笑容微微僵硬一瞬。
朱雀街上,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漸漸放緩了速度。
寧書妤指尖輕輕搭在素色車簾上,心頭那股近鄉情怯的悸動,隨著將軍府的輪廓漸清晰而愈發濃烈。
她撩開車簾一角,遠遠便看見將軍府朱紅色的大門敞開著。
管家領著十幾個仆從垂手等候,而人群最前方,那抹熟悉的藏藍色身影,正是她心心念念的外祖父。
寧書妤的心瞬間被暖意填滿,不等馬車停穩,便急切地起身。
綠盈連忙扶著她:“小姐慢些,別摔著。”
“我沒事。”寧書妤笑著推開她的手,車簾剛被掀開,她便踩著車夫遞來的馬凳跳了下去。
動作裏還帶著幾分少女的莽撞,全然沒了往日在人前的溫婉拘謹。
“慢點慢點!”陸老將軍的聲音立刻傳來,帶著幾分急切。
他快步上前兩步,粗糙的大手穩穩托住寧書妤的胳膊。
那雙手曾握過幾十年的長槍,掌心滿是厚繭,卻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這麽著急做什麽?”
寧書妤仰頭看他,外祖父雖已年近花甲,脊背卻依舊挺拔如鬆,花白的胡須下,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此刻望著寧書妤,那股子戰場上的銳利全然化作了柔得能溺出水的慈愛。
寧書妤笑著挽住他的胳膊,仰頭看他,語氣帶著幾分嗔怪:“外麵風這麽大,外祖父怎麽還親自出來了?仔細吹著風頭疼。”
陸老將軍爽朗地笑了起來,“我好歹也是在戰場上廝殺過的人,當年在雪地裏趴三天三夜都沒事,這點風算什麽?”
他拍了拍寧書妤的手背,語氣軟了幾分,“再說,我的乖外孫女來了,我這個做外祖父的,哪有在屋裏等著的道理?”
說著,他不由分說地拉起寧書妤的手,往府裏走。
目光卻從頭到腳細細打量著她,越看越滿意,點頭道:“不錯不錯,氣色比上次見時好多了,眼神也亮了。”
說著,他轉頭看向跟在寧書妤身後的楊嬤嬤,語氣裏滿是感激:“這段時日辛苦你照顧書妤了。”
楊嬤嬤連忙上前屈膝行禮,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依舊穩當:“老將軍言重了,照顧小姐本就是老奴的本分。”
陸老將軍微微頷首,又轉向寧書妤,語氣帶著幾分認真。
“你這身子骨,光是靠藥補可不行。得多活動活動,才能把底子養回來。”
寧書妤正想應和,卻見陸老將軍忽然轉了個方向,朝著府西側的練武場走去。
那處是她小時候常去的地方,如今遠遠望去,場邊的兵器架依舊立得整齊,陽光灑在架上的刀劍上,泛著冷冽的光。
“走,陪外祖父去練練。”
陸老將軍的聲音裏帶著幾分期待。
寧書妤笑著應下,挽著他的胳膊,腳步輕快地跟著。
到了練武場,陸老將軍走到架前,隨手取下一把長劍,手腕輕轉,劍身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弧線,發出清脆的“嗡鳴”聲。
他身形驟然動了起來,隻見藏藍色的衣袍在練武場上翻飛,劍光如練。
一套劍法下來,他麵不紅氣不喘,穩穩收劍立於場中。
“怎麽樣?外祖父這身手,算不算寶刀未老?”陸老將軍笑著揚了揚眉,語氣裏滿是自豪。
寧書妤看得目眩神迷,用力點頭,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外祖父厲害!”
陸老將軍慈愛地揉了揉她的腦袋,“你去選件兵器,今日外祖父把這劍法傳給你。”
寧書妤瞬間明白了外祖父的心思。
他是怕自己在晉國受了委屈,性子變得怯懦,想讓她練練劍,找回點陸家兒女的底氣。
“好!”
寧書妤眼睛更亮了,快步走到兵器架前,目光在各式兵器上掃過,最終挑中了一柄長劍。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心中既驚奇又激動。
小時候在外祖父身邊,她隻拿過木劍比劃,這般真切握住真劍,還是頭一遭。
“來,跟著外祖父學。”陸老將軍走到她身邊,手把手教她握劍的姿勢,“手腕要穩,別用蠻力,劍法講究的是巧勁。”
他一邊說,一邊放慢動作,將剛才那套劍法拆解開來,一招一式教給她。
寧書妤跟著外祖父的指令,笨拙地揮舞著長劍。
起初還能跟上節奏,可沒過多久,手臂就開始發酸,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先歇歇吧。”陸老將軍見狀,連忙讓她停下,“你身子還弱,別勉強。”
寧書妤取出帕子擦了擦汗,卻沒坐下休息。
她望著外祖父鬢邊的白發,忽然想起前段時間皇後說的話。
當年她去晉國為質,外祖父為了求皇上派人暗中保護她,主動交出了手中的兵權,從此解甲歸田,再不能上戰場。
想到這裏,她的眼眶瞬間紅了。